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本生物學
強者只知道怎樣照顧自己,好的哲學家才知道怎樣照顧弱者。
現代人有生物學的知識,認為“高等動物吃低等動物,動物吃植物,植物吃礦物”是天演定理,據此推論聰明人可以“吃”愚笨的人,拳頭大的可以吃拳頭小的人,個性強的可以“吃”個性弱的人等等。
如果要建立一套“吃”的哲學,上面只說出一半“真理”,必須再加以補充:高等動物死了,尸體分解,變成礦物,又成為植物的食料。這樣,“吃”形成一個完整的循環,誰也在劫難逃。理論固然可以自成“體系”,人生還有什么意義?
這里那里,你都可以聽到“吃定了”、“吃得住”、“吃不下”之類的口頭禪。在這些人心目中,人與人的關系只是誰吃誰的問題,殊不知這套理論根本錯誤,是現代心靈上的一大災害。為什么要處處講“吃”?不能換一個生動有趣的觀點來討論人生嗎?
仔細看清楚:這是服務,不是“吃”,把服務當做被吃,誰還肯服務呢?那是謙讓,不是“吃”。把謙讓當做被吃,誰還甘心謙讓呢?謙讓怎能算是美德呢?別把積極進取當做“吃”(以免進取變質成為侵略),也別把保護扶植當做“吃”(以免保護成為變相的占有)。“惟吃論”者小心!細菌在黃泉路上等著吃你呢!
“可憐”?
慎重選擇你的口頭禪。
一個清廉正直的人死了,身后蕭條,你會聽見有人說:“可憐!”上級要來視察,下級兢兢業業地加班準備,你會聽見有人說:“可憐!”諸如此類。
“可憐”是一個古老的辭匯,在我們祖父的一代,沒有今天這樣的用法。他們用這兩個字對感染了重癥的嬰兒、在饑荒中呻吟的災民、誤入歧途執迷不醒的親友表示感傷與同情。至于謹慎服從、為了價值拋卻價格,那一類事跟這兩個字扯不上關系。如果有誰膽敢把“可憐”加在忠臣孝子節婦義仆頭上,老一輩的人會提出警告:“你這樣說話是要遭雷劈的!”
現在,不知怎么,這兩個字的用法變了。它表示輕蔑與不屑。這樣說話的人往往在社會上略有成就,自命不凡,處處要表示他不是池中之物,表示他是役人而非役于人,從這里找到最有效、最簡便的表達方式。他完全忽略了那些為理想受苦的人會有什么樣的感受。
“可憐”!別小看了這兩個字,它是在散布某種觀念,醞釀某種風氣,搖撼某種標準。它像硫酸水一樣,點點滴滴,把某些東西滴穿、蝕盡。由這兩個字用法的改變.你可以覺察現代社會確已“人心不古”。
現代人注重人身尊嚴,“可憐”二字應該盡量避免使用,即使把它加在一個肢體殘缺的乞丐身上,也會造成某種傷害。憐憫之情只宜形諸眉宇,若要再進一步,應該是援助的行為。看見了別人的不幸,就激起自己的驕傲和優越感,那是多幼稚的反應!倘若那人的不幸是由他的優點造成,誰有資格可憐他?大廈上層的磚瓦有資格“可憐”基層的磐石嗎?
你不能
良醫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藥方,他的處方隨各人的病情和醫藥的進步千變萬化。
有一位朋友,在一家以制造冰箱、電視機馳名的公司里做業務主任,家境不錯。他把一個貧病交迫的同鄉收容到家里來,看顧調養。他說,他的祖父當年樂善好施,家中常常有人寄食養病,他如今偶一為之,也算是門風依舊。
可是,他的祖父從未經驗過的事,卻在他的家里發生了。當他全家外出旅行的時候,那個在家養病的同鄉(這時,他已經復元了),表演“大搬家”,席卷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逃之夭夭。
他旅行歸來,一面清點失物。一面聽親戚同事鄰居的抱怨,怪他不該把“外人”留在家里。他苦笑一聲:“我的祖父常常這樣做,我為什么不能呢?”
你不能。因為,祖父的房子是深宅大院,內外有別;你的房子是一層公寓,不能制造距離。你不能留養外人。
在祖父的時代,社會結構簡單,要想幫助別人,只有打開自己的大門。現代社會非同昔比,你要幫助一個病人,可以送他進醫院;你要幫助一個失業的人,可以送他進職業介紹所;你要幫助一個露宿街頭的人。可以送他進旅館。你不必留他在家。
祖父的家中有弟兄,有子侄,有門丁,有長工,有丫頭奶媽,有街坊鄰居。這個家永遠不會成為一座空城,不易啟人盜心。現在你的家不同,你全家早出晚歸,你的鄰居也是。你們的家一向是盜賊的目標!所以,古人能做的事,你未必能!
女會計
在多元的世界里,你必須充分使用發言權,人們才會記得原來你也有一份。
在某些國家和地區,董事長或總經理常跟女秘書有過分親密的關系,因為女秘書一手料理老板的公務私事,深入老板的生活,容易發生家屬式的感情。在中國,董事長或總經理常跟會計有過分親密的關系,因為賬目是公司的“極機密”業務,必須交給親手識拔、培養、絕對信任的人承辦,而又在工作中經常面授機宜一同擔當禍福,情感極易發生“突變”。中西“國情”之不同,在這等地方也可以約略窺見幾分。
有一個董事長置下金屋,把年輕美麗的女會計貯藏起來。日久事泄,董事長的兒子惟恐父母仳離,便在父親節前幾天寫了一封長信給父親,先稱贊自己的父親偉大,告訴他仍受全家尊敬;然后代他設想,認為“情感出軌”是人之常情,但希望適可而止,不為已甚。由于這封信寫得高明,董事長大受感動,與會計小姐談判割緣,在父親節這天回家。這個消息很感動人,能感動所有的父親、母親、兒女。惟一不受感動的人大概是新女性主義者,她們可能問:“那會計小姐怎么辦?誰替她設想沒有?”
把注意力的焦點放在會計小姐身上,是一個新的角度,新女性主義者就是一種以新角度看男女問題的人。會計小姐所受的傷害表明她是無可無不可的弱者。讀報的人把她當做一個活道具,幫助董事長主演“天倫夢回”,讓董事長接受掌聲,這樣公平嗎?那會計小姐為什么不說話呢?
現代社會充滿了問題.“事理之平”難求,原因就在這里:“角度”多。人人各據一“角”而長年聚訟紛紜。你到議會去旁聽幾次,可以看見典型的場面。鄉下老翁參觀議會開會,恰逢會中為了一條路究竟要不要延長半公里而大起爭執。老翁聽說他們已經為這個問題爭執了三個多小時,大笑不止。這是一個“一元”的世界在笑一個“多元”的世界。
現代人在這個“多元”的世界上找公論,只能通過協調、辯論、折中,讓每一個有發言權的人都勉強點頭,暫時點頭。然后“散會”。對于你的權利,你必須爭取發言權,必須充分使用發言權。人們才會記得原來你也有一份!
心物之間
從前的君子們重精神、輕物質,現代人則追求物質享受,忽視精神生活,大家都這么說。
你仔細觀察一下,現代的“君子”們仍然把“精神”看得很重,他們相信物質可以變成精神。內心的寧靜十分重要,得到寧靜的方法之一是銀行里有相當數量的存款。戀愛是一種精神生活,講究氣氛,晚上如果請女朋友吃一客上等牛排,“氣氛”比較吃一客快餐更要“羅曼蒂克”一些。
現代人拋棄了“精神”嗎?也許他們只是“發現”了物質而陷入迷津。
有一位企業家表情嚴肅,工作緊張。朋友勸他把人際關系弄得軟化一點,例如經常稱贊別人。他說:“我沒有時間稱贊別人。”
他的朋友徐徐地說:“成功的人物,往往只喜歡聽人家的稱贊。”企業家斬釘截鐵地說:“我也沒有時間聽別人稱贊。”
身為工業齒輪的人難免像機械一樣機械,缺乏瀟灑。即便他每星期六都聽歌劇,每星期天都上教堂,也使人覺得那也不過是齒輪在轉動。按照日程表赴約的人不會“乘興而來,興盡而返”,鬧鐘連接定時開關的人不會“不知東方之既白”。
某君子做了“工業齒輪”之后,每年絕對忘不了女朋友的生日,他祝賀的方式則是寄一張支票——只有支票,連“生日快樂”都不寫,他認為支票當然能使人快樂,無須廢話;可是,女朋友要聽見“廢話”才快樂,支票倒是可有可無。結果,他在寄出第某張支票時遭到退回拒收;那位小姐聽了另一個男人的“廢話”,變成別人的未婚妻。
物質生活與精神生活本可相得益彰,倘若陷入物質的迷津,就找不到精神了。
(選自臺灣《我們現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