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流水

我一直試圖著去接近文字，在某種隱喻中窺視母語的神秘。大地，筆桿，馬鞍，麥子，孕育靈感的意象如迷霧一樣展開，我挑撥著它們的身軀，以企求獲得知音的語言。書藉一札札地樹立在視野中，紙和筆融合而成的溫情力圖化解我那顆懵懂的心。我堅定不移，始終相信這是一場拯救精神的儀式，神圣而莊嚴。

我不止一次為文字給我帶來的共鳴而欣喜若狂。屈原，嵇康，曹植，韓愈……我閱讀著他們，在言辭語匯中踏進歷史的河流。竹簡留下的歷史元素，以及粗糙紙張上的灰塵，像清水一樣倒映著一張張飽滿的臉。民族滄桑，尋求知識的路途，指間挽起的是無數飄零過久的漢字。我似乎可以觸摸到那顆古老的心臟，在凄風冷雨中停止腳步，只給歲月烙下一個背影。那個背影蘊涵了太多的話語，厚重，遺恨，對干王朝統治的無奈。而且，它去得太快，以至于我們這一代幾乎忘記了去了解它。我失望著，在自責中拼命尋找那些被遺忘的精神。閱讀能帶給我些許安慰，在那個過程中，我感覺自己與漢語的距離逐漸縮小。

當那些古雅的文字修辭朝我走來，我的神經幾欲崩塌。強抑制億自己的顫抖，我不舍地尾隨著那些傳說，那些太多的精神創傷。對于知識分子來說，他們經歷了一個個繁華又落寞的朝代。對于社會的感知和良心促使他們行使語言的權利。但是，等級與制度禁錮著他們。御用文入主宰著一切，發言的自由被無聲剝奪。我不得不想到奴役這個詞語，精神奴役著，文字奴役著。千百年間，奴役幾乎概括了所有知識分子的處境。屈原被放逐，儒生被坑埋，皇帝獨尊儒術，千古奇冤文字獄。一次次掙扎被花樣百出的手段鎮壓下去，書生不再意氣風發。蘇軾，金圣嘆，任憑你狂妄風流，也逃不過文字帶來的劫難。清醒者放棄書寫，在酒意朦朧里對月舞劍，出沒秦淮青樓的風月懷抱。或是隱匿山林，在書法繪畫中尋覓僅有的一絲慰藉。

我不由得蔑視著自己。幾年前我喜歡上了閱讀和寫作，卻在昏昏光陰里憂郁傷懷。時下，無視漢語精神的繼承，留戀風花雪月的寫手太多了。好在閱讀挽救了我，它為我傳達著信息，警示著我該做些什么。我和它無數次進行對話，年代隔閡并不使我感到陌生。當我嘗試著去解讀漢語，終于幡然領悟，原來中文是如此地迷人。它當然沒有感官上的刺激，也不像交媾一樣產生興奮與愉悅。它只是一種介于現實與歷史的文本，它端正方圓，不媚不讒，毅然存在著，解釋華夏泥土的一切。我無法想象，缺少漢字的中國會是怎樣的黯然失色。中文漢字，它留住了所有，賜予我們對于歷史的懷念，以及文化的感應。而現在我敏感地體會到，漢字正接受前所未有的忽略，它正在被其他形式各異的詞匯擠壓。清潔精神繁華落盡，我開始懷疑母語文化還能被繼承多少。

2

我存在著。因為這個理由，我說服自己應該無止境地思考。我承認自己低俗過，并且對于它們記憶猶新。對于短處，人類缺乏的是面對。我能坦然，繼而是欣然的領悟。逃避只能讓你驚慌失措，不敢面對的結果是到處碰壁。當你正視缺點的時候，或許會有少許的慚愧，甚至痛苦的回憶。而那時你也會發現，心靈是運動的，你知道錯誤與正確的區別。當這種感覺產生時，你應該狂喜。因為，那意味著你另一面生活的開始。

我缺乏行走，積淀在心里的文字是沉默的，靜止的。古人劉彝說“行萬里路，讀萬卷書”，莊周在狂妄之時也不忘“出入六合，游乎九州”。外面的世界蠱惑著我，我把閱讀與行走結合起來。

那是一片黃土，河流枯瘦地橫躺在大地上。我幾乎想不出來這里曾經是孕育華夏生命的母體，反差感刺痛了我的雙眼。那是我唯一一踏足北方，用自己平時積攢的零花錢換來的一文化體驗。我靜靜地在黃土地里待了兩天，沒有同伴，只有暑假酷熱的氣候灼烤著我。汗液在肌膚上瘋狂流淌，滴在龜裂的泥土里。原始勞作的感覺油然而生，這片土地里承載的生存法則給我沉重。我用隨身攜帶的瓶子裝滿一瓶黃河水，才發現沉淀在瓶子下面的全是渾濁的泥土。我想起了張承志的《北方的河》，終于感悟到一個作家要寫出那樣的文字，實在太需要勇氣。我尚不能馬上融入，只是一個短暫的過客。由于經費的不支，兩天后我不得不回到寧波。人們終會讀懂土地精神，我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我精心設計著自己的行走計劃，從黃土高原，黃河，西安，青海，河套平原，然后抵達心儀的蒙古草原。我并不是個流浪的游子，我只是感覺自己審美結構的空缺。騰格爾的《天堂》這樣唱“我愛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我知道那片土地是我的家，也是每個中國公民的家。從古老的國鳳，到如今的民謠，聲音里飽含著的是對于那個天堂的熱戀。胡琴，馬匹，長笛，草原，擁有著數百年執守的和諧。

由于條件的限制，我暫時擱置那段出行的計劃。我并沒有讓夢想沉睡，臨近江南也有我不疲的蹤跡。我去過很多的村莊，到過很多的山峰。不能否認，對于民間我有著不可言說的偏愛。我看到過一座座古老的建筑，屋檐下是形狀不同的陰影，它似乎無語地傳遞著什么，等待我去接受。河流緩緩流動著，石橋履行自己的使命，牛馬腳步聲應和著呼喚與民俗。我認為那是最美的交響樂，天然，與草一起枯榮。野火當然燒不盡它們，哀號的北風也無能為力。我停止在那個場景里，身體的經脈幾乎燃燒起來。土地穩固著我的腳步，我知道自己站得很直。

3

我很喜歡蘇東坡的一句話；“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除卻書生的無奈與洞穿世事，我更能感受到的是那份對于生命價值的尊重。你看到了自己的生命現場，它向你暗示著孤獨與荒蕪。那個時候，很少會有人去接受它。東坡看透了一切，人生不過鏡花水月，誰是勝者誰是敗寇，沒有標準的尺度。尊重自己的生命，你便是王者。

我曾經缺乏過信仰，生命狀態處于流離失所。我很感謝自己的父親，他給了我生活的方向。父親當年因為家庭成分問題，讀書耽誤了太久。他常說那是個失語的年代，一不留神便會脫離生命的軌道。高考父親落榜，他回到鄉村，默默耕種自己的田地。父親喜歡書法，他的字得到太多的贊賞。每次父親寫字時，我總會看著他的眼睛。那是堅韌的，遒勁的，有著生命的倔強。寫字仿佛是他的一個生命儀式，隆重而謹慎。父親的毛筆字寫得很大氣，落點很足，我知道那正是他所追求的生命狀態。

之后父親走過了太多的坎坷。他當過車間主任，做過記者，當過廣告設計師，最后工廠倒閉，他不得不再次回到村莊。他在城市成為民工，干過一般人無法想象的體力活，當鋼筋和磚頭砸在他的脊背上以后，父親在醫院里躺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最愛的母親患癌在痛苦中去世，父親頹喪了好一陣子。我常跟隨父親在故鄉的泥土地勞作，他告訴我人要豁達，就像他掛在嘴邊的那句“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我深深敬佩著站在我面前的父親，感動他所執著的人格。前些年父親在門前種了一團竹子，他是真心喜歡那些竹子，我也因為他，而走進了自己那片思想的竹林。

我努力尋找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知道僅憑語言與閱讀的經驗遠遠不夠。正像陀斯妥耶夫斯基所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靈魂地下室。那里有黑暗，有無處不在的暗礁與機關。當然，也有回首便見的光明。我向往著那片光明，即使它很微弱，憑借自己的沸騰與熱量，我能讓它大放異彩。平靜，它可以為我抵擋一切蒼涼。我有自己的筆桿，它凝聚著我對于世界的信仰與精神的觀察。我當然會高高舉起它，就像父親舉起他的那片思想竹林。

4

我喜歡夜晚。它流失于時間的末端，掩蓋了一些，又暴露了許多。我熟悉夜晚的那種氣息，安靜得像十八年穿過的光陰。想不通的問題在夜晚即將得到解答，而且沒有任何意義上的交易感。擰開臺燈在白紙與濁筆下，鋪開而來的是自己的思想。夜的溫情吸引著我，感動著我。假若一陣微風吹起窗簾，或是拂動我的白紗襯衫，期待很久的古典意味也會緊隨而出。

太多的對象等待你去交流。憤怒時，你可以讀讀明清小品，或者魏晉風骨，它教會你忍耐的品質。找不到方向時，可以讀讀狂文肆畫，或是輕曲小令，它告訴你人要難得糊涂。對生活不滿時，可以讀讀哲學隨筆，或是聽古箏石琴，它傳授你清凈自己的方式。各種心態，都可以在夜晚的靜讀后心領神會。在一碗清茶之后，你或許便獲得了人生的啟迪。

柔和的燈光下，我常觀看自己的手指，它細長清瘦，條紋分明，仿佛朝著某個方向，一如既往地奔跑。光陰從這里行走，沒有聲響。我恪守著自己的精神家園，默默在人群中邁開腳步。指間流水呵，怎敵得了江南一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