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記

一騎紅塵妃子笑，

無人知是荔枝來。

——唐·杜牧《過華清官絕句》之一

夏日驕陽，誘發荔枝的成熟。那鮮艷欲滴的火紅，襯著蒼翠的綠葉，愈顯得甘甜多汁，讓人好想剝開那殼兒，狠狠咬它一口，一個勁兒地吮光它的蜜汁!

六月，是荔枝的季節。在桃李上市以前，荔枝以豐盈嬌貴的姿態斜臥在水果攤上；等到桃李也開始熱賣，論甜度、軟度，又怎是荔枝的對手?荔枝是熱帶水果，也是熱情的水果，叫人一吃上癮。君不見唐朝楊貴妃對荔枝情有獨鐘，為了嘗鮮，還要專人快遞，才能博得美人一笑呢。

我也愛荔枝。

因為荔枝還有個愛情故事，小時候就聽媽媽說過。 泉州少男陳三，偶至潮州游玩。經過某富家樓閣，閣上的少女竟拋下一串荔枝——想必那正是炎炎夏日，有意無意地，泄露少女思春的情意。而陳三拾起這串綺思的荔枝，少男的心也立刻燃燒起來，眼中噴出不可抑遏的愛戀之火。于是，他千方百計，假扮磨鏡匠人，人其府中磨鏡，又故意將寶鏡打破，委身為奴，留任長工，以便有機會一親芳澤……這是一部古老的戲文，叫《荔鏡記》，那個拋荔枝如拋繡球的少女，名喚五娘。

我和荔枝也有段因緣，因此更愛荔枝。

大約在我初中一年級暑假，有一兩個星期的時間，我成天和荔枝為伍。但不是像楊貴妃之品嘗，也不是仿效五娘之浪漫，而是老老實實地，去殼、剝果肉，等到籮筐里的荔枝盡皆完成這項洗禮，才算大功告成。

那時的我身材瘦高，雖是十三歲的“童工”。卻已將近一米六十的身高，因此混在工人隊伍里，也不容易被發覺。每天早晨，我來到工廠門口，等到有其他叔叔、阿姨也來上班了，就假裝和他們走在一起，避開警衛的視線，快速走向工作的單位。先到的人早已排隊等候；領班吆喝搬運工把一簍一簍的荔枝從冷凍倉庫搬出來，過磅之后，再交給每人一簍，另加中午的飯票一張。輪到我，領班皺了一下眉頭，旁邊有人跟他說：“她是某某的女兒。”領班才正眼看我一下，指指地上的籮筐：“搬得動嗎?”旁邊又有人出聲：“沒關系，我們會幫她。”我木訥地領了飯票，半蹲著身子，努力推動那簍荔枝。真的很重，我只能勉強推動幾步。后面兩三個人領了自己的份兒，趕緊過來幫我，一行人像趕牛趕驢似的，把荔枝推進工作室。

如果我記得沒錯，那荔枝足足有六十公斤重哪。而我當時的體重，只不過四十五公斤左右。

每天的工作量就是剝這六十公斤的荔枝，據說果肉是要拿去做荔枝酒的。因此廠方一再叮嚀，只能手剝，不可腳踩或用重物擊碎。

當楊貴妃用豐腴白潤的手，剝開那鮮紅的外殼；當五娘的纖纖玉手拋出那一串愛的火花，荔枝，想必猶是風情萬種，十足誘人的蜜果。

但是，如果一次要剝六十公斤的荔枝?

幸好那時我年紀還小，不懂得多愁善感，只想到這是“代母出征”，無論如何，咬緊牙關也要撐過去。

我努力剝著荔枝。快到中午，才剝好四分之一，而動作快的人已經快要見底了。工作室是個鐵皮大廠房，里面空無一物，每個人都蹲著工作；有備而來者，則自備小板凳。天氣悶熱，紋風不動，只有流行歌曲一首接一首，灌進耳朵，灌進已經要發昏發脹的腦袋瓜里。

中午，幾個稍為熟悉的阿姨招我一起去吃飯。一張飯票扣工錢十八元，可以到工廠餐廳享用一葷一素的午餐。餐廳，仍是個鐵皮屋，只不過多了幾臺電扇。“你慢慢吃，不要急。我們自己的剝完了，再幫你。”一位阿姨看我吃得很急，就這么安慰我。

飯后，大多數人也不休息，徑回工作室剝荔枝。也許早點兒完成工作，才是上策，否則愈到下午，西曬的鐵皮屋，愈叫人如在烤箱中。

那幾個阿姨果然來幫我了，每個人分走一堆。下午三點半，我竟也完成“六十公斤”的任務。她們幾個都是年輕女孩，從南部來臺北找工作，沒找到合適的，就先做這份臨時工作。等荔枝的季節一過，荔枝變成了酒，咱們也就同一失業了。我又發現，早早完工的她們，都往工廠某個角落去。半小時后回來，換了干凈衣裳，頭發也散發洗發精的香味，原為她們是去沐浴，工廠有此設備，方便工人換洗。

等待下班的時候，太陽才稍減威力。在晚風中，那幾個阿姨和其他年輕的男女工人，坐在墻邊臺階上，說說笑笑，仿佛已經忘卻一日的辛勞。而我，年紀太小了吧，始終插不上嘴。這中間，說不定有什么羅曼史我沒聽到。只是也感覺松一口氣，終于要下班回家了。

記得有個比較機伶的阿姨，曾經帶大家勇闖“禁區”，到冒著白煙的冷凍庫搜尋“上青”的荔枝。大多數是淡綠的外皮，底部已經轉紅，嘗起來非常“青甜”；若幸運翻到那剛剛熟透的，噴!真是人間極品，楊貴妃的遺憾。

我日日夾雜在這一群叔叔、阿姨中，可說都靠他們的幫忙才能過關。也曾經邀同班同學一同打工賺錢，但她做了一天，翌日就打退堂鼓。我的細嬸，也一度義務相助，陪我做了幾天工。

但我最擔心的，還是門口的警衛，怕他們揪出我這個“偷渡客”，不合法的童工。

這天終于來臨了。下班時，我落單走出工作室，當走到大門口時，立刻被眼尖的警衛攔住。他上下打量我，估計我未成年，要我拿出工作證，質問我怎么混進來的，幾天了?被勞工局查到，工廠要受罰的!

“因為……因為我媽媽跌倒腿受傷了，不能來工作，所以叫我來代替……”

警衛對這番說詞半信半疑，但事實的確如此。而接下來幾天，警衛都對我“視而不見”，也許他可以接受這理由了吧。

媽媽恢復健康，又回到工廠上班時，暑假已近尾聲。如果這也算是“打工”，那年暑假可說是我第一次的經驗。我都忘了問那些阿姨姓啥名誰，只記得對她們感激在心。我也沒領到“工錢”。只盼望媽媽的腿傷早日痊愈。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當我看到荔枝上市，當我默誦這千古流傳的詩句，我也是會心一笑，畢竟辛勞不復記憶，荔枝的鮮美、人情的醇厚，以及小小心靈對母親的記掛，才是永難忘懷的。

(選自臺灣《扛一查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