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事者

青山此時賴在自家門口。

他坐在矮板凳上，軟軟地伸著雙腿，兩手插在懷里，尖瘦的臉有點陰沉，黃色的眼屎占據(jù)著眼角。現(xiàn)在，他哪里也不想去了，不像平時，一起了床，就雙腳起飆，飛快趕到牌桌上去了。不過，今天他哪里也不去了，因為口袋里沒有錢了。青山這個人有點意思，打牌嘛老是輸，輸?shù)每诖锇T癟的，幫人打工嘛又不想出力，吃不了那個苦。所以，家里就很不像個樣子了。一個好端端的婆娘，成親不到半年，就跟著一個收廢品的男人跑了，幸虧還沒有生崽女，沒給他留下什么拖累，不然的話，婆娘如果只圖自己快活，將崽女丟下，那這個青山就慘了。現(xiàn)在，跟他終日相伴的就是腳下的這條大黑狗了，黑狗倒是很壯，肉膘膘的，毛色也很好看，像披了一匹黑色的綢緞，一點也不像它的主人，是那樣的憔悴和消沉。黑狗乖乖地伏在他腳邊，眼睛微閉著，也是一副很慵懶的樣子。

有時候，青山覺得嘴里沒有味道了，肚里空了，便起了惡念，企圖把這條叫來福的壯狗打掉，然后，一鍋子扎實地煮了，再放點八角和桂皮，足可以飽飽地吃他幾天。但是，他畢竟還是舍不得，來福已經(jīng)跟他五年了，那種難舍的感情還是有的。如果將狗與人的年齡計算，狗一歲抵得上人八歲，那么，來福今年就有四十歲了，正值中年，比他的年紀還大了很多。再者，來福忠于職守，見了生人就狂叫，青山如果不上前干涉，它就絕對不會放過陌生人，齜牙咧嘴地吼叫著，拼命地追著咬。有好幾次，竊賊竟敢偷偷地光顧他家，青山當時已經(jīng)睡熟了，竊賊都是被警惕而兇惡的來福嚇跑的。所以，青山雖然心里想吃它，可是，畢竟還是下不了這個毒手。

村子里，和他老庚的國才，人就勤快多了，買了一匹騾子，讓它拖板車，每天幫人拖貨，居然也積了些錢，居然把個俏婆娘討進來了，去年，還居然生了個胖崽，居然九斤半。他娘的，也虧他女人生出來了。

村子里，還有一個老庚，叫五發(fā)，買了一部南方125，天天運人或是載貨，居然也賺了錢，居然也討了一個俏婆娘，他的那個女人居然還要厲害些，肥肥的大屁股這么一拱，居然就拱出了一對龍鳳胎，一家人歡喜得差點兒沒跳到天上去了。

同村子的三個老庚，相比之下，只有他青山這一世不太走運，婆娘呢，婆娘走了，崽女呢，又無崽女，父母呢，父母早已去世，孤零零地把他留在了這個世界上。像國才，買了一匹騾子拉車賺錢，像五發(fā)，靠一部摩托車發(fā)財。自己呢，把幾個錢都丟到牌桌上了，現(xiàn)在，屋里卵都沒有一條了，只不過喂了這條叫來福的狗。來福來福來福，來了什么福？狗又不能幫他賺錢，每天還要吃東西，這豈不是在窮主人的嘴里搶食嗎？根本沒有帶來一點兒福。

青山想到這里，心里就有點憤憤的，眼睛陰沉地看著來福，突然沒來由地罵了一聲，災狗，我養(yǎng)著你真是背時哩。來福忽然一驚，睜開了眼睛，困惑地望著青山，不知道主人為什么莫名其妙地發(fā)火，我可是沒惹你呀。來福顯得有了幾分委屈，便把眼睛移開，不再看青山，俯眼看著腳爪前面的尺寸之地。

青山也懶得看它了，便把目光長長地射到那條馬路上。馬路是泥土路，坑坑洼洼的，每天看著國才的騾子車以及五發(fā)的摩托車，在馬路上搖來晃去的，青山便覺得他們其實很辛苦，尤其是大風一刮，滿天灰塵把個肺腔都填滿了。但是，一旦想起他們數(shù)票子的利索動作，青山便生出了一種嫉恨，恨不得他們哪天出事，或是騾子突然病死了累死了，或是那摩托車撞了人，讓他們雞飛蛋打。可是，這兩個老庚的運氣簡直是太好了，每天這樣來來往往的，奔波來顛簸去的，根本就沒出過事，甚至連根毫毛也沒有傷著。

五發(fā)的摩托車此時還沒有出現(xiàn)在路上，可能還沒有客人吧，現(xiàn)在肯定在鎮(zhèn)上等著了，鎮(zhèn)子離村里有五六里，有人懶得走路，就搭五發(fā)的摩托車來去。五發(fā)這個人的膽子也太大了，有時竟敢?guī)齻€人，不論男女，一個摟抱著一個，緊緊地貼著，像是極其親密似的。不過，這個五發(fā)，怎么就不怕出事呢？

青山倒是看見國才家的騾子了，國才此時也沒有生意，便把騾子放在馬路邊上的田里吃草，他擔心騾子會亂跑，便拿了一根竹樁插在田里，把騾子拴在那里。騾子在靜靜地吃著草，一副很悠閑的樣子。這種狀態(tài)很像自己，青山想，可是，自己悠閑雖然悠閑，家里哪里有充足的食物呢？總不能像騾子一樣去吃草吧？

青山陡然生出了一絲沮喪。

不過，沮喪過后的青山畢竟有點幸災樂禍，看來這兩個家伙今天的生意都不好，上午都快來了，他們還沒有攬著生意。不過，青山也覺得自己十分無聊，便順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胡亂地畫字，他畫了許多的字，然后再定睛一看，原來自己畫的都是一個字：錢。那些錢字大大小小，但是，排列得居然十分整齊。

青山望著地上那么多的錢字，便覺得自己很是可笑，這無疑是畫餅充饑。

村子的早晨，一切都顯得十分安靜，幾乎沒有一點喧嘩之聲，幾縷炊煙在空中悠閑地擺來搖去，不像有什么事情將要發(fā)生似的。不過，青山倒是希望能夠發(fā)生點什么事情，或是某家的男人跟某家的女人吵架，或是某家的雞吃某家的菜，那樣就有刺激了，就可以去看熱鬧了，或是口水四濺地參與議論，或是滔滔不絕地當個中立者進行評判，那么，今天無疑就會顯得充實一些了。

青山似乎是要尋找某種刺激，便情不自禁地對著來福大吼一聲，走開。

來福又十分困惑地看了主人一眼，不知道主人今天為什么對自己竟然是這樣惡劣的態(tài)度，跟平時大不一樣。于是，來福便站起來，前后腿斜斜地撐在地上，伸了一個長長而舒服的懶腰，腰便成了一道往下凹的弧形。然后便悻悻地走開了，似乎是跟主人鬧了別扭，哼，我惹你不起，難道還躲不起嗎？來福慢吞吞地走到院坪的邊緣，張望了一眼，院坪下面，只有幾只黑雞婆在煞有介事地啄食，便覺得沒有什么意思，然后，就慢慢地朝馬路上走去。它似乎也像主人一樣，覺得十分無聊了，便要去尋找一點刺激。來福在馬路上走了一截路，走著走著，這時，它走路的速度開始變得急促起來，好像是盯著什么目標了。青山當然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認為來福走得這樣的急促，是沒有任何道理的，因為那條彎曲的馬路上什么也沒有，更沒有陌生人，根本就用不著它這么警惕和興奮。

唯有那匹騾子，遠遠地在田里安靜地吃草。

來福的速度沒有放慢，仍然在急促地走著，然后，居然迅猛地在馬路上跑了起來，并且開始瘋狂地叫著，竟然莫名其妙地朝著安詳?shù)尿呑記_了過去，它顯得非常的威猛和瘋狂，沖到騾子身邊，朝著騾子一頓猛咬。也不知道來福今天發(fā)了什么瘋，竟然把騾子當成了刺激的目標。它似乎絲毫也不懼怕這個比它大許多的家伙。它好像把騾子當成了一個陌生人來對付。其實，在平時，它們是相安無事的。本來很安詳?shù)尿呑樱睦锝?jīng)得起這樣的驚嚇？它害怕這條似乎已經(jīng)發(fā)瘋了的狗咬傷自己，便萬分驚恐，不斷地躲避著，又不斷地奮力掙扎。可是，那根繩子和竹樁卻成了它逃跑的重要障礙。它看見這條黑狗仍然在瘋狂地朝自己撲著跳著咬著，騾子便完全驚慌了，逃命就成了它唯一的念頭，它拼命地掙扎著，四肢在地上奮力地撲踢著，一片碎草和泥土紛飛揚起又落下。騾子畢竟力大，又猛然發(fā)了一回力，竟然把插在田里的那根竹樁連根拔了起來，然后，它便慌不擇路地拖著繩子和竹樁，迅速地沖到了馬路上，然后向著鎮(zhèn)上的那個方向撒腿狂奔，也像發(fā)瘋了一般。勝者來福呢，居然窮追不舍，痛追落水騾子，好像是替代青山報復它的主人國才似的，誰讓你給國才掙這么多的錢呢，讓我簡直是無地自容了。

青山也看到了這一切，剛開始，他心里還感到暗暗的高興，并且生出一種快意，覺得這個來福真是通人性，知道替主人嚇唬嚇唬那匹騾子了，給主人不平衡的心理出了一口鳥氣，青山那漠然的臉上，便流露出一絲高興。

國才這時夾著煙正從家里出來，從嘴里剛吐出一口煙霧，也看見了眼前突然發(fā)生的一幕，便趕緊把煙屁股一丟，緊張而又怒氣沖沖地跑了過去。國才人矮，腳很短，但是，他奔跑的頻率很快，一邊撒開雙腿快速地奔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叫喊，災狗——災狗——

他甚至迅速不斷地從地上撿起石頭，一坨坨遠遠地朝黑狗打去，由于距離太遠，他的威脅和干涉，根本就沒有起到任何實質(zhì)性的效果。

來福似乎想要攪亂這個平靜的早晨，一不做二不休，仍然一直緊緊地追趕著那匹受驚的騾子，似乎不狠狠地咬它幾口，就不是青山的來福似的。青山看到國才那副狼狽和慌張的樣子，嘴角微微地露出了一絲笑意，哼，你國才矮子平時財大氣粗的，有了幾個卵錢就了不起似的，老子向你借幾個錢打牌都不愿意，今天讓我家來福掃掃你的威風。青山無意去干涉，他要好好地看看這場戲，便興奮地望著騾子在前面慌亂地逃跑，來福則緊緊地追趕，而那個國才矮子呢，卻在一邊大罵一邊焦急地奔跑著。

如果說，事情發(fā)展到這里，還沒有造成什么驚險和惡果，無非是一條黑狗追趕著一匹騾子罷了，而且，追趕一陣，來福肯定就不會再追了的，它們也自有它們的游戲規(guī)則吧。況且，還有國才在后面邊罵邊追呢，并頻頻地丟去一坨坨堅硬的石頭。

但是，這個時候，事情卻發(fā)生了重大的變化。那就是五發(fā)忽然出現(xiàn)了，五發(fā)的摩托車從鎮(zhèn)上那個方向朝村子這個方向飛飆而來。雖說路況太差，但是，五發(fā)的摩托車仍然開得很快，更何況車上這次沒有帶客人，而是一捆毛竹。哦，他買毛竹可能是用來圍自家的廁所的吧？青山知道他家的廁所十分破爛了，再不圍它一下，蹲廁所的白屁股就會暴露出來。五發(fā)的車速很快，他根本就沒有料到馬路上會突然奔跑著受驚的騾子，所以，猛然看見發(fā)瘋奔跑且慌不擇路的騾子朝自己撞來時，他已經(jīng)來不及剎車或是回避了。于是，瘋狂奔跑的騾子突然把騎摩托車的五發(fā)撞了個人仰車翻。

這個形勢的突變，青山是看得十分真切的，他看見車上的五發(fā)像碰上了地雷一樣，砰的一聲，人車突然朝天上高高地一翹，然后，又重重地摔在地上。緊追不舍的來福肯定嚇壞了，知道自己闖禍了，于是不再追趕了，趕緊夾著尾巴，小跑小跑地往回走。而那匹騾子呢，似乎也知道闖了大禍，根本就顧不得身上的疼痛了，趕緊一聲不吭地溜到路邊的田里去了，然后裝模作樣地吃著草。

青山嘴里發(fā)出哎呀一聲，驚慌地站起來，然后，迅速地往出事地點跑。國才當然也親眼看到了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他此時早已呆呆地站在五發(fā)的身邊了，等到青山跑過來一看，五發(fā)躺在地上已經(jīng)不省人事了，滿身是血，鮮血像紅漆似的，一綹一綹地流淌。五發(fā)的兩片嘴唇本來很厚，這么撞了一下，嘴唇就顯得更厚了，像一副在吐血的豬嘴巴。

青山雙手慌亂地抓著衣擺，好像是想抓出什么主意來，極其驚慌地說，這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國才這才清醒過來，也連連慌亂地說，這怎么得了？怎么得了？

青山穩(wěn)了穩(wěn)自己慌亂的心跳，往馬路上看一眼，沒有看見有其他的車來往，不然可以叫人家?guī)蛶兔Γ谑牵慵泵耪f，還不趕緊把你的死騾子牽來？把板車拉上？趕緊把五發(fā)送到鎮(zhèn)上醫(yī)院去？

因為這件事情根本沒有什么預兆，所以，村里當時并沒有什么人看見這場慘劇的發(fā)生，況且，青山和國才在焦急之中也來不及叫人幫忙了。國才急忙把騾子車趕來，幸虧騾子沒受傷，只不過腿上撞破了一點皮，沒有大礙，還可以繼續(xù)勞動。兩人便小心翼翼地把五發(fā)抬到車上。正準備走，國才指著地上的摩托車說，摩托車怎么辦？青山說，也放到車上吧。于是，兩人把那捆毛竹卸下來，丟到馬路一邊，咬著牙，把摩托車抬到了車上。

國才然后駕著車，揮動鞭子，不停地叫騾子快跑。青山則坐在車上，臉色蒼白，呆呆地看著昏迷過去的五發(fā)。他不時膽怯地伸出一個手指頭，在五發(fā)的鼻孔邊上探一探，試探著五發(fā)是否還有一絲氣息。如果斷了氣，死掉了怎么搞？那這個事情就會沒完沒了。他真的沒有想到，一場慘劇竟然就是這樣于突然間發(fā)生了，讓人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他起初看著來福瘋狂地追趕著騾子，心里還有點幸災樂禍，可是這時，他怎么也幸不起來樂不起來了。他渾身甚至發(fā)抖，看著鮮血直流的五發(fā)，青山便不斷地尖著嗓子催促國才，國才，你娘的快點好嗎？五發(fā)要斷氣了哩。國才說，你難道沒看見騾子已經(jīng)把腳跑斷了嗎？國才雖然嘴上是這樣說，卻還是拼命地抽打著騾子，鞭子發(fā)出“叭叭”的清脆聲。

騾子車一顛一顛地朝前面跑去。

兩人把五發(fā)送到鎮(zhèn)上醫(yī)院，掛號時，才忽然記起身上沒有一分錢，國才口袋里只有一包煙，而青山的口袋里只有一點煙渣渣。于是，兩人又慌手慌腳地在五發(fā)的口袋里一頓亂摸，好不容易才摸出十二塊多錢。青山和國才于是雙手作揖，請求醫(yī)生開恩，趕緊救人要緊，錢他們一定會想辦法的。可是，他們怎么作揖對著醫(yī)生說好話，只差一點兒沒下跪了，可是，醫(yī)生也不答應動手術，說現(xiàn)如今賴賬的太多了，非要把錢交來不可，或是先預交一部分也可以。無奈的青山和國才在心里悶悶地罵了一通娘，只好急匆匆地分頭去借錢。幸虧他們在鎮(zhèn)上都有熟人，況且，這又是救命的大事，有人就把錢借給他們了。不過，國才只借到了一千五百元，青山居然借得多些，二千五百元。

如果說，五發(fā)動手術的錢不多，兩人可能還會認了這筆賬，因為無論怎么說，這件慘案的發(fā)生，多多少少還與自己的騾子或是黑狗有關。可是，經(jīng)過醫(yī)院的診斷，五發(fā)這回可慘了，那些鮮血其實流得并不嚇人，但是，五發(fā)的左臂挫傷了，五發(fā)還有外傷性脾破裂，五發(fā)的胰尾也挫傷了。醫(yī)生還為五發(fā)進行了脾臟切除手術。五發(fā)這個人很厲害，雖然當時不省人事了，后來眼睛一旦睜開了，頭腦還是十分清醒的，思路還是十分明確的，趕緊叫人來做鑒定，經(jīng)過鑒定，五發(fā)竟然為五級傷殘。

青山和國才知道之后，便叫苦不迭，這個五發(fā)怎么剛好是五級傷殘呢？他娘的，就是那么輕輕地一撞，哪里就撞出五級傷殘了呢？你五發(fā)又不是泥巴做的菩薩，哪里就這么不禁撞呢？不過，無論如何，五發(fā)這次的確是撞慘了，可是，青山和國才也慘了，因為五發(fā)一共花去醫(yī)藥費一萬五千多元。而且，按照有關規(guī)定，肇事者還應該賠付一次性傷殘補助費三萬多元。

幾萬元，這可不是個小數(shù)，青山一年四季賭錢，賭得昏天暗地的，也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大的數(shù)目，國才呢，一年四季趕騾車，累得像孫子一樣，也沒有掙過這么多的錢。所以，經(jīng)青山和國才秘密商量之后，兩人一致決定，不愿意再給錢了，人道主義救援到此為止，他們已經(jīng)盡了力了。因為青山根本就沒有錢了，他借的二千五百元還沒有還哩，借條還在人家手里拿著哩。他就是把那間屋子賣掉，價格充其量也只在一千一百元到一千三百元之內(nèi)。而國才呢，也沒有那么多的錢，就是把屋子和騾子賣掉，也就在一萬二千元到一萬五千元之內(nèi)。所以，兩人同仇敵愾，憤憤不平，發(fā)誓不再出錢，為了防止有人變心，兩人甚至還狠狠地拉了鉤，說誰如果還要出錢，就是一頭蠢豬，一條蠢驢。

五發(fā)還在住院時，是五發(fā)的婆娘天天來要錢的，五發(fā)的婆娘因此很忙，又要照顧男人，又要去討錢。五發(fā)的婆娘平時很少流眼淚，心腸似乎很硬，別的女人看電視，看著看著就流淚，五發(fā)的婆娘就是不流。可是，現(xiàn)在五發(fā)被撞傷了，她要來討錢了，那淚水簡直就像發(fā)洪水一樣，滾滾而來，源源不斷，這個婆娘嘴里老是只說一句話，你要賠錢你要賠錢你要賠錢，一只可憐的手，便長長地伸出來，輪流地站在兩人的門口哭哭啼啼。哭上一陣，就把滾出來的鼻涕淚水統(tǒng)統(tǒng)地擦在門框上。于是，那門框上就像涂了糨糊似的閃閃發(fā)光。青山平時是打過這個婆娘的主意的，因為這個婆娘長得乖態(tài)，下巴圓圓的，奶子也聳得很高，屁股尤其渾圓。但是，現(xiàn)在見她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地來討錢，卻連那點邪念都沒有了，便很煩躁，如果看見她又來討錢了，便干脆溜走躲了，他能躲到哪里去呢？居然躲到后山的草地上睡覺去了。國才其實也想學青山的樣子，不如躲起來，免得五發(fā)的婆娘天天前來討嫌。可是，他家里還有婆娘崽女一幫人，自己又能躲到哪里去呢？真正是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于是，國才便冷著臉皮，不吱聲，默默地抽著煙，讓五發(fā)的婆娘哭。不過，國才的婆娘倒是有點狠氣，在關鍵之時，竟然站出來威風地頂著，如果看見五發(fā)婆娘來了，就拍桌打椅地大罵五發(fā)婆娘，說你家五發(fā)已經(jīng)要了那么的錢了，卻還來要，是不是把錢當紙錢燒啊？你家五發(fā)騎車子騎瞎了眼啊？看見我家騾子來了不曉得避開啊？他到底壞了哪根筋啊？五發(fā)婆娘對于國才婆娘的詈罵和指責，看來也沒有什么高招，只是一味地哭泣，沒有還擊，即使還擊，也根本是罵不贏國才婆娘的。所以，五發(fā)的婆娘一直哭到五發(fā)住了一個月院出來之后，還是沒有討到一分錢。

不過，五發(fā)出了院之后，五發(fā)就不讓婆娘來討錢了，他現(xiàn)在親自來要錢了。這時，青山就不敢再躲了，心里畢竟有所畏懼，因為五發(fā)畢竟還是個男人，還因為五發(fā)的一個遠房親戚的崽，畢竟還在鎮(zhèn)上謀事，吃的是公家飯。國才呢，也不敢再叫婆娘放潑了，曉得五發(fā)也不是那么好惹的，當然也曉得他是有些背景的。于是，五發(fā)就很容易地把他倆叫到了一起，伸手問他們要錢。

以前五發(fā)的婆娘來要錢時，青山和國才的態(tài)度是趨于一致的，是共同對敵的，是堅決不給錢的，而現(xiàn)在呢，五發(fā)親自來要錢了，面對著這個厚嘴唇的男人，他倆便毫不猶豫地撕開了兄弟般的臉皮，相互指責和推諉起來。

國才自己抽著煙，卻沒散給五發(fā)和青山。他現(xiàn)在要先發(fā)制人，于是，便振振有詞地說，我看啊這個災禍啊，起源是青山家的狗惹出來的，所以，讓我賠是沒有任何道理的，何況，我已經(jīng)給了一千五百元。

青山先是大吃一驚，沒料到國才首先毫不留情地破壞了他們的聯(lián)盟關系，眼睛便狠狠地盯著叛變的國才，然后，也是振振有詞地說，國才矮子，你說話要講理呀，那我問你，撞到五發(fā)的，到底是我家的狗呢還是你家的騾子？

國才手里捏著煙，理直氣壯地說，你家的狗如果不來追我家的騾子，我家的騾子難道會跑嗎？你沒看見我家的騾子本來是在田里吃草嗎？你沒看見我家的騾子還是拴在竹樁上的嗎？

青山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抹了抹嘴巴，氣憤地說，那我問問你國才矮子，我家的狗叫你家的騾子去撞騎摩托車的五發(fā)了嗎？

國才那只夾著煙的手，在空中不斷地揮動著說，如果不是你家的狗去咬我家的騾子，我家的騾子會發(fā)瘋地跑嗎？如果我家的騾子不發(fā)瘋地跑，那我家的騾子會撞上騎摩托車的五發(fā)嗎？

話又說回來了。

雖然話又說回來了，但是，兩人仍然還是翻來覆去地爭論著這些已經(jīng)毫不新鮮的話，簡直爭得不可開交，甚至于有些糊涂了，好像兩人已經(jīng)弄不清楚這個環(huán)節(jié)到底是錯在了哪里。五發(fā)呢，似乎也被他們說過去然后又說回來的話徹底地搞糊涂了，便眼睜睜地看看這個滿面氣憤，看看那個口水飛濺，而自己呢，站在一邊根本插不上話。

兩人繞來繞去地吵了半天，還是沒有吵出個結果，國才顯然不想再說這些廢話了，因為他覺得沒有什么意思了，于是，便對青山做了妥協(xié)，然后，立即把矛頭對準了五發(fā)，說五發(fā)，你開了這么多年的車子了，怎么不曉得早點剎車呢？如果你早點剎車，不就沒事了嗎？你又難道沒有責任嗎？

青山見國才把話題忽然轉移到五發(fā)身上了，便暗暗覺得國才這人還算聰明，兩人還是不要搞什么內(nèi)部殘殺，要一致對外，于是，便也趕緊附和說，對呀五發(fā)，你怎么不早點剎車呢？如果你早點剎車不就沒卵事了嗎？你的責任大著哩。

五發(fā)本來還是沒有生氣，只是靜靜地看他倆大聲爭吵，而現(xiàn)在呢，見他倆一齊向自己發(fā)動猛烈的進攻了，所以，就很生氣了，以至手腳都顫抖起來了。但是，他才出院，肚子上又開了刀的，身體已經(jīng)大不如以前了，很有點虛弱，臉色蒼白，所以，也沒有什么力氣跟他們爭吵，因為像他們這樣吵，肯定是吵不出什么名堂來的，于是，便又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后小著嗓子問，我只問你們一句話，你們到底賠不賠？

青山脖子一梗，態(tài)度強硬地說，老子已經(jīng)賠過了，老子不會再賠了。

國才矮子的態(tài)度也很堅決，揮揮手，賠過了，我不賠了。

五發(fā)沒再說話，似乎厚厚的嘴唇把嘴腔堵起來了，他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國才和青山一眼，然后轉身默默地走了。不過，他走得很有信心，也很輕松，似乎一點也不感到生氣或是憤怒。國才和青山呢，等到五發(fā)走遠了，便嘿嘿地笑了起來，也笑得很輕松，以為沒有多大的事了，事情已到此為止。因為這是畜生闖的禍嘛，人算不如天算嘛，況且，都已經(jīng)賠了錢的嘛，料他五發(fā)也不會再厚著臉皮說要賠錢了嘛，算是他自己背時嘛。更何況，畢竟還是同村的人嘛，畢竟還是老庚嘛。

所以，兩人又勝利地相視一笑，然后就回家了。

但是，國才和青山都絕對沒有想到，五發(fā)開始動真格的了，他見與他們的交涉沒有絲毫的結果，就一狀把青山和國才告了，請求法院判令他倆共同賠償各項損失費四萬五千五百五十六元。

青山和國才稍稍高興了幾天，后來聽說五發(fā)把他們告了，便覺得這家伙也太那個了嘛，這豈不是強迫著他們賠錢嘛。青山和國才于是又聚在一起認真商量，他五發(fā)既然是這樣告我們了，那我們到時候到底去不去法院呢？一開始，兩人商量是不去法院的，是堅決不去的，要氣死那個豬弄的五發(fā)。五發(fā)這不是明明要趁機敲他們一筆錢嗎？如果他們都是大老板，錢多得用不完，那也無話可說，再給一點就再給一點吧，可是，他們現(xiàn)在哪里還賠得出來呢？尤其是青山，就更不用說了，簡直是苦不堪言嘛。可是，兩人再次商量，他們便知道，除非是逃跑不再回來了，不然，不去法院肯定是不行的，更何況，五發(fā)還有個遠房親戚的崽在鎮(zhèn)上謀事哩，他五發(fā)是有背景的人。

相比之下，青山逃跑的念頭要強烈一些，因為他是孤家寡人，跑了就跑了，沒有誰牽掛他，他也用不著牽掛誰。可是，仔細一想，如果逃跑了，再也不回來了，豈不是流浪一世？再者，畢竟不是自己的來福撞傷騎摩托車的五發(fā)的，而是國才的騾子直接撞上他的，按理說，我應該要理直氣壯，我怕什么怕呢？而國才呢，心里也是這樣想的，畢竟是青山家的來福發(fā)了瘋，突然來咬自家的騾子的，所以，自家的騾子才撞上騎摩托車的五發(fā)的，我應該要理直氣壯，怕什么怕呢？

不過，兩人商量時，以上的這些話，都是在各自的心里面說的。

去法院的那天，太陽很大，風也很大，馬路上揚起一陣陣黃色灰塵，在馬路上行走的車人都顯得很模糊，像被一張淡黃色的巨大幔帳籠罩著。五發(fā)是騎摩托車帶著老婆去的，他騎車的速度很慢，像在散步，唯恐又出事，似乎有點緊張。五發(fā)的婆娘在后面不斷地說，慢點慢點，五發(fā)不耐煩地說，我曉得。國才和老婆，則是坐著騾子車去的，因為心情不愉快，所以，連手中的鞭子也沒揚一聲，任騾子慢慢地走著，像在散步。國才的婆娘說，快點快點。國才不耐煩地罵，你催死啊。唯有青山，本來是想搭五發(fā)的摩托車，心想到鎮(zhèn)上快一些，但是，又覺得不妥，因為是這個家伙把自己告到法院的，老子不坐他娘的車，這幾個錢不給他賺。于是，便想坐國才的騾子車去，又一想，今天法庭上不但要跟五發(fā)斗法，還要跟他國才斗法哩，因為這關系到誰賠多誰賠少的大問題。于是，也不屑于坐他的騾子車了。所以，只有青山是走路去的，他走得也很慢，像在散步。但是，他心里卻希望五發(fā)的摩托車，還有國才的騾子車，突然都出事，就像那天突然出事一樣，那么，他們就會全部去醫(yī)院，而自己呢，連這個法院也用不著去了。

不過，三個人在鎮(zhèn)里的法庭上終于還是見面了，但是，相互之間都板著臉，不理睬。那天來的聽眾有好幾十人，因為人們覺得這個案子有味道，也很罕見，肯定會發(fā)生一場激烈的辯論，肯定會出現(xiàn)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局勢。所以，人人臉上都泛出了一層油亮的興奮。那個五發(fā)呢，畢竟老練——很可能是他那個在鎮(zhèn)上謀事的親戚出的主意——還煞有介事地請了律師，律師是個女的，還有幾分姿色，穿著深藍色的西服，很職業(yè)。而他那個遠房親戚的崽也來了，腆著肚子，一臉嚴肅地坐在一邊，冷眼盯著青山和國才。青山和國才卻沒有請律師，因為請律師要票票，他們哪里還拿得出票票來呢？倒不如自己赤膊上陣，自我辯護，反正事實就是那么個事實，自己也說得清楚的，犯不著花那個冤枉錢。當那個女律師念罷狀詞之后，就輪到青山和國才辯護了。聽眾們本來以為青山和國才肯定是口拙舌笨的，說不出什么話來的。可是，這人啊，一旦到了某種關鍵之時，居然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驚人的表現(xiàn)，會有超水平的發(fā)揮。

比如說青山和國才吧，本來的確是不擅言辭的，可是，一到了法庭上，卻絲毫也不膽怯，好像就是站在自己的村子里，好像那些聽眾都是村子中的熟人。所以，各自都發(fā)揮得十分出色，他們先是把全部的火力集中進攻五發(fā)，他們厲聲地對著那個女律師說，說五發(fā)開了這么多年的摩托車，竟然還不曉得剎車，像他這樣的低水平是不是要負責任呢？他是不是跟哪個女人剛剛唱完了床上戲呢？不然，怎么連個剎車也不曉得剎呢？他的手是不是摸女人的奶子摸軟了呢？這番話，讓那個女律師鬧了個滿臉通紅。若不是法官喝令不準他們說與本案件無關的話，他們很可能還要繼續(xù)抖出爆料來，準備把五發(fā)跟村里幾個女人的丑行詳盡地說出來，獨家爆料，天下皆知。

一起進攻完五發(fā)之后，青山和國才又毫不留情地相互殘殺起來，兩人忽又翻臉無情，刀刃相向，你一刀狠狠地砍來，我一刀兇兇地殺去，激動的舌頭伸曲自如，都把各自的理由說得滴水不漏，絲絲入扣，甚至強詞奪理。他們爭辯得非常激烈，幾乎白熱化了，可以說，兩人之間的爭辯，在法庭上達到了一個又一個高潮，因為他們不能不爭，因為這肯定會牽涉到各自賠款的多少。爭到后頭，如果不是法官及時制止，兩人肯定會大動拳頭的，他們都已經(jīng)把衣袖死勁地往胳膊上卷了，青山甚至還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看樣子是在聚集著力氣了，而國才呢，雙腳重重地一跺，也已經(jīng)做好了戰(zhàn)前的準備。兩人似乎是要把這法庭當做比武場，當眾好好地較量一番。

國才矮子又跺了跺腳，漲紅著臉說，我家的騾子肯定是無辜的，它本來是安分守己地在田里吃草的，吃得津津有味，如果不是受到你青山家的狗的攻擊和驚嚇，它會掙脫竹樁沖到馬路上去嗎？它會接著把騎摩托車的五發(fā)撞傷嗎？所以說，這個案子就是說到北京上海去，或是說到長沙去，我都是有道理的。俗話說，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

青山把眼角上的一坨黃色的眼屎摳了下來，針鋒相對地說，國才矮子，雖然你家的騾子撞到了厚嘴巴五發(fā)，是由于我家的狗的攻擊引起來的，但是，你在你家騾子吃草的時候卻走開了，根本就沒再看管了，這難道不是你主人的責任嗎？如果你國才在場，我家來福敢去欺侮它嗎？你國才家的騾子又會逃走嗎？

國才似乎喉嚨眼兒里很干燥了，便吞了吞口水，反擊說，那我問問你，你家的狗，你天天時時地守著它嗎？可是，你那天還分明是守著它的，因為你就坐在屋門口的，可是，它還是來咬我家的騾子了，那你又該怎么說呢？如果你這條狗不來咬我家的騾子，我家的騾子就不會撞到五發(fā)的。

青山一聽，忽然發(fā)了脾氣，暴著一條條血管吼著，怎么國才你罵人啊？那我問問你，如果你這匹騾子不放在田里吃草，或是你也守著它，那又會出事嗎？

聽眾這時哄地笑起來了，連國才的婆娘和五發(fā)的婆娘也笑了起來，五發(fā)的那個親戚也分明開了臉，泛起一絲笑容。只有法官到底忍住了笑，并馬上制止說，不準罵人。

在法庭上，五發(fā)倒是顯得十分安靜，不爭也不吵的，反正有女律師在給他擋著，證據(jù)呢，也是確鑿了的，似乎早已是穩(wěn)操勝券了，所以他心里并不緊張，只是看著法庭上在走程序。卻是國才和青山兩人吵吵鬧鬧的，簡直像兩個潑婦，有時候呢，又像是在搞繞口令表演，你家黑狗我家騾子的，所以，盡管他倆爭得面紅耳赤，決不退讓一寸之地，卻仍然不時地引起眾人的大聲哄笑，以至于高潮迭起。這件富有意味的案子，竟然整整搞了一天，人們都感到有些疲乏了，然后，法院就判決了。

五發(fā)當然是勝者，心情十分高興，這官司到底沒有白打，于是，法庭一散場，就請法官、女律師還有那個胖子親戚，一行人說說笑笑，去了鎮(zhèn)上最好的胖胖飯店喝酒。

國才走出法院之后，居然兇狠狠地叫婆娘快上車，然后，火氣沖沖地甩了騾子一鞭子，叭一聲響亮，鎮(zhèn)上人都分明聽見了。

那個青山呢，沒臉見人似的，出了法庭，抬頭朝天上望了一眼，太陽已經(jīng)絕大部分落山了，只留下了一鉤紅色，像是鑲在山嶺上的一道金黃色的邊，然后，一個人便悄悄地從小巷子溜走了。

回到家，國才心里雖說覺得很委屈，但是，法院判了又有什么辦法呢？他把騾子牽到騾棚里，然后，充滿愛意地撫摩著騾子，還給它草料吃了，然后對著騾子說，幸虧你沒有受傷，如果你傷了或是你死了，那就生生地斷了我的財路了。他娘的，賠就賠，他青山一個窮光蛋都要賠，我還怕賠不起么？我有你哩，還有婆娘哩，還有崽女哩，我怕什么卵呢？竟然有一種絕處逢生的感覺。

可是，青山卻沒有這份好心情了，一個人很煩躁，慢慢地走了回來，在路上碰上村里人，別人問他結果，他也不說，裝著沒聽見。來福呢，老實地趴在家門口，曉得自己惹了禍似的，讓主人賠了大錢，所以，一整天都不敢亂跑了。青山恨不得踢它一腳，可是，他已經(jīng)把腳抬起來了，準備狠狠地向它踢去了，忽然，又覺得來福十分的可憐，眼光哀哀地望著自己，于是，青山便把那只兇惡的腳放了下來，沒踢它了。可是，雖然沒踢它了，青山心里仍然是堵堵的難受，還是想說些什么。于是，便大聲地對著來福嘆息，這人啊，要背時了，喝水都粘牙齒呀，如果我早點動手殺了你，不但飽了口福，還不會發(fā)生這場災禍哩。不過呢，我現(xiàn)在就是把你殺了，我就是不吃你的一根毛一錢肉，你也賣不到四萬元錢啊。

然后，就走進了屋，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躺在床鋪上。

屋子里，黑燈瞎火。

附：法院審理認為，楊五發(fā)正常騎車行駛不存在過錯，他的損害應當由動物飼養(yǎng)人承擔民事責任，楊青山對自家的狗未加防護和注意，致使傷人事件發(fā)生，是造成事件的主要原因，賠償四萬元。楊國才作為騾子的飼養(yǎng)人，雖然對騾子用繩子和竹樁進行拴養(yǎng)，盡到了在一般情況之下注意的義務，但他選擇了離馬路較近的地方放牧，以騾子的力量容易拔起竹樁走動，故也存在一定的過錯，應負次要責任，賠償五千元。

法院作出上述判決之后，三方當事人都表示服判，不上訴。

責任編輯/張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