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羨林散文之美

季羨林先生今年已95高齡了#65377;作為曾多年受惠于先生道德文章恩澤的我來說，替先生高興之余，總想為先生做點什么#65377;這一想法與中國青年出版社的領導和編輯的思想不謀而合#65377;他們在征得季羨林先生的首肯與李玉杰女士的支持以后，委托莊偉女士到天津與我商談該書的策劃方案，并由我來完成此事#65377;我感到榮幸與激動并欣然應允#65377;在我六十甲子之年為季先生做成此事，真的心滿意足又如愿以償了#65377;

出版社的編輯思想是希望采取分章編輯的方式，將季羨林先生不同時期所寫的人生經歷#65380;人生體驗與人生回憶的文章以“我的人生感悟”為名，匯集整理成書，內容側重于“人生”二字，以指導當今青年一代樹立崇高的人生觀#65380;正確的價值觀以及美好的人生理想#65377;在通讀了季先生幾乎所有的相關文章和書籍之后，我以“修身”#65380;“治學”#65380;“寄情”#65380;“曠達”為題，對先生的這些文字進行了編排，感到其中表現出博大精深的知識領域#65380;嚴謹求實的治學態度#65380;大度包容的道德修養等，都堪稱是對當前社會人心浮躁#65380;道德流失#65380;行為失范等現象的一種反撥，也是對現在有些年輕人惡劣低俗的生活情趣#65380;玩世不恭的人生態度等的一種鞭笞和撻伐#65377;閱讀先生的“人生感悟”，真有一種如大旱云霓般的渴望#65380;如醍醐灌頂般的豁然#65377;

《我的人生感悟》里所收的都是季羨林先生有感而發所寫的具有文學性的文章，應歸入散文類#65377;這些文人散文無論是回憶往事#65380;記述師友，還是寫物抒情#65380;感時言志，篇篇都洋溢著至深的真情，字字都流露出推敲的匠心，因此感人肺腑#65377;而行文之優美#65380;運筆之輕松，又令人愛不釋手#65377;這些以真人真事為題材，以真情真意為蘊涵的散文并不刻意追求情節的完整與結構的清晰，而以篇幅不等#65380;形式自由，表現出不拘一格的靈性，彰顯季先生的精神人格#65377;

《我的人生感悟》里的散文不僅讓人看到的是作為散文家的季羨林，而且讓人發現了一個學者活的靈魂#65377;這些散文思想厚重而文字輕靈，集史#65380;識#65380;才#65380;情于一體，堪稱“老生派”散文的杰作#65377;他以自身親歷過的事情，感受過的情愫，高度概括與濃縮了自己九十余年漫長的人生苦旅中，那些最為刻骨銘心的生存體驗與人生感悟#65377;由于他的學者經歷，這部散文集超越了個人生活史記錄，具有對人生#65380;社會深度思考后的一種人文精神，表現出20世紀一代知識分子生存檔案的性質#65377;從一個學者的人生個案，人們發現的是具有代表性的一批老知識分子的心靈史#65377;正如《牛棚雜憶》封面上所寫的:“這是一本用血換來的和淚寫成的文字，這是一代宗師留給后代的最佳禮品#65377;”他曾在“文革”中被“革命”小將打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65377;“文革”后他否極泰來，獲得身心的雙重解放#65377;八十多歲的耆老之人回味這段令人難忘的歷史，太多的遺憾和困惑油然而生#65377;

《我的人生感悟》中的散文，不僅表達了季先生學者型散文家的思想探索，也反映出一個智者那種寄情明志的磊落，那種以史為鑒的達觀#65377;散文中含蓄深邃的哲理思辨#65380;無窮的韻味，都使人感到一種睿智的生命律動和歷史滄桑所引起的感動#65377;它來自散文中那些豐富人生感受所給人的啟迪與開悟，來自個人傳奇性的曲折生命史與人民苦難史重合的驚訝，更來自面對逆境#65380;直面人生的那種浹于骨髓的精神高度與人格魅力#65377;季先生不需要英雄的評價，但深入分析考察他的散文，其思想品格和文化立場異常鮮明，透過柔弱的表象凸顯的是智者的堅定#65377;其生命意識由于雜糅了民族的基因而表現出如此強烈的韌性，其思維方式也因為融入了智慧而形成一種對生命追求的執著，他的散文寫作不會缺少睿智的思考#65377;

《我的人生感悟》有不少自己的人生體驗，寫出來頗似老人的諄諄教誨，不溫不火，一派仁者風范，因此又可說是仁者的散文#65377;仁者似的評價對季先生而言頗為恰當#65377;他的散文具有“老生派”性格化散文的特點，雖處塵世，但充滿了寧靜#65380;淡泊#65380;肅穆#65380;安詳的氣氛#65377;散文中既沒有顯山露水的抒情言志，也沒有劍拔弩張的激動情懷，只有光風霽月般的溫柔，在溫文爾雅中流露出明辨是非的骨耿與率直#65377;他竭力以一顆對生活無比虔誠的心在當下環境中去尋覓那些被時間#65380;世俗磨損而且遮蔽了的生命美感和生活詩意，以明察秋毫的目光去審視歷史的瞬間所呈現的彩虹之美，這種寬廣的胸懷，超脫的精神，鑄就了仁者的大仁大義，一派長者之風#65377;

《我的人生感悟》中的散文有優美的抒情，有舒緩的敘述，娓娓道來的隨意性卻頗具匠心#65377;作者的寫作心態平和，寓含褒貶卻不直言，形成含而不露#65380;婉而多諷#65380;皮里陽秋的寫作特色#65377;季先生散文的抒情性源于文中所蘊涵的深邃思想和老道的語言表達#65377;無論是散文的內容和形式都給人一種隨手拈來，天然去雕飾之美，因此頗有隨筆特色，信筆而寫，不拘一格#65377;這種作者個體的思想以反思#65380;記憶方式表達出來，會形成當前文壇一種社會集體記憶#65380;敘述的方式#65377;隨筆的隨意#65380;漫不經心，實則是作者的匠心所在#65377;它雖然是作者心靈最大限度的敞開，但卻構筑在社會公眾的認同與共鳴上#65377;它依賴于個體生命的張力自由閉合，卻延伸至蕓蕓眾生可能生活的各個領域，將個體記憶碎片連綴成社會全景#65377;季先生所顯示的個人人生蹤跡，通過春秋筆法將自己的判斷播揚給他人，調動起廣泛的社會記憶#65377;人們從這種隨意敘述中感受到被引領而進入審美層次的喜怒哀樂#65377;

《賦得永久的悔》是一篇哀而不傷的佳作#65377;季先生將自己永久的悔定位于:“不該離開故鄉，離開母親#65377;”他用平鋪直敘的筆調寫出一個離家多年的游子，在回憶家鄉清貧生活時的那種淡淡的哀愁，透過回憶#65380;思念母親的真情，流露出缺乏母子親情的那種遺憾#65377;這篇情真意切的回憶性隨筆于1997年獲得魯迅文學獎，給季先生帶來著名散文家的榮譽#65377;和這篇散文性質相近的是《邁耶一家》，寫的是季先生留德期間和一家鄰居的情感糾葛，其中對親情和戀情的描寫既有歐洲自由#65380;平等#65380;博愛的風氣，也有中華文化倫理道德的韻味#65377;一對老夫婦倆有“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其中大女兒因為常常為他的論文稿打字而對他很好#65377;他在日記中寫道:“她勸我不要離開德國#65377;她今天晚上特別活潑可愛#65377;我真有點舍不得離開她#65377;但又有什么辦法﹖像我這樣一個人不配愛她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孩子#65377;”當時已婚的季先生無力接受這份愛，當生命無法承受愛情之重時，他寫得很輕松，但心中的復雜情感肯定是難以言說的#65377;這是季先生所有懷念與回憶文字中唯一一次寫到和異性的戀情#65377;

季先生散文之美真令人讀之百味俱生，萬念俱無#65377;新年伊始，正是北方嚴寒的冬日，在窗明幾凈的書桌前細讀這些散文，真是人生最最愜意的快事#65377;這些，形散神聚于有意無意之間寫就的文字，猶如潤物細無聲的春雨，有了靈性，啟發了人的悟性，它將難以描摹的人生瑣事化為令人難忘的一刻，將人的真善美展現給世人#65377;人們一定會再一次感受到95歲的世紀老人獻給讀者的是一顆赤熱真誠的心#65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