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那一絲漣漪

在我們的生命中，有些人注定要擦肩而過，有些背影注定轉瞬即逝，有些記憶注定會被忘卻，就如清風撫水，過后便平靜如初，不留一絲痕跡。而那短暫而平凡的漣漪，又有誰去紀念？

——題記

晚風捎著絲絲夜間的寒意和遠處田野里歡快的蛙鳴，穿過低矮的窗欞，吹醒了教室里四十顆慵懶的心。四十位高一新生就在此時此地，與即將同他們相處五日的教官相見。

些許的好奇過后，是些許的失望。走進教室的他，既非高大英武，亦非氣宇軒昂，不足一米七的個子使一身軍裝顯得過于寬大，黑黝黝的臉上有的是軍人特有的烈日和風雨留下的刻痕，卻仍遮不住年輕人特有的青澀。大概是初次見面的緣故，他的表情頗有些不自然，行動也顯得拘謹和不知所措。

這是個不起眼的人，性格靦腆得像個孩子，我想。

馬上，我便從教官的自我介紹和軍訓動員中驗證了自己的想法。他的聲音小得只有自己才聽得見，我們甚至沒有聽清他的名字，大概是叫王勝凱吧，大家并未在意。

軍人，在每個人的心中大概都有著極為光輝的形象：勤儉節約，雷厲風行，勇敢正義……這些品質共同鑄就了軍人的偉大。而我們的教官，似乎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用心維護軍人偉岸的形象。

軍訓第一天，點名。面對著那張天書般的高一（１）班的名單，他的臉上浮現了尷尬的神情，漲紅著臉半晌念不出一個名字。同學們把臉都憋紫了，最終還是沒忍住，笑出聲來。現在想想，那時真是太不懂得尊重了。

隨后，教官的一次次洋相越發令大家哭笑不得，大大的跌破了眼鏡。有人在他的床上看到了幾本《蠟筆小新》的漫畫，又有人聽到他在休息時不經意說出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話，而更令大伙兒失望的是，當其他教官在單雙杠上如魚得水身姿穩健，當其他教官展示他們美妙的歌喉迷人的聲音，當他們炫出自己高強武藝時，他，只會站在一旁癡癡地笑，即使大家把手掌拍紅拍腫，他亦毫無表示。

后來，偶然的一次，有位連長在叫我們的那個“他”時，說道：“老凱……”從此，教官就添了一個“老凱”的名號。

或許并非每個人都必須身懷絕技，或許平凡并不能成為輕蔑的理由。然而大家對老凱卻始終缺些尊重和敬畏，盡管這是作為一個教官所應該得到的。

轉變是從發新書的晚上開始的。

高中的第一套教科書已經平放在眼前，大家心里都涌動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翻開這寫著“普通高中課程”的課本，我們仿佛就翻開了那一頁頁波瀾壯闊的高中生活。老凱這時顯得少有的嚴肅，同時用少有的大嗓門蓋過我們的喧嘩：“大家仔細點點自己的書，總共２１本，有沒有多，有沒有少。待會兒誰多拿了別人的書，我要他蛙（跳）回飯堂！”“哇！”“不用吧！”大家一臉的不以為然。老凱似乎也感覺到了大家的態度：“我確實沒什么文化，上學也不多，但你們要上課，如果誰少了書，那多麻煩？”

依舊是樸實得沒有一分修飾的話，卻使我，或許是大家，感受到一些同往日不同的東西，大概是老凱對大家學習的關注和重視，還有話里隱隱藏不住的心酸，那便是他對早年失學的遺憾和不甘罷。一時間教室中安靜得出奇。老凱和同學們都沉默了，良久，良久。

第二天中午，自由休息。老凱鬼鬼祟祟地把我拉到操場角落，從懷里掏出了那張給他帶來嘲笑的學生名單。即使他低著頭，我仍然可以看到那游移不定的眼神，像個犯了錯的孩子。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畢竟有了高小教育的基礎，老凱經過一個中午的勤奮努力和我這個拙劣老師的幫助，終于能夠把大部分同學的名字念出來了。

同老凱的接觸慢慢多了起來，對于軍人以及軍人生活的好奇也如一顆被老凱無意間播下的種子，在我的心田里生根、發芽，日漸繁盛起來。夜晚，有時會看到老凱吸煙。吞云吐霧之間，老凱便多了幾分成熟。煙頭上總是閃動著明明滅滅的火星兒，用手指一彈，那火星便無奈地大片隕落，在熄滅之前的一剎那，照亮老凱那爬滿憂郁和落寞的臉龐。后來閑聊起來，知道老凱是山東人，入伍不久，“每次想家，想娘，就吃煙。”大概是怕我小瞧了他，老凱又說道：“不過在部隊里也挺好。”隨便聊起了戰友的趣事和自己的理想，按照他的說法，“不想當將軍的兵就不是好兵”。透過那一縷縷裊裊上升的煙霧，我便再也看不見適才的那張臉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好男兒志在四方的雄心與豪氣。夜色中老凱朦朧的身影，竟同我心中那高大威嚴的軍人形象重疊了起來。

老凱，是個真正的軍人，我想。

也不知從何時起，大家不再抱怨訓練的時間太長，因為有人在晚上１１點聽到老凱和他們的教官班那劃破夜色的、嘹亮的口號；大家也不再嘲笑老凱的語言不文明，因為他一直在努力克制著從前脫口而出的粗話，盡管這對一個習慣粗言粗語的人來說萬分艱難。就連那原先充滿嘲諷意味的“老凱”也成了大家對教官最親密的稱呼。

應說同老凱相處的五日猶如一次短暫而平凡的旅程，其中有辛苦和歡樂的見證，疲倦與振奮同行，而在旅途的盡頭等待著的便是激動人心的大閱兵。這天的老凱激動得過火了，從早晨的站軍姿到閱兵開幕式的中午，大伙兒眼前一直活躍著老凱手舞足蹈的身影，他一遍又一遍的示范著正步的腳法，一會又改為齊步的擺臂動作，口中還不斷地叮嚀著：“正步一定要放慢！”“第二步記得擺頭！”“口號在第三步叫，要響！”……仿佛在指導第一次軍訓的孩子，不厭其煩。大家于是不約而同的說道：“老凱，不用那么緊張啊，一等獎一定給你拿下！”這話似乎是在寬慰教官，實則為自己定下了奪魁的目標。老凱大概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憨憨地搔著后腦勺笑了起來。這癡癡的笑，大概便是他對我們的鼓勵了吧。

或許是為了回報這五日的辛勞，抑或是為了實現對老凱的諾言，大家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高一（１）的方隊莊嚴地走上了跑道，而高一（１）班的壯志和雄心也隨著嘹亮的口號聲在晴空中回響。”在走過主席臺的那一剎那，有一種莫名的感情從心里油然而生，同沸騰的血液一同流到全身，使我們邁出的每一步都充滿著力量。那一刻我肯定地知道，我們兌現了對老凱也是對自己的承諾。過后，老凱極力掩飾著欣喜和得意，不動聲色的問：“你們覺得怎么樣？”隨即便有一朵朵燦爛的微笑綻開在同學們掛滿汗滴的臉頰。

相遇，是別離的開始，軍訓在大家的歡呼聲中緩緩拉下了帷幕，沒有人來得及想到老凱的離開。直到連長吹響了教官的集合哨同學們才恍然從喜悅中醒來，有人不舍的拽著老凱的袖子，有人爭著同老凱合影。老凱又呵呵的笑著，終于還是走了。大伙兒只能久久的駐足，望著他漸行漸遠，最后消失在初秋金色的陽光中。

后記：老凱是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現在想起，他的輪廓在記憶中已有些模糊不清。這樣看，老凱似乎并未給我們留下什么，然而在與老凱相處的短暫時日里，心中確實收獲了許多。

至于老凱到底是不是叫王勝凱，也便無從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