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不喜歡玉蘭,在她的眼里,那一年開到頭的大白花,像污穢的白手帕,又像廢紙。她覺得,這樣的花朵是邋遢的,喪氣的。源于她近乎刻薄的評價——或許是一時的氣話吧,我常想象著一個臨窗的女子,想象著她臉上那極不情愿的神情。
其時的張愛玲被父親囚禁起來。她日日面對的,除了花園的圍墻,就是高大的玉蘭樹了。她不僅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而且被病魔折磨得竟然產(chǎn)生了死的念頭,想著如何在這個淡青的秋天潦草地結(jié)束人生。
想想看,一個將死的人,萬念俱灰,如何高興得起來?她會將內(nèi)心的灰暗,一一涂抹在她所見到的事物上。
大多數(shù)人是喜歡玉蘭的。從字面上就可以理解,人們對玉蘭的感情,不止是喜歡,甚至有推崇的味道。用玉來形容花朵,可以想見它的細(xì)膩、晶瑩和溫婉,以及含情脈脈,楚楚動人。除此之外,似乎還有更多精神上的象征意味。
讀過一篇小說,寫“文革”時一個關(guān)在牢獄里的教授——他和張愛玲一樣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不同的是,他沒想到死。而讓他堅持著活下去的全部理由,就是墻外的一株玉蘭。他每天所做的事情,除了眺望,還是眺望。在他的眺望中,玉蘭開了,又謝了,周而復(fù)始。在一個春天,玉蘭開得正旺,天空卻很灰暗,肆虐地刮著風(fēng),空氣里彌漫著揮之不去的寒意,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爬到高高的圍墻上,和玉蘭有了平生的第一次近距離接觸。
小說的結(jié)局是,他被懷疑企圖越獄逃跑,在槍聲中,他從墻頭跌落下來——像一片凋謝的玉蘭花瓣,重重地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