親親密密過一生

美國電視上經常有衛生棉廣告，替內褲做廣告更是天經地義。大群美國明星在電視上替男人的內褲做廣告說：“你不要光著屁股出門。”說得幽默而真實。

褲子是人類最親密的伴侶，不可一日或缺。就算強盜剝光你身上所有的東西，最后你也一定會勇敢地拉住褲子，死不放手。褲子是人生最后一道防線，請強盜先生多多原諒。

褲子為人保暖，為人遮羞，維護人的儀容與信心。它影響整個人生，甚至決定一個人的職業。我的女友當年去職業介紹所求職時，穿了一條半長不短的褲子，負責人對她說：“你要當教員就要穿長褲，要當阿哥哥舞女就要穿短褲：你的褲子做什么也不夠格。”

褲子代表一個人的職業。郵差穿綠褲，護士穿白褲，警察穿黑制服。三歲大的兒子看到黑衣人就叫“警察伯伯!”真會拍馬屁。

王老五，真命苦

世界上命運最苦的人是王老五。有相聲為證：“王老五，王老五，說你命苦真命苦，褲子破了沒人補。”

現在很少人穿補過的褲子。過去大家都很窮，很多人都穿過有補丁的衣裳。中國困難時期時就高喊補褲子口號：“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一條粗布褲子可以穿九年。

不問質料如何粗劣，補丁如何眾多，能有褲子穿可算三生有幸，祖上有德。有些窮人根本買不起褲子。大家在電視中看非洲饑民時，就看到孩子全是一絲不掛。非洲天氣熱沒有生命危險，換個地方就不同了。大陸北方冬天寒冷，有些人因衣褲單薄而凍死街頭。我小時就看到過不少。

當年在窮苦的華北鄉下，能有三條褲子就很稀罕。一般人僅有一條褲子，而且它是“多功能”，同時有內褲的功用；當時是沒人穿內褲的。衣服臟了，丈夫只有躺在被窩里，等太太把褲子洗好晾干再起床。據說有些夫婦兩人僅有一條褲子，誰出門誰穿。因為傳統觀念是男主外女主內，所以家中的褲子多由丈夫占領。

穿褲子是一家之主

很久以前，英國也一定有很多夫婦只有一條褲子，兩人經常展開爭奪戰，所以褲子漸漸演變成權力的象征。誰穿褲子就代表大權在握，對方只好俯首稱臣。例如She wearsthe pants in the family的意義，并不是“她在家中穿褲子”，而是“她是一家之主”。

近來女權運動極為成功，所以穿褲子的女士愈來愈多。現代女士們的褲子拉鏈幾乎全在前面。我一直不明白把拉鏈裝在褲前對女士有什么功用，無非是向男人挑戰。現代男人，除了失去其他很多權威外，已不能壟斷褲權。

褲子既然是權威的象征，被人家脫掉褲子，便是當眾出丑。所以英文成語Caughtone’s pants down(脫褲子時讓人捉到了)就是丟人現眼的意思。

不但洋人會脫人家的褲子。中國人也會。李敖先生慣寫文章攻擊古人，挖其隱私，保守派人士便批評他是脫古人的褲子。假如要捉奸，最好是在男女兩人光著屁股時捉到：若讓他們穿上褲子，就不但讓男女二人逃過一番困窘，還可能造成兩人死不認賬。

美國熱門電視節目“歡笑一籮筐”中出現最多的鏡頭就是男女的褲子掉下來。掉褲子是洋人的爆笑定律。這條定律如與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合并起來，它就是“動者恒動，靜者恒靜；褲子一掉，大家必笑”。

美國男人經常掉褲子有一主要原因：不用褲腰帶。本來的腰圍是三十八，三月后竟增到四十寸，褲子當然群起反抗。任何中圓下尖的人都會經常掉褲子。另外那些“衣帶漸寬終不悔”的愛情死硬派必定要經常用手提褲子，才不會掉下來。

夢露信徒，空無一物

自古以來大家就認為鉆到別人的褲子下面爬一圈是人生奇恥大辱。不過你如能忍辱一時，將來可能會大富大貴。韓信就是經過胯下之辱的考驗才成功的。

內褲是一切衣服的開始。至于它是誰發明的，歷史上則沒有確切記載。最初的內褲可能是原始人蓋在門戶前面的那片樹葉或獸皮。直到今天，雕刻家仍用無花果葉把男人的私處遮起來。

女士的小巧三角褲是二十世紀的產物。三角褲自問世以來，便受到婦女的熱烈歡迎，花樣及款式年年翻新，可說應有盡有。一進入時裝店中的女內衣部，男人就感到眼花繚亂，目不暇給。它的消費量僅次于襪子。假如不是某些新派女性排斥三角褲，銷售量可能早就超過襪子了。

拒穿三角褲的風氣開始于瑪麗蓮夢露。記得有幅漫畫中畫了一位男士在公園撿到一條三角褲，便走到坐在長椅上的一位女士面前問：“小姐，這是不是你掉的?”

這位小姐滿臉不屑地回答：“誰穿這種老掉牙的東西!我是夢露的信徒。”

不但女士對三角褲的興趣大減，男士也不再感稀奇。四十年前美國大學男生有沖進女生宿舍搶三角褲和胸罩的余興節目。在一九五七年的一場搶奪戰中，四十五位警察擋住女生宿舍大門，不準哥倫比亞大學男生沖進去搶三角褲。在警察與男生對峙之際，女生則大發惻隱之心，從高樓上紛紛把胸罩和三角褲丟給男生。警察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這是幾十年前的美國大學風氣時尚，現在已成歷史陳跡。由于性解放的影響，三角褲已消失了它的神秘與吸引力，令人惋惜。

褲中年華

自原始人穿第一片樹葉起，褲子文化便正式產生，到今天褲子已不知經過幾千萬種變化。人生苦短，歷史上還沒人能經歷所有褲子的變化。不過民國以來的褲子，我全穿過。

最先穿的是“開襠褲”。這種褲子的屁股部位實行“門戶開放”政策，褲內物件時隱時現，不夠雅觀，只有小孩子穿，還沒看過大人穿它。脫離開襠褲后便進入土布褲子時代。土布褲子作工簡單，縫出腰身和兩個長簡便成了褲子。我在臺灣員林讀高中時仍有位老師穿這種褲子。因太原始，土布褲子沒有穿腰帶的褲耳，這位老師解手時，習慣把腰帶掛在門板上。有位同學攻其不備，把他的腰帶偷走了。老師是雙手提著褲子走過操場的。當時我們在教室窗口伸頭遙望，看得真是過癮。

當年我們把現代褲子叫西服褲。一穿上西服褲我便脫胎換骨，從古老傳統躍進現代中國。那種黃色卡其布制服褲有口袋，有腰身、褲耳和鈕扣(后來為拉鏈所代替)，褲腿筆挺無比。第一次穿上真令人趾高氣揚，興奮萬分。

已記不起確切時間，大概從初中一年級始就穿黃色卡其布制服褲，一直穿到大學畢業。最美好的一段人生是在制服中度過的。接著喇叭褲好似流行了兩三年。時間雖短，但記憶猶新。第一筆稿費就花在喇叭褲上。那首流行歌《Bell Bottom Trousers》(喇叭褲)也隨即流行全球，我至今仍會唱兩句。

一九五一年美國人發明了“達克龍”，傳到中國時我正讀高二，因為穿了一條嶄新達克龍褲子，才敢鼓足勇氣跟那位暗慕已久的女同學講了一句話。

大學畢業后，第一次穿西裝。因為九月就去一所女中教書，沒有西裝撐門面，豈不太寒傖，只好向學校預借兩個月薪水，訂做了一套鐵灰色西裝，另外多配一條褲子。西裝的缺點是褲子先破，多一條褲子則有備無患。西裝上衣很難穿破，無論情人在肩頭滴多少淚水，留多少口紅印，洗一洗便了無痕跡，絕不會中毒腐爛。

到了美國，才知道臺灣學校準教職員預借薪水，實是一大德政。不管你替什么美國機構服務，如去會計處預借薪水，美國人定會笑掉大牙：沒工作就想拿錢，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牛仔褲推翻褲子定義

假如世界上真有一種東西可稱之為老少咸宜，貧富傾心，男貪女愛，它就是牛仔褲了。牛仔褲令人不戰而降，替美國征服了天下。

牛仔褲的優點之一是窈窕性感。青年男女穿起牛仔褲來把屁股繃得緊緊的，幾乎要跳出來。我最喜歡看《大江東去》中的瑪麗蓮夢露，因為她在這部電影中穿了一條緊繃繃的牛仔褲，好性感。

牛仔褲的出現，加速了女權運動和階級革命。不論男女，不論貴族與牛仔，在牛仔褲里一律平等。世界上最有名的牛仔是美國的里根總統，他經常穿起牛仔裝在自己的農莊奔馳。

牛仔褲的最大優點當然是經久耐用，不怕臟也不怕破。它與民國初年的“陰丹士林”完全相反。陰丹士林布標榜的是“永不褪色”，牛仔褲則保證褪色，不褪色包換。有人用暴露、裸奔和拒穿三角褲來反抗傳統，牛仔褲也算是反抗權威與傳統的道具。前幾年穿破爛牛仔褲是年輕人的風氣，越破越好。牛仔褲本來就不是正式服裝，再經干洗萬磨，早已慘不忍睹，但年輕人卻照穿不誤。我家小兒的牛仔褲每條都“空前絕后”，兩膝和屁股與世人“袒裎”相見，但他卻毫不介意，仍視之若珍寶。他母親不斷替他丟，他總會在垃圾丟出門之前及時撿回來。

衣服的三大功用是保暖、蔽體和美觀，破爛牛仔褲把這三種功用全部推翻。

自一八七三年問世以來，李維(Levi’s)牛仔褲便漸漸壟斷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穿。誰也沒想到到了一九九七年，李維牛仔褲竟然盛極而衰，銷路突跌三分之一，有一蹶不振之勢。

此“褲”綿綿無絕期

假如找算命先生替褲子卜上一卦，就知道褲子一定會長命百歲。只要有人類，褲子就會存在。不過未來的變化則很難預料。說不定是陰陽顛倒，女人搶走了男人的褲子，男人只好穿裙子了。為了適應懶人和太空旅行，未來的褲子很可能裝置排泄物處理機。人們每晚把褲里面的小鐵盒抽出來，把里面像煙灰一樣的粉末倒掉，便清除了一天的排泄物。

古人說“窮則變，變則通”，時裝的演進打破了這句格言。衣服是不窮也變，變也未必通。三十年前男人流行穿吊帶褲，現在竟又卷土重來，我保存了三十年的吊帶終于又派上用場。奉勸諸位不要亂丟褲子，現在褲子已到了窮途末路，說不定三五年后你的舊褲又變成最新花樣。寫到這里，十二歲的小女兒忽然從外面跳到我的面前，拉一拉身上穿的喇叭褲說：“爹地，我買了一條新褲子，最時髦的款式，好不好看?”

(選自臺灣《澡盆里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