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法律監督權與檢察權
法律監督權與檢察權到底是一種是什么關系,學者們有著不同的見解。有學者認為,檢察權實際上就是法律監督權。在這些學者看來,法律監督權與檢察權,是一個事物的兩種命題,或者是從不同的角度表述同一事物。當我們提及法律監督權的時候,強調的是它的性質和功能;當我們提及檢察權的時候,強調的是它的具體權能和實際行使。有時提法律監督權,有時提檢察權,并不意味著概念上的混亂或矛盾,只能說不同的地方使用不同的術語,關注的重點不同。[1]而有學者則認為,在我國,檢察權并稱為法律監督權,是法律監督權與檢察權的重合和異化。[2]也有學者則認為檢察權根本上就是行政權,是公訴機關,把檢察權稱作是法律監督本身就是不科學的。[3]
我們認為檢察權與法律監督權雖不能簡單地劃等號,但二者有著緊密的聯系,同時,也應當承認二者的區別。問題的關鍵不在于二者誰成為誰的替代物而在于厘清二者的內在關系,以及這兩種權力能否兼容,是檢察權兼容法律監督權,還是法律監督權兼容檢察權,亦或是法律監督權其本身就是檢察權的一種權能表現形式。因此,要真正把握中國檢察權的實質就必須對上述問題作出回答。
(一)法律監督權與檢察權的內在關系
我們知道從檢察權制度起源上,檢察權在本源上是一種監督權或者說是一種法律監督權。從權力的性質上講具有多維性,但主要體現為司法及行政監察性質,是中央王權控制司法審判權,監督地方實現王者律令的工具。是一種上位權力。但現代檢察權已在根本上與古代檢察權有了質的區別。現代意義的西方檢察權從本源上是一種公訴權,是兼具司法、行政、監督等多種屬性的行政性權力。而法律監督權則主要為監督法律實施的權力,是立法權的延伸。又由于在現代法治社會,法律實施貫穿于立法、執法、司法的各個領域。因此,只要存在法律實施就存在著配置法律監督權的必要。故而世界各國較為普遍地采用將法律監督權配置于不同的國家權力之中,依其不同性質及職權的需要,配置著輕重不同的法律監督權,以實現彼此節制,實現國家權力在法的框架里和諧運行的目的。可見法律監督權在西方也是存在的,至于和什么權力進行兼容組合,可能又是根據不同的法律實施需要,而做出不同的選擇。而檢察權作為國家權力的重要組成部分,自然也離不開法律監督。因此反映在檢察權與法律監督權的關系上,其焦點便聚焦在公訴與監督的內在關系上。關于公訴與監督的內在關系也存在著不同的認識,這種認識上的不同在西方法系間也程度不同地存在。在現代歐陸國家,尤其是法國、德國,在強調檢察的公訴職能同時,十分重視檢察的監督職能。如法國法學家愛馬薩別就認為:“檢察機關是始終朝氣蓬勃的、站在前線的社會秩序的捍衛者,一切家庭的安寧、公民的安全、正當自由的維護、對憲法和法律的遵守等都是信托給他的,它揭露一切侵犯社會秩序的行為,并追究這種行為的責任,如果這種秩序遭到非法的侵犯、它本身必須負責任。”[4]我國臺灣學者林鈺雄先生在考察德國檢察權制度后也認為:檢察權制度創設的目的有三,其中監督節制法院,監督控制警察,守護法律,實現客觀的法意旨貫通,保證法律統一貫徹實施是其主要目的。可見歐陸是把法律監督權作為檢察權能的重要組成部分來看待。而相對的英美法系國家,法律監督權能在檢察權能的配置中相對不明顯。正如前面所說,英美法系的國家一般視檢察權為行政權,視其官員為行政官員或政府的律師。同時,在整個刑事訴訟中,視檢察官為公訴官。因此,法律監督權的配置相對較弱。具體到檢察與監督的關系上,大陸法系及英美法系具有近似的看法,檢察權能所擁有的對警察,對法院裁判執行等監督權能是出于服務公訴目的實現而配置的,因而是公訴權的派生,而非法律監督權的派生。在我國關于公訴與監督的關系,總的反映為三種觀點:第一種觀點,認為檢察機關是代表國家承擔控訴職能的公訴人,檢察權是一種公訴權,檢察活動對警察的領導、指揮、監督、對裁判執行的監督等權力是從公訴權中派生出來的,是為檢察權所承擔的訴訟職能服務的。第二種觀點則認為,監督是本質,公訴是監督活動的構成部分。第三種觀點是把公訴與監督并列起來,分別作為檢察權所包含的內容。
由上述分歧可以看出,第一種觀點顯然與西方學者的觀點具有一致性。第二種觀點顯然又是以中國憲政為背景來加以界定的。第三種觀點具有折衷的特點,把公訴與監督并列起來,我認為具有相對合理性。但是應當指出的是上述對監督與公訴關系的理解都存在一個問題,這種監督是一種什么性質的監督,是公訴權與刑事訴訟監督權的兼容,還是我們通常稱的檢察權與法律監督權的兼容。其內涵與外延并不明確,當然也就難以解說中國檢察權與法律監督權為什么以兩種表征方法卻體現著同一內涵的問題。因為上述觀點皆是以現代檢察權能結構本身作為研究視角,以實然論證應然的合理性,當然也就出現相互難以說服的問題。縱觀現代國家權力無論是以西方的“三權分立”為模式建立起來的立法權、行政權和司法權模式,還是原蘇聯包括中國在內的社會主義國家其各權之間為了實現彼此的節制都必然地擁有監督權能,其中包括有法律監督權能,這在前面的論證中已得到論證,至于權能之間的關系,也可能由于其側重點不同,其解釋方法就會不同,這樣的爭論也從根本上又難以回答我們爭訴的問題。我們之所以認為二者是并列的關系主要基于二者是不同性質的權力,兩種不同性質的權力進行組合,是由于不同國家出于設置權力的目的不同,二者是一種互補和互為手段的關系。鑒于在下面還要就法律監督權與檢察權的兼容的合理性和正當性做出分析,在此,不做深入的探討。
(二)檢察權與法律監督權差異性
1權力的性質不同。法律監督權在本源上是立法權的延伸,屬立法權的范疇。由于被配置于不同的權力之中,而成為其權能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法院享有的司法審查權就是法律監督內容的突出體現,但由于被配置于司法權中又被異化為司法性質。而檢察權權力的屬性具有多維性,行政司法監督是其權力屬性是其固有特征。
2從權力的位階上看,法律監督權從本源上和特性上具有上位權的特征,檢察權無論在中國還是在西方都是國家權力二級分權的結果。不同的是在中國和原蘇聯是最高權力的派生,是最高權力下的執行權,而西方則是三權之間的分解分立,并被置于行政權的附屬地位。
3權力的歸屬及配置方式的不同。檢察權具有主體專屬性的特征,是檢察機關的專有權力。同時,法律監督權也同樣因保證檢察職能的實現而可能被配置于其中。而法律監督權的歸屬及配置卻有分散配置的特征,是一種很少集中行使的國家權力。無論在西方,還在原蘇聯及我國等社會主義國家,法律監督權都不是由某一個機關來獨享。西方廣泛地分散配置于立法、行政和司法權之中,監督權也體現在法律運行的各個階段,因而法律監督權是一種隱含性權力。而原蘇聯及我國也同樣分散于不同的法律實施的各個環節,所不同的是在分散配置的同時,又使其呈現出獨立的法律監督權而凸現出獨立一權的特征。雖然在原蘇聯及我國稱之為法律監督機關,但是以專門性作為限定的前置條件,而這種專門性,隱含著非唯一性,同時這種權是權力機關的授權,因此,并不排斥其它機關,如權力機關、審判機關、行政機關因保證法律實施而擁有法律監督權。
4權力設置的目的及承載的功能不同。檢察權一方面是執行法律的權力,是法律監督權行使的對象和客體,同時,其本身又在保證法律的實現,具有履行法律監督和接受法律監督的兩面性。因此,權力的運行所承載的功能既是實施法律,同時又確保法律的統一實施,具有護法功能。而法律監督權本身是立法權的延伸,雖然被分散配置于各個權力之中,但其功能在于使已制定的法律得到正確的實施,主要承載著確保法律實施的護法功能。
5權力運行的內外在要求不同。檢察權因其個性品質要求獨立運行,而法律監督權由于其功能的特殊性而被廣泛配置于不同的權力之中,自身難以成為獨立的一權,從而也失去了獨立運行的前提和基礎,只能依其所配置的權力個性而有著不同的權力運行和實現方式。
(三)對中國憲政語境中法律監督權與檢察權關系的解讀
依據前述,依其通說,認為檢察權與法律監督權是處于重合狀態 ,法律監督權就是檢察權,是一種事物的兩種命題 。我們認為這種解讀有其合理的一面, 但在我們看來,這一解讀忽視了憲法法律對二者差異性和兼容性的注解,從而也引起了人們對檢察官兩種角色轉換,監督者誰來監督,以及法官之上法官的質疑。我們認為憲法法律正是通過體現其差異性和兼容性來彰顯中國檢察權中應當蘊涵的與法律監督權的這一內在關系,既體現了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政體性安排,同時又彰顯了檢察權所固有的屬性和本質要求,以避免其由于屬性定位的南轅北轍而背離檢察權的運行規律。而這種關系集中體現在二者是兩種不同性質權力的兼容,具有互為目的和手段,是公訴和監督兩種權能的異質同構,并由此彰顯和契合了檢察權實際運行中屬性多維和行為個性多維的檢察權獨立運行要求。因此,要真正全面理解把握檢察權與法律監督權的關系還應當從其重合性和差異性以及兼容性兩方面來理解。
1從法律規定上看,雖然憲法法律規定檢察機關是法律監督機關,但同時卻沒有規定檢察機關獨立行使法律監督權,而是規定依法獨立行使檢察權。我們認為這至少有以下三層含義:一是檢察機關是法律監督機關,但其權能表現形式是檢察權,是對專門法律監督機關權能的明示和界定 ,體現的是性質和權能的統一。從一定意義上講,法律監督機關行使的職權就是檢察權,二者是重合關系,但重合不等于等同,只能說明二者是種兼容重組關系。二是檢察機關依法獨立行使檢察權體現的是一種檢察權中所固有的本質屬性,即司法屬性。在我國,檢察機關在性質上是法律監督機關,同時又是司法機關,而司法屬性又集中體現為檢察權中的公訴權,這也是歐陸將檢察機關定位為公訴機關,同時又稱檢察官為公訴官,是準司法官員的根本所在。依前述,法律監督權屬于立法權的派生物,具有立法權的性質,同時具有國家權力分散配置的特性。而具有司法屬性的權力,為保證法律統一貫徹實施而天然地擁有對法律監督權的訴求。因此,法律監督屬性與檢察權的司法屬性的雙重性及其統一性恰恰反映了檢察權與法律監督權的異質同構性。如果將法律監督權等同于檢察權則直接動搖著檢察機關司法機關地位的法理基礎。因為,如果是此,既無法圓說法律監督機關何以能得到法律上認同的獨立行權,也無法圓說檢察機關既是法律監督機關,又是司法機關這一憲法定位的科學性。三是從檢察權與其他國家權力的關系上講憲法規定檢察權是一獨立的國家權力,其權力來源于權力機關的授權,而所授之權是法律監督權,而檢察權最根本的權力是公訴權,而法律監督權正是與這一權力的同構形成這一新型的國家權力,體現了我國國家權力分立分解過程中不同于西方“三權分立”的模式。現在的問題是,權力機關對檢察機關的授權除了與檢察權中固有的訴訟監督權的契合之處之外,缺乏的是檢察機關應具有的其它法律監督權。因為,在國家二級權力結構中,為了實現權力的彼此制約監督,實現憲法法律的統一貫徹實施,必然要求其擁有相適應的法律監督權,這是憲法法律對檢察機關定位及權能組合重構的缺失。因此,從理論上證成檢察機關權能的完整性不應當強調二者的重合和等同性,而應該強調二者差異和兼容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尤其是法律監督機關除與檢察權兼容之外還應擁有更為廣泛的法律監督權力,如違憲調查權,提請司法審查權,對行政機關的民事、行政法律監督權等等,反之則是有害的。
2強調二者差異性和兼容性的意義。我們之所以不贊同等同說,其意義在于,一是有益于避免將二者同等所帶來的權力運行上的悖論。如果不承認檢察機關的權能是檢察權與法律監督權能的組合和兼容,就容易混淆二者權力運行的規律和要求,不利于我們更好的設計權力運行規則,也不利于檢察事務的分類管理,從而促使我們做出科學的制度安排。實際上,我國現行刑事訴訟法就注意到了二者的差異性和兼容性,是兩種性質有異的權力,從而在訴訟監督上規定了監督的事后性和程序性。二是有利于更加完整地改革構建中國的檢察權,使其名符其實。中國檢察權等同于法律監督權從根本上認同了現行檢察權能構成的合理性,則從另一方面又無可否認中國檢察權能構成的單一性,正是這一矛盾的存在也引發了許多爭義。因此,強調二者的差異性和兼容性正是為中國憲政語境中法律監督機關定位的理性回歸尋求理論突破和支撐,從而為正在進行的檢察體制改革提供理論指向。
參考文獻
[1]參見張智輝:《論檢察權的性質》,《檢察日報》2000年3月9日。
[2]參見洪浩:《檢察權論》,武漢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40頁。
[3]參見郝銀鐘:《論檢察機關的角色定位與訴訟職能的重構》(《刑事法評論》第4卷,《檢察權質疑》《中國人民大學學報》1999年第3期);夏邦:《中國檢察院體制應予取消》,載《法學》1999年第7期;崔敏:《論司法權的合理配置》,載《依法治國與司法改革》,中國法制出版社1999年。
[4]轉引自:(蘇)卡列夫:《蘇聯法院和檢察署組織法》,中國人民大學1957年版,中文本。
河南省南陽市人民檢察院研究室主任、法學博士[473000]
責任編輯:安益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