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爾：小國大動蕩

今年４月對尼泊爾來說頗不尋常。４月２３日，約３０萬民眾沖破尼泊爾國王賈南德拉的戒嚴令，走上加德滿都街頭繼續舉行抗議活動。這是這場由七黨聯盟公開發起、反政府武裝?穴自稱尼共“毛派”?雪暗中支持的抗議浪潮的第１８天。迫于內外壓力，尼國王終于在２３日晚通過電視講話宣布恢復議會?穴這是七黨聯盟的主要要求之一?雪。七黨聯盟對此表示歡迎，并立刻將抗議集會變成了慶功大會。持續了近三周的尼泊爾亂局有望逐漸平穩。

三大原因引發動蕩

首先，這是七黨聯盟與國王間矛盾的最集中爆發。自國王２００５年２月１日“親政”以來，尼主要政黨從未停止過反抗國王“專政”、要求恢復多黨民主的政治訴求與抗爭，無奈均遭國王彈壓。七大政黨幾乎所有領導人都曾因抗議活動或被軟禁家中，或被捕入獄。而國王對和平抗議的不妥協立場又不斷擴大其與各政黨之間的矛盾。去年８～９月間，第二大黨尼共?穴聯合馬列?雪與第一大黨尼大會黨先后在其大會決議、黨章中放棄對君主制度的堅守。尼共?穴聯合馬列?雪明確其政治目標為“多黨民主共和制”，而尼大會黨則在黨章中通篇未提“君主”字眼。與此同時，為增強抗衡國王的力量，尼主要政黨不計前嫌，主動與宿敵反政府武裝進行政治接觸，并先后于去年１１月、今年３月達成政治合作備忘錄，結成反國王聯合陣線。尼各黨與反政府武裝結成政治聯盟更加招致了國王對政黨的反感，也使其進一步冷淡了與政黨謀求對話的意愿。更為重要的是，在與反政府武裝不斷協調政治立場的過程中，七黨聯盟對國王的政治訴求不斷增加，最初只是要求恢復國會、組建所有黨派臨時政府，后來又增加了要求與反政府武裝對話、進行修憲會議選舉等。反政府武裝有意通過修憲廢除君主立憲制，而七黨聯盟則有意借機廢除國王的“維護憲法公正”權及軍隊最高統帥權，最大限度地削弱國王的“干政”能力。但這也是國王最難做出的政治讓步，于是七黨聯盟就鼓動民眾進行抗議活動。

其次，尼國王的政治優勢不復存在。由于七黨聯盟與反政府武裝結成反國王統一戰線，１９９０年代中后期逐漸形成的國王、政黨與反政府武裝三足鼎立的政壇格局被徹底打破。三股政治勢力相互角力的格局演變成兩大政治陣營的相互對立。原先政治力量最為薄弱的政黨，經與反政府武裝聯手，逐漸取得了對國王的政治優勢。在此次示威游行中，七黨聯盟甚至擁有了逼迫國王讓步的政治能量。據稱，這次民眾抗議活動在全國吸引了多達２５０萬人的參與。更為重要的是，過去認同國王“親政”的職業階層，如律師、醫生，甚至部隊家屬、政府官員家屬也參與到抗議浪潮中，國王“親政”的民眾基礎被削弱殆盡。此外，國際社會，如美國、印度、歐盟、聯合國，以及諸多影響全球的國際非政府組織，如大赦國際、國際法學家委員會、人權觀察等也在不斷向尼國王施加壓力，敦促其盡快恢復民主與自由。這種外壓進一步增強了七黨聯盟要求國王徹底“還政于民”（實際上是還政于七黨聯盟）的決心。

在政治力量天平明顯向七黨聯盟傾斜的關頭，國王已沒有多少討價還價的資本。國王要想保住王位，只有做出令七黨聯盟以及反政府武裝基本滿意的政治讓步。

第三，國王采取的應急措施進一步惡化了局勢。早在今年初，七黨聯盟即已準備在尼歷元旦前夕（４月１４日為尼歷元旦）在加德滿都組織大規模民眾抗議活動，以迫使國王在新年講話中做出政治讓步。３月１７～１９日，在與七黨聯盟進行的第二次政治磋商中，反政府武裝答應屆時將鼓動村民進城助威。然而，由于國王采取了強硬的封鎖道路措施，甚至予以暴力遏阻，進城參與抗議的民眾與軍警發生了流血沖突。國王的這一做法更加激發了七黨聯盟與反政府武裝鼓動更多民眾沖擊國王禁令的決心。自此，示威活動不僅持續高溫不退，而且迅速在各大城鎮中蔓延開來。自４月２０日開始，國王為防止加德滿都出現更大規模的民眾抗議活動，不但下達戒嚴令，且授權軍警對違令者“就地槍殺”，結果導致十數名示威群眾被殺。此舉進一步激起七黨聯盟及示威者的巨大憤怒，七黨聯盟認為，此時除了迫使國王全盤接受其政治要價外，已沒有了退讓的空間。

君主立憲制仍會保留

目前，尼泊爾的局勢已漸趨平靜。綜合各種因素的考量，在未來的政治安排中，尼君主立憲制不會完全廢除。這是因為，一方面尼國王仍是一種政治平衡力量。盡管在當今尼政壇，尼主要政黨得益于與反政府武裝的政治聯手，取得了抗衡國王的政治能量，但七黨聯盟深知，不愿放棄武裝斗爭的反政府武裝與其結盟只是一種臨時的戰術安排。對于已控制了７０％的尼泊爾農村地區的反政府武裝而言，與政黨結盟便于其滲入皇家軍隊戒備森嚴的城鎮，從而為其最終實現“從農村包圍城市”、廢除封建君主專制、建立“人民民主共和國”的戰略目標服務；而七黨聯盟與反政府武裝結盟旨在增加對國王的壓力，迫使國王恢復多黨民主，而非要徹底廢除王位。因此，反國王“專政”是雙方的惟一政治共識，一旦成功逼迫國王虛化王權，雙方間的政治蜜月就將結束。不僅如此，雙方間的政治分歧還將為今后的修憲埋下沖突的伏筆。

七黨聯盟明白，此次群眾抗議活動規模能如此之大?（全國范圍內吸引２５０萬人參與?）持續時間能如此之長?（定四天、實為１８天）能量如此之大?穴逼迫國王讓步?雪，在于反政府武裝的暗中支持。尼主要政黨擔心，松散的七黨聯盟不是組織嚴謹、紀律嚴明的反政府武裝的政治對手，難免不在未來的政治角逐中被反政府武裝邊緣化或脅持。鑒此，尼政黨，尤其是第一大黨尼大會黨更愿將國王視為將來對抗反政府武裝的政治緩沖區。

另一方面，國王仍擁有一定的存在基礎。經此次抗議浪潮沖擊，尼國王政治地位虛弱，但并非毫無仰仗。其一，國王是尼泊爾民族團結與國家統一的象征。尼是當今世界惟一的印度教君主立憲制王國，王室和大多數居民（８６．５％）信奉印度教。國王被看做是印度教大神毗濕奴?穴保護神?雪的化身，萬民景仰。其二，民眾不希望廢除國王。尼民眾只是對國王“大權獨攬”不滿。其三，尼王家軍隊，尤其是精銳的廓爾喀將士對國王仍忠心耿耿。

此外，美國和印度也堅持尼“兩大支柱”的現行體制。美印均希望尼泊爾既保持君主立憲，又實行多黨民主。它們最大的擔憂則是一個沒有了國王的尼泊爾可能會成為反政府武裝的天下，甚至成為新的恐怖主義溫床。這一點對于印度而言更為重要。因為印度８２％人口為印度教徒，他們對身為印度教惟一王國的尼泊爾情有獨鐘。

鑒此，在未來的政治安排中，盡管國王極可能失去“維護憲法公正權”及軍隊最高統帥權，但其沒有多少實權的王位仍可保留。這是尼政治格局與地緣環境發展的必然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