鴿 子
當我寫下這個詞,熹微的晨光里就有一灰一白兩個交頸摩肩忘記一切的情侶。白天有說不完的話,夜晚還繼續嘀嘀咕咕不停……
魚蟲鳥獸中,我最喜歡的是鳥。在我的記憶里,關于鳥的事兒最多。在我的家鄉,河水剛一解凍,傍晚,天空便是黑壓壓遮星蔽月從北向南飛的野鳧;積雪的田壟里蹲立一只只警惕的大雁;待河邊的柳絲悄悄綻出鵝黃的嫩芽,便又滿樹滿樹不知從何處冒出羽毛絢麗悅耳啼鳴的公黃、金鐘、紅點頦、白眉……初夏,濃翠的梨園里,誰的女中音讓藍天側目白云佇留?透過葉罅,我便看見黃鸝靚麗的倩影……
鳥中,我喜歡鴿子。
在這個深秋的上午,我已在窗前佇立兩個小時。雖然,在這幢樓與另一幢樓之間,隔著深不可測幽暗的街巷,但一點兒也不影響我與另一幢樓頂上的一群鴿子的交流。燦爛的陽光涂在布滿綠苔的磚石上,靠著樓檐的邊緣還綠著一些草 ,它們就在那里啄食,卓立,飛起飛落像一些斑斕的大蝴蝶。我仔細觀看了那些剛成年鴿子學飛的情形:它們站在樓頂邊緣,像第一次學跳水的運動員,許是那樓太高了,它們有些膽怯,三番五次張翅欲飛未飛,緊張地讓我也感到怦然心跳。而那些老鴿子就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地在旁邊飛起飛落,向它們示范“教學”。終于,有膽大一點的鴿子閉著眼睛往下一躍,手忙腳亂地打開翅膀,先向下一沉,然后迎著氣流飛上藍天。初次學會飛翔的興奮是可想而知的,一整天它們就這樣飛呀飛呀,不愿意停下來,在藍天中讓風痛快淋漓地梳理著自己的羽毛,洗滌著自己的靈魂,俯瞰辨識眼底無盡橫亙家鄉的山巒,閃著粼粼波光流淌的江河……
飛翔,是鳥的生命。
我認為雞鴨鵝不再是鳥,鴿子是鳥的分界就在這一點。有時,它們集體行動:接二連三地飛上藍天,互相保持一定的距離,轟炸機群般協調一致地上升,下滑,盤旋,但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會擔心它們會投擲炸彈!它們只是將悠揚悅耳的哨音一遍遍灑下,像是灑掃塵世帶來的塵土,亮晶晶向云朵里播撒種子;仿佛向大地向山巒向河流向道路,向被暫時利益驅使、匆忙奔走不停糾纏不息流血征戰的人們宣告什么……
現在,我與一只睥睨的鴿子互相打量許久了。它在琢磨我的心事,我在猜想它的意圖。漸漸地,它與我熟識了。它三番五次光顧我的陽臺,一邊用眼睛盯著我,一邊肆無忌憚地啄食我晾曬的米谷;距我只一二尺,在花樹間一搖一晃地漫步;跺腳嚇它,一張羽翅飛跳二步又落下,像是試探我的誠意……
但我為什么把鴿子想象成快樂的自由的鳥?
也許它也有說不出的失戀、悲哀、寂寞、被誤解和無奈?
有一天我從外面回來,兒子興沖沖告訴我:“捉到了,捉到了!”“我把米從陽臺一直撒到廚房……突然關上門,就捉到了。”現在,這只鴿子就握在我的手中。我凝視它,它也在凝視著我:它那深不可測的如寶石的眼睛里,仿佛有一團凝固的火。人的思想與鴿子的思想相距雖然無限遙遠,但生命卻如此近在咫尺。我撫摩它亮麗光滑的毛羽,感受天空和長風撫摩與擁抱的愉悅;它的腳上套有銅環,它一定是一個穿越風風雨雨、有過征程萬里不平凡經歷的鴿子。
妻說鴿子補人,要將它殺了,我不同意。
后來,我怕它寂寞,從市場給它“娶”了個“妻子”。我以為它一定很愜意滿足了。有一次,我從籠子的縫隙向里看,它依然是一副很冷漠警惕的神情。那本來就深不可測的眼睛里,像是更加深邃和遙遠。
它大約在想:這就是我新交的人類的朋友,他們以占有別人的自由、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為目的,而給予我一點點于己無損的撫慰,以為那便是友誼了。
他們的友誼和“愛”,其實是一種自私的借口。
蜘蛛的方向
一只蜘蛛伏在墻上,仿佛在沉思:向上向下還是向左向右?
但它不會向東向南向西向北,它沒有這樣的概念。同樣有許多腿爪,螃蟹不能爬上這光滑的墻壁,它向上只會跌個仰面朝天得個腦震蕩什么的。它沿墻根潰逃,它習慣在泥沼或水底橫行,爬進陰暗潮濕不見陽光的水草間或布滿綠苔的礁巖下,悄悄地舉陰險多毛的螯對過路魚蝦突然襲擊……
現在這只蜘蛛向上,明目張膽地在我的目光里爬到屋頂。像時下人們玩強刺激心跳腳踝拴繩索從高峽深澗上橫懸的鐵橋縱身一躍的蹦極,突然,它從屋頂墜落,我的心跟著咯噔地一跳——還好,它憑助自己屁股后那根細絲懸吊在半空。這是它超越自己的一次決定性的一躍?就像第一次試飛的幼鴿從樓頂手忙腳亂地打開翅膀,同樣經歷一次生與死的考驗?現在,它又借助微風蕩秋千般又蕩回原來那面墻上。此刻,在屋頂與墻之間已多了一根亮晶晶的斜線。幾次三番,這根線變成十字米字。它又在那上面盤旋,用自己靈巧的指爪將屁股后的絲鉤織成一張十分漂亮的網。我想,蜘蛛從這面墻向上,從屋頂下躍,肯定是充分考慮了屁股后那根絲的。那是傳統的不能丟棄也無法斷棄的線。蜘蛛的方向是,既不否定舍棄這根線上的每向前基礎的一點,又能不突破向前創造躍出新的一點。
正是這些點和線,在鄉村屋檐下、籬笆間、大樹和水塘上,蜘蛛的一張張網像一面面旗幟橫空出世了。早晨網上墜滿細密如珍珠般的水珠,霞光映照,美輪美奐;如果粘上綠色的螟蛉、白色蝴蝶、紅蜻蜓、金蜜蜂……不只是網,仿佛那整幢房屋、籬笆、大樹和水塘,你的身心,整個世界都在劇烈地顫動!
我想到詩、繪畫、書法、音樂、建筑、雕塑、科學……
我想到人生,你生命的軌跡如果沒有愛的奉獻、透明的品格,沒有幽默達觀寬容的風度,沒有影響號召魅力的黏性,很難織成一張網;沒有韌性、不怕挫折、對高遠目標始終如一的追求,也織不成一張網;織了,風一吹就破,也是一張低級的只有塵土的廢網。
我啜飲一口茶,移目窗外:近處,依然是繞城而過淘洗一切風流人物還在淘洗滾滾東流的大江;遠處,是閱盡人世滄桑世態炎涼姿勢永恒不變還在盡閱的青山。我不知一只蜘蛛和螃蟹能存活幾個春秋?即使人生百年,或壽命更長一點,但在時間長河中都只是極短的一瞬。
人生在世什么是最貴重的?不是黃金白銀,不是字畫、珍寶、古玩。是親情友情鄉情,寸寸情寸寸金。時間老人送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是關愛、友情和歡樂!如果你每天都有濃濃親情友情堆擁在身邊,歡樂縈繞心頭,你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
我閉上眼睛,細數可以稱得上以心換心親如兄弟姐妹的知己、朋友,在這個城市和不在這個城市的,天南海北的,他們的面影像電影特寫鏡頭從我腦屏里閃過,一、二、三、四、五、六、七……行了,我一生的成就是寫過一些歪詩,還編織了這么一個不算太大的網。這是我的財富,也是我驕傲的資本。在這網上有滋有味地活著,足矣!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