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筆者在觀摩兩堂《愚公移山》示范課中,均看到許多學生質疑愚公移山的必要性,都在追問愚公為何不以搬家來替換這種耗損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的移山行動。兩位老師均將答案歸因于作者利用神話寓言可以虛構的特點來突顯愚公精神。這種講法沒錯,但不全面,缺乏社會深刻性,因為兩位老師淡忘了愚公移山深層的社會原因。我認為愚公寧可選擇移山也不搬家遷移這一行動是由華夏古代農民固有的一種歷史文化心理——安土重遷決定的。
一、對土地的依戀情結。根據《列子》成書時間,可以斷定《愚公移山》所反映的社會生活不晚于戰國時期。那么愚公形象就成為當時社會主體形象的縮影。當時的社會極度重農抑商,經濟屬性是小農經濟。這種經濟以家庭為基本單位,以“耕讀傳家”為豪,以農事生產為最主要的謀生手段。因此形成了以土地崇拜為主的價值取向,把土地視為安生立命之本。對像愚公這樣的農民而言:“金錢不是一種可靠的價值,真正具有價值的只有土地。”土地是他們生存的保障。“傳統的農民不愿意拋棄土地所賜予他們的安全感,即使離開鄉村,也常常是把土地租給別人耕種,以保持他們在生存型農業中安全的立足點。”勞動人民利用土地“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多終年飽,兇年免于死亡”。土地就成為他們財富的根本,惟有土地才賦予他們生存生活的安全感。這使得古代農民難以輕言流動,舉家的搬遷更是很少敢想。即便遭遇災難也不輕言遷徙。因為遷居他鄉也就意味著背井離鄉,意味著對固有土地田產的放棄,也就意味著受寄居地重重盤剝和壓迫的開始,在“移居他鄉,寄人籬下”的社會潛規則下艱難度日。這樣以來,作為農民身份的愚公根本就無法確保自身生存的權利,無法確保自身安全地生活。所以選擇冒險舍棄安全生活的非理性舉動,肯定非高瞻遠矚的愚公所欲所想。況且,對于“年且九十”的愚公,他早已同“生于斯,長于斯,老于斯”的鄉村結下的深厚感情,形成了一種堅不可摧的“戀土情結”,可以說他早已與草木為友,與土壤為親,靈魂也化之于泥土之中。所以,在安土重遷這特定的環境下,愚公內心必定習慣并接受這樣的傳統文化及其觀念的,會以特定的方式感受生活。
二、人緣是其存續的潛在因素。若把上述理由歸位于“地利”因素,那么愚公不搬家的第二原因就是他在這村中生活了九十年所建構起來的“地緣”和“血緣”留住了他,即“人和”因素。《孟子.梁惠王》曾講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這種“人和”對于小農經濟下人民的生活有重大的影響。因為在小農經濟社會中,“雞犬之聲相聞”而“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人們的生活特點呈現封閉性和區域性,村內的人事活動基本局限在村莊區域內,很少與外界有聯系。如同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與世隔絕。這種生活方式雖然極有可能限制了鄉人的視野,還可能導致鄉人故步自封、夜郎自大,甚至有惰性思想產生。但也形成了鄉村中特有的和諧、互助的淳樸民風。“每逢冠婚喪祭,鄰里均相資,雖閭閻之家,頗存揖讓之風焉。”愚公生活在村中幾近九十年,又從“鄰人京城氏之孀妻遺男跳往助之”中獲悉愚公具有親和的性格,可以推測他在鄉里有良好的“人緣”,可以說愚公已經形成了以家庭血緣關系為核心,以地緣關系為紐帶的穩定的生活方式。這種人緣也是愚公不可多得的一筆無形財富,并且可以給愚公承擔相應的社會保障功能。一個擁有固定田地,具有良好人緣的農民若要放棄原有的安定生活,而選擇勞碌奔波的生活顯然有背常理。更何況,在短期內將那種在安土重遷觀念下所形成的溫和、順乎自然、知足常樂、趨于守成的性格轉變成敢冒險、好探索、粗獷的開放性格也明顯不合乎國人的人生精神和處世風格。
費孝通先生曾精辟地講過:“以農為生的人,世代定居是常態,遷移是變態。”這是對古代人民安土重遷的深刻闡述。雖然《愚公移山》是通過神話寓言的形式來體現愚公堅忍不拔、堅持不懈、知難而進的精神特質,但構建和支撐這種精神的土壤則是安土重遷這種歷史文化心理。不管是安土重遷還是愚公精神,它們都有均質,那就是古代勞動人民對本能生存的重視,對安定生活的珍惜。
(呂內巧浙江永嘉縣城西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