詐騙與搶奪手段相交織案件的定性

　　內容摘要：司法實踐中，詐騙與搶奪手段交織案件的定性常有爭議。正確認定該類案件，要注意三點：一是不僅要看行為人采取詐騙或搶奪手段是要取得對財物的“排他性”占有，而且要看這種手段要具有實現這一目的的現實可能性；二是搶奪罪的客觀特征本質是“公然奪取”，不包括“乘人不備”；三是搶奪罪的“財物”僅要求處于被害人“合法控制范圍”內。
　　關鍵詞：搶奪 詐騙 非法占有 財物
　　詐騙罪和搶奪罪都是侵犯財產的犯罪，犯罪目的都是非法獲取公私財物。在刑法理論通說中，兩罪的主要區別在于客觀方面不同，詐騙罪是以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的方法，騙取財物；搶奪罪則是趁人不備、公然奪取他人財物。但是實踐中確有一些案件“騙”與“奪”等手段交織在一起，即犯罪嫌疑人非法占有他人財物具有復合性，先是采取虛構事實的方法占有他人財物，繼而乘人不備伺機逃跑，導致了對案件定性產生不同認識。如下列案例：
　　案例1：2000年5月至7月間，被告人居某某多次伙同他人至商店手機柜臺，以購買手機為名，從營業員手中拿到手機后假裝驗看，然后邊稱要試機邊向店門口走，營業員見狀即喝止，被告人居某某趁營業員來不及追趕，快速走到店門口，攜機乘坐事先聯系好的出租車逃離現場。居某某采用上述手段，先后取得手機三部，共計價值人民幣5440元。
　　案例2：2004年2月2日凌晨4時許，犯罪嫌疑人仇某伙同錢某經事先預謀，由錢某佯裝乘客坐被害人王某駕駛的出租車，仇某駕車尾隨其后負責接應，并至本區泰和路717弄附近約定地點等候，錢某乘車至約定地點時以接人為由讓司機停車，后謊稱自己手機沒電向王某借打手機，拿到手機后又借故信號不強，走出車外，見機奪路而逃，被王某抓獲，當場繳獲康佳KC66手機一部(價值人民幣1800元)。
　　上述兩個案例在本質上具有一定的相似之處，即兩案犯罪嫌疑人都使用了兩種手段：欺騙和逃跑。對上述兩個案例的處理，則有截然相反的兩種意見。筆者認為解決這類案件的定性問題，有三個問題尚需明確。
　　
　　一、如何界定“非法占有”的含義
　　
　　根據詐騙罪和搶奪罪的犯罪構成來分析，要正確界定詐騙、搶奪等行為的性質，除了要看其是否是采用了欺詐或搶奪的手段外，還要看行為人主觀上是否要以欺詐還是搶奪的手段來實現其“非法占有”的目的，客觀上該手段是否具有實現這一“非法占有”的目的的現實可能性。這里首先就需要界定“非法占有”的內在含義。
　　
　　(一)對“非法占有”的理解
　　理論上對“非法占有”目的的理解不完全一致。一種是“意圖占有說”，認為“所謂非法占有目的，是指明知是公共的或他人的財物，而意圖把它非法轉歸自己或第三者占有。”這是我國刑法理論界的通說。另一種是“不法所有說”，認為非法占有目的是指排除權利者對財物的占有，把他人之物作為自己的所有物，按其經濟的用法利用或處分的意思。第三種是“非法獲利說”，認為盜竊等非法取得他人財物的犯罪都屬于圖利性的犯罪，其主觀要件不是以非法占有或不法所有為目的，而是以非法獲利為目的。
　　筆者贊成不法所有說，理由如下：
　　1．以行為人本人的非法占有為標準，這一犯罪結果，只能理解為是行為人獲得對財物的實際所有和控制，而不能是其他含義。I：’
　　2．“非法占有”在實際意義上等同于民法中的“不法所有”。
　　
　　(二)刑法中的“占有”
　　作為民事權利，所有權是所有人享有的獨占和支配權，或稱為所有人享有的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的權利。作為一種民事法律關系，所有權是由特定的所有人與不特定的義務人在特定的財產上形成的權利義務關系，基于此，國家以所有權保護公私財產的意義在于排斥任何人非法侵犯這種權利，這就決定了財產所有權具有“絕對性”和“排他性”兩個顯著特征。刑法中的“占有”，含義決不僅僅限于作為財產所有權一項權能的民法上的“占有”。從行使效力上看，它具有財產所有權所具有的“絕對性”和“排他性”；從權利內容上，包括了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四種權能。同時，刑法上的“占有”是一種事實上的所有權，即實際上的對財物的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權。但不限于四種權能同時行使，核心還在于處分權。也可以不實際占有，如放在其他人找不到的隱秘的地方。同時，物理的占有也不一定就取得了實際控制權，如尚未脫離所有人或保管人控制范圍的試聽手機等。其實質還在于權能行使的實際的“絕對性”和“排他性”。
　　刑法中非法占有目的中的“占有”不是僅指事實上的控制和支配。因為如果將不法占有理解為單純事實上的控制和支配，那么盜用(非盜竊)他人財物時，行為人事實上也支配或者控制了該財物，于是盜用行為具有不法占有的目的，因而成立盜竊罪，這就擴大了盜竊罪的處罰范圍。如公司、企業或者其他單位的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挪用單位資金時，具有支配、使用該資金的目的，但由于準備歸還，所以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因而不成立職務侵占罪。如果將非法占有目的解釋為單純的事實上的支配、控制，就無法區分挪用資金罪與職務侵占罪。因此，只有將非法占有目的，理解為不法所有的目的，才能使這一主觀要件具有區分罪與非罪、此罪與彼罪的機能。具體地說，非法占有目的，是指排除權利人，將他人的財物作為自己的所有物，并遵從財物的用法進行利用、處分的意思。當然，所謂遵從財物原來的用法，只要是遵從財物可能具有的用法即可。“處分”作為所有權內容的核心和基本權能，則是指權利主體對其財產在事實上和法律上的處置并由此決定物的命運的權能。應是一種可能改變物的命運的行為，如贈與、遺棄、用掉、交付等。
　　當然，所有權作為一種法律關系而為國家確認并受到國家強制力的保障得以實施，這一屬性導致所有人具有一種對具體財物的法律資格，并基于此種資格而對財物行使事實上的占有、使用、收益、處分的權利。而通過搶奪等行為，(實際上)雖然可以通過排除所有權人或保管人對財物的實際“占有”等手段，來非法剝奪其事實上對物的控制權，但永遠不能剝奪所有權人在法律上的所有權。所有權并未隨所有物占有權的轉移而轉移，在法律上，所有權仍屬財物的原合法物主。正基于此，刑法理論界將搶奪等對犯罪客體的侵犯稱為“侵犯”而不稱為“剝奪”。當然，對所有權的行使造成了實際妨礙。
　　
　　(三)將“非法占有”的主觀目的與客觀手段結合判定詐騙或搶奪行為的性質
　　依據上述理論，要構成“搶奪罪”或者是“詐騙罪”，只有搶奪或詐騙的手段是不夠的，只有將“非法占有”的主觀目的與客觀手段結合起來，才能正確判定詐騙或搶奪行為的性質。即采用詐騙或搶奪手段是要取得對財物的“排他性”占有，且這種手段要具有實現這一目的的現實可能性。如果是行為人采用欺騙手段騙取財物控制者的信任，事實上獲得了財物，成為財物的暫時持有人，但行為人主觀上沒有以該行為來獲得對財物的“排他性”占有的目的，且該欺騙手段受到自身性質的局限，客觀上也不能實現這一目的，則行為人的行為也不能構成犯罪。
　　從上述兩個案例來看，行為人的先前詐騙行為，由于尚處于財物保管人的控制范圍，并且客觀上也不能實現行為人對財物“非法占有”的“絕對性”與“排他性”，因而不符合詐騙罪犯罪構成，不能成立詐騙罪。同時，上述兩個案例中，第1個案例中行為人事先聯系好出租車，用以逃離現場；第2個案例中行為人之一駕車尾隨在出租車之后負責接應，從其行為也可以看出，行為人主觀上也是明知欺騙手段不能完全實現其“占有”手機的目的的，同時也不是要以欺騙來實現這一目的，而且為后續的逃跑事先做了準備工作。最后，如無后面的逃跑行為，則此案件中無法判定先前行為是否是詐騙的性質。當然，前述兩個案例中的先前詐騙行為，為行為人的后續的逃跑行為創造了條件，可以看做是后續行為的預備行為。
　　
　　二、財物拿到手后再逃跑，財物在手，物理占有(持有)已經構成，能否構成搶奪罪
　　
　　(一)如何界定可以被搶奪的財物的范圍
　　上述兩個案例中存在的另外一個共同問題是，行為人通過先前的欺詐等行為，已經將財物拿到手上，即已經“持有”了該物，此時能否構成“搶奪”。這就牽涉到如何認定可以搶奪財物的范圍：
　　一種觀點認為，從“搶奪”的字面意義來理解，是“用強力把別人的東西奪過來”。在刑事法意義上理解，通說認為，“搶奪的方法，是公然奪取，即采用可以使被害人立即發覺的方式，公開奪取其持有的或管理下的財物。”上述案例中的行為人只有持物逃跑行為，而并無作用于物的奪取行為，因此不能看做成立搶奪罪。
　　筆者認為，除了直接從被害人手中或身上搶奪的典型情況，無論是搶奪被害人放在身邊的財物，還是搶奪行為人已經物理“占有”(持有)的財物，只要是搶奪被害人“合法控制范圍”內的財物，都可以構成搶奪罪的前提。此時行為人對在他人“合法控制范圍”內的財物運用強制力，從而將財物帶離“合法控制范圍”之外，導致所有人或保管人喪失對財物的實際控制的，即可構成搶奪。這種情況在其他一些罪名中也存在。如盜竊罪中也存在盜竊已經在行為人手中財物的情況，如行為人借數錢的時機，將手上的鈔票抽取幾張隱匿起來。
　　
　　(二)如何認定“合法控制范圍”
　　“合法控制范圍”是對財物行使控制權所涉及的有效空間。是否屬于他人對財物的“合法控制范圍”應當根據主客觀相統一的原則加以分析：
　　一是從主觀方面分析，財物所有人或保管人存在控制意圖。對此，不宜采用通常所指的認識、了解、希望等心理標準，否則就大大縮小了它的適用范圍，使一些案件無法恰當解決。只要所有人或占有人對自己合法財產具有繼續控制并排斥他人控制的意思，沒有放棄控制的打算，都應認為具有控制意思，因為所有權的特征之一就是具有排他性，那么只要有排斥他人控制的意思，就算在行使自己的所有權。所以，控制意思與行為能力無關，即使未成年人，精神病人對自己的財物也應認為具有控制意思，這個要素為構成“占有”所不可缺少。如果所有或合法占有人已完全放棄控制意思，財物就成了遺棄物，對于取得遺棄物的行為不應認為是犯罪。
　　二是從客觀方面分析，所有人實際存在控制的事實。“控制”是人的行為，即所有人或占有人客觀上必須具有控制財物的行為事實。根據社會觀念和控制的有效程度，所有人或占有人對財物的控制包括“事實控制”、“可能控制”和“臨界控制”三種情況。由于控制程度不同，這三種情況下的“控制范圍”也必然有一定差別。因此，應分別考察。
　　1．事實控制
　　事實控制是指財物受到實際支配。包括直接持有和以合法控制范圍持有兩種情況。凡是有特定范圍的場所，物主的控制能力及于該場所內任何地方，里面的任何財物都處于其實際控制之下，物主對這些財物享有事實控制，如圍有院墻的住宅，墻內的財物都應視為在主人的控制之下。
　　劃定特定控制范圍的標志必須是能真正起到控制作用的物體，如院墻、鐵絲網、柵欄等。控制界限有多個層次的情況下，則應以最外層作為控制界限。因為只有超出這個界限，個人利益和社會利益才變得模糊。
　　在同一物品存在多個人同時控制的情況下，應根據具體情況，判定誰為最有效控制人，然后以他的有效控制范圍作為認定合法控制范圍的標準。如一般情況下，倉庫保管員是貨物最有效的控制人，合法控制范圍為倉庫；但對體積龐大或極其貴重的物品，必須出示出廠證才能運出廠外，則最有效控制人為廠礦門衛而非倉庫保管員，合法控制范圍為廠礦圍墻。
　　2．可能控制
　　可能控制是指財物雖不處于某人現實支配之下，但行為人主觀上存在控制意思，客觀上存在恢復控制顯然可能性的控制狀態。例如收工后停放在路邊的車輛，安裝在野外礦冶設備等等。所有人或占有人未現實掌握，但如果需要，他們隨時都可以順利地恢復現實控制。這種控制與事實控制有所不同，但按照社會一般觀念理解，應包括在合法控制之內，屬于一種擬定控制。只有使控制人喪失恢復控制的顯然可能性才可謂使物主失去控制。因此，應以失主能夠無困難地恢復控制財物所允許的最大范圍作為其控制范圍。
　　就搶奪而言，一般情況下，以失主站在放置財物的位置即能及時發現財物為判斷標準。移出這個范圍，找回就比較困難。如果以搶奪手段非法占有處于這個可能控制范圍之下的財物，就是以積極的方法排除或降低他人恢復控制的顯然可能性，使他人無法再輕而易舉地實際支配財物，因而就是破壞他人對財物的占有關系。
　　3．臨界控制
　　如果行為人尚未將財物帶出所有人或保管人控制范圍即被發覺，追蹤過程使物主具備了恢復財物控制的可能，這個過程所涉及的范圍也是物主的合法控制范圍。
　　只有控制意圖和控制事實同時存在，才能形成完善的財物控制關系，也才能稱為認定他人非法取財行為屬于搶奪犯罪行為的前提。
　　劃定合法控制范圍，應當根據犯罪行為的對象、環境和條件，以及社會一般觀念綜合起來，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時間、地點、犯罪手段等因素，財物的性質、重量、體積、形狀、有無獨特特征等因素以及行為人的特定身份等也可能影響合法控制范圍，并進而影響到行為人實現控制和占有財物的時間即完成犯罪構成既遂的時間。在分析具體案件時，不能只強調某一方面，而忽視其他方面，而是應對影響控制范圍的多種因素予以綜合考慮。
　　上述案例1中，行為人拿到手機試聽既是售貨員基于職業要求產生的職務行為，主觀上始終沒有自愿交付的意思，而且實際上行為人的試聽過程也始終還在售貨員控制之下，應看做是沒有脫離財物保管人的“合法控制范圍”。案例2中，行為人謊稱自己手機沒電向被害人王某借打手機，拿到手機后又借故信號不強，走出車外，其實現“持有”手機的的借口是“借用”，被害人基于一般社會觀念將手機交給行為人用，主觀上也沒有將手機交付行為人“所有”的意思，客觀上也是一直在注意行為人的動向，防止手機被拿走。按照上述“合法控制范圍”理論，本案例中的手機雖然在行為人手中，實際也沒有脫離被害人的“合法控制范圍”。
　　
　　三、搶奪罪的客觀特征本質應是公然奪取
　　
　　有觀點認為，搶奪罪客觀表現形式是乘人不備，公然奪取。而上述案例中，案例一中行為人邊稱要試機邊向店門口走時，營業員看見即喝止；案例二中行為人打電話時的“東張西望”已經使被害人“覺得不對”，產生了戒備心理。這不符合搶奪罪“乘人不備”的特征。筆者認為，刑法條文中并沒有規定搶奪罪必須具備“乘人不備”、“公然奪取”，其本質特征是“公然奪取”。
　　對于搶奪罪客觀要件，學理上有不同的理解。一是“乘人不備”與“公然奪取”并列說，即認為搶奪罪是指乘人不備，公然奪取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行為；二是“乘人不備”與“公然奪取”擇一說，即認為搶奪罪是指乘人不備或他人有準備而公然奪取數額較大的公私財物的行為；三是“公然奪取”必要說，即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公然奪取數額較大的公私財物，但沒有使用暴力或暴力威脅等侵犯人身權利方法的行為。
　　筆者贊成第三種觀點，認為“乘人不備”不是搶奪罪的構成要件，但“公然”應是搶奪罪的本質特征，是必備構成要件。理由：一是在非法占有型財產犯罪中，以“公然”和“秘密”為劃分標準來區分搶奪與盜竊比較科學合理；二是“乘人不備”作為一種情況可以包含在“公然”之中，但要限定為“被害人可以立即發覺”；三是實踐中并非“乘人不備”的案例也可以構成搶奪罪。
　　這里的“公然”不應理解為僅限于在公共場所或當著眾人進行，而應理解為是在財物的所有人或者保管人在場的情況下，當著財物的所有人或者保管人的面或者采用可以使其立即發覺的方法奪取財物。其中，有的是直接從財物所有人或者保管人手中或身上用力奪走財物，如用力奪走被害人手中的提包；有的是拿起被害人放在身邊的財物就跑，如拿起柜臺、貨攤上的財物就逃走。
　　綜上，上述兩個案例中犯罪嫌疑人的邏輯起點的“占有”手段—虛構事實不能達到非法獲取財物的目的，采取了“公然奪取”的手段非法占有他人財物，因此應當認定為搶奪罪。
　　責任編輯：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