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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選文1

窗

錢鐘書

又是春天，窗子可以常開了。春天從窗外進來，人在屋子里坐不住，就從門里出去。不過屋子外的春天太賤了！到處是陽光，不像射破屋里陰深處的那樣明亮；到處是給太陽曬得懶洋洋的風(fēng)，不像攪動屋里沉悶的風(fēng)那樣有生氣。就是鳥語，也似乎瑣碎而單調(diào)，需要屋里的寂靜來做襯托。我們因此明白，春天是該鑲嵌在窗子里看的，好比畫配了框子。

同時，我們悟到，門和窗有不同的意義。……若據(jù)賞春一事來看，我們不妨這樣說：有了門，我們可以出去；有了窗，我們可以不必出去。窗子打通了大自然和人的隔膜，把風(fēng)和太陽引進來，使屋子里也關(guān)著一部分春天，讓我們安坐了享受，無須再到外面去找。……《歸去來兮辭》有兩句：“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不等于說，只要有窗可以憑眺，就是小屋子也住得住么？他又說：“夏月虛閑，高臥北窗之下，清風(fēng)颯至，自謂羲皇上人。”意思是只要窗子透風(fēng)，小屋子可成極樂世界……就近有廬山，也用不著上去避暑。所以，門許我們追求，表示欲望；窗子許我們占領(lǐng)，表示享受。

我常想，窗可以算房屋的眼睛。劉熙《釋名》說：“窗，聰也；于內(nèi)窺外，為聰明也。”正如凱羅《晚歌》起句所謂：“雙瞳如小窗，佳景收歷歷。”……眼睛是靈魂的窗戶，我們看見外界，同時也讓人看見了我們的內(nèi)心；眼睛往往跟著心在轉(zhuǎn)，所以孟子認(rèn)為相人莫良于眸子……窗子許里面的人看出，同時也許外面的人看進來，所以在熱鬧地方住的人要用窗簾子，替他們私生活做個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