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不該承受的痛

漆園子

自從小資人群集體寫作以來，用得最濫的語詞中，就有“疼痛”二字。他們當然不是真痛，只是用這個詞來形容精神上的不適。而真正處于疼痛中的人，卻找不到相應的語詞來準確形容肉體的不適——最多，他們可以說：隱痛，鈍痛，刺痛，絞痛，劇痛。這些形容詞，沒有脫離“痛”本身——“痛”實在是太深奧了，它像一個黑暗的深淵，其中隱藏著一個個兇兆——幾乎所有的不治之癥，到高潮部分就是疼痛。

不幸的是，我們在本次京、津、渝、蓉四地的調查中，卻發(fā)現(xiàn)，絕大數(shù)遭遇疼痛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態(tài)度：對鎮(zhèn)痛藥的畏懼與排斥。也有少數(shù)人過分依賴藥物，在他們任何一處生活場景中，都可以找到零星的藥片——但他們不是嗑藥的人，他們只是因為遭遇疼痛的襲擊、不得已而吃之。

排斥藥物鎮(zhèn)痛的人認為，過多服用鎮(zhèn)痛藥，會產生藥物依賴，從而影響生命的質量——用當下的舒適為今后的不適買單。

從理論上講，對任何一種藥物的依耐，都會影響生命的質量，于是我們在案例《慘烈之痛》中看到，一個生命瀕于終結的人，仍然對藥物鎮(zhèn)痛抱有根深蒂固的排斥，那么，這里有一個鎮(zhèn)痛倫理的問題：即，如果當下的生命因疼痛而晦暗，又怎么保證生命在今后的歲月里能夠明媚燦爛？而對于一個行將消失的生命來說，鎮(zhèn)痛恐怕是保持其生命尊嚴的最后一個手段——如果讓一個垂死的人在疼痛的折磨中將生命成功延長了三天，那我覺得還不如讓他在鎮(zhèn)痛藥的幫助下，寧靜而體面地闔上雙眼。

在我們的調查中發(fā)現(xiàn)，在長期處于疼痛中的人身上，焦慮和消沉，恐懼和宿命的情緒，是如此普遍，我們作為旁觀者，除了遞上一片藥、一杯水之外，是無能為力的。但英國皇家外科學院在十年前莊嚴宣稱：“不能消除疼痛，在道德倫理上是不可接受的”。

于是，疼痛專科出現(xiàn)了，它為疼痛的人提供了包括心理治療和物理治療的協(xié)調性治療計劃。然而不幸的是，就連西方的醫(yī)學專家也承認，為一個病人聚集許多疼痛專家，是非常昂貴的。

而我們許多人在庇護下長大，對旁人的痛苦幾乎一無所知，同時我們受到的教育是：尊重他人的隱私、不抱怨自己的痛苦。這種教育造成的是人際疏離，如果再加上疼痛專科治療費的昂貴，那么，疼痛者就會處于孤立無援狀態(tài)，那么，學會與疼痛共同生活，是否就是疼痛者必需的生存技能？

但是在一個和諧社會中，疼痛者應當被關注，這也是一個民主社會理當呈現(xiàn)的善。

而疼痛是每個人一生中都無可逃避的現(xiàn)實，所以我們需要的是學會主動關注自己的身體健康，并且堅定地去幫助處于困境中的人們。

就像美國的羅莎利護士那樣，當她在一次抬病人的時候扭傷了背部而長久地疼痛之后，建立了SHIP（在疼痛中自我?guī)椭┑膱F體，讓處于疼痛危機中的人與有經驗的人交流，避免讓疼痛中的人因絕望而輕生，讓臨終疼痛的人走得安詳。他們的秘訣是：從不否認疼痛或其不幸結果的存在，而是主動面對現(xiàn)實，不期待任何奇跡般的治療，但卻樂觀地將它變成一種生活方式，希求短暫的緩解。當然，這個團體有著強烈的基督教文化背景。

而在我們這里，一個關于疼痛的故事長久地敲擊著我的心臟：當年一個朋友年輕的姐姐患上骨癌，而醫(yī)院控制使用嗎啡。痛不欲生的她以最大的勇氣與毅力，用一條毛巾把自己勒死在床上。

這樣的孤獨求敗，這樣慘烈的疼痛，最終換來了今天對巨大疼痛者解除控制使用鎮(zhèn)疼藥的政策。

這也是一種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