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完沒了的“笑道”

肖維青

這一講我們談談非常純粹的漢譯英問題——“笑道”的翻譯。這個貌似簡單的詞是否值得研究呢？首先要從小說人物的語言談起。

語言反映人物的性格，帶動情節的推展，豐潤小說的生命，于不知不覺中將讀者引入故事之中。言為心聲，登峰造極的小說，寫人物的言語，皆有非凡的成就。《紅樓夢》一書中充滿了具有特色的各種人物的語言和對話。說到語言和對話，不得不提到的是引出人物話語的詞語。因為古代漢語沒有標點符號，為了將不同人物所講的話語間隔開來，寫作的人就得用“曰”“道”“問”“答”等引出人物的語言。就拿《紅樓夢》的前八十回來說，作者使用了一千多個某某“笑道”，而且，除了少數“冷笑道”“大笑道”“嘻嘻地笑道”外，作者沒有更多文字說明人物如何“笑”抑或如何“道”。從某種程度上說，中國古典小說中的“笑道”其實不僅僅留于字面，而是成為了小說人物語言中的一種程式、一種默認的符號。至于到底怎么“笑”、如何“道”，全要憑讀者在上下文中揣測琢磨。

初學翻譯的朋友大概會認為，“笑道”的英譯實在是小菜一碟：統統譯作smile/laugh and say不就大功告成了？！在楊憲益、戴乃迭的《紅樓夢》英文譯本里，譯者并沒有做如此處理。 究其原因，一、“笑”與smile和laugh 并不完全等值， “道”也并不單指中性的“說”，它可指“問”“命令”“回答”等。二、英語小說不可能容忍千篇一律的smile/laugh and say，而漢語的“笑道”是讀者默認的引出人物語言的標志，因此不會介懷它的重復。

根據上下文的影響, 《紅樓夢》中的“笑道”大致有四種不同的譯法。第一種，只譯出“笑”，因為譯者可能認為重點落在“笑”上，而且英語中的直接引語完全可以由表示“笑”的詞匯連接。這些“笑”的對譯詞主要有beam，cackle， chortle， chuckle， giggle， grin， laugh， smile， snigger， titter。試舉例如下：

二仙笑道 the two immortals smiled

賈母笑道 the Lady Dowager laughed

冷子興笑道 Zixing chuckled

門子笑道 The attendant grinned

劉姥姥笑道 Granny Liu beamed

惜春聽了笑道 Xichun giggled

金榮笑道 Jin Rong sniggered

賈母笑道 the old lady chortled

劉姥姥笑道 cackled Granny Liu

鴛鴦笑道 Yuanyang tittered

這幾個對譯詞也不是可以任意互換的，每個詞的使用都要符合人物的身份、性格并受當時場景的限制。例如：

金榮笑道：“許你們說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我只問你們：有話不分明說，許你們這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賴什么！先得讓我抽個頭兒，咱們一聲兒不言語，不然大家就翻起來。”（第八回）

“If you can talk,why cant I cough?”Jin Rong sniggered.“But why not talk openly instead of in this hole?鄄and?鄄corner fashion?Ive caught you at last.Theres no use denying it. Let me have a go first,and Ill keep quiet about it. Otherwise Ill rouse the whole school.”

第八回“書房武斗”鬧劇之前，家學里的幾個學生私下里有了繾綣羨愛之意，說白了就是有同性戀的傾向。另一個學生金榮則憤憤不平，總想拿住他們的把柄。一次，秦鐘和香憐假出小恭，溜至后院說體己話，金榮故意尾隨，咳嗽相激，就有了上面這一段“笑道”。snigger指竊笑、暗笑（尤指笑事情不當或者他人不幸），此處就用得很恰當，金榮的笑就是half?鄄suppressed unpleasant laugh，笑倆人茍且之實被他逮個正著。他的笑是陰損的笑，換作別的比較“光明磊落”的笑，如smile、laugh、giggle都會讓讀者覺得突兀。

第二種譯法，重點落在“道”，“笑”是虛寫，所以只譯出“道”。不過，類似“笑”的處理，到底是如何“道”也要聯系上下文，仔細推敲，是“答道”？是“開玩笑道”？“反駁道”？“評論道”？還是別的什么？這里的玄機只有讀者細細體會。

據有關專家統計，對譯“道”的英文詞語有72個之多： acknowledge， add， advise， agree， announce， answer， apologize， approve， ask， assure， beg， call， caution， charge， challenge， coax， comment， complain， continue， correct， counter， cry， declare， decree， demand， demur， disclaim， encourage， exclaim ，explain， expostulate， exult， gasp， go on， grumble， gush， hint， insist， interpose， joke， object， observe， offer， order， parry， plead， point out， prevaricate， promise， propose， protest， put in， quip， quote， rejoin， remark， rattle on， reply， retort， say， scoff， scold， sigh， snort， suggest， tease， tell， threaten， urge， volunteer， warn， yell等。舉例如下：

王夫人笑道 replied Lady Wang

香菱笑道 Xiangling gushed

賈蓉笑道 he joked

黛玉笑道 quipped Daiyu

寶釵笑道 retorted Baochai

李紈笑道 rejoined Li Wan

寶釵笑道 Baochai answered

寶玉笑道 he reminded her

秦氏笑道 put in Keqing

鳳姐兒笑道 commented Xifeng

李綺笑道 Li Qi told her

平兒笑道 cried Pinger

李紈笑道 urged Li Wan

湘云笑道 Xiangyun volunteered

湘云笑道 Xiangyun confirmed that she was right

探春笑道 countered Tanchun

尤氏笑道 she scolded

鴛鴦笑道 protested Yuanyang

賈母笑道 observed the Lady Dowager

黛玉笑道 threatened Daiyu

寶釵笑道 approved Baochai

李紈笑道 Li Wan interposed at this point

寶玉笑道 he assured her

賈母笑道 proposed the Lady Dowager with a smile

寶玉笑道 he hinted

我們也結合一個具體場景來看一個例子：

……鳳姐兒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說出名兒來，我夾了喂你。”劉姥姥道：“我知道什么名兒？樣樣都是好的。”賈母笑道：“把茄鲞夾些喂它。”（第四十一回）

“What would you like,granny?”Xifeng asked. “Just name it and Ill feed you some.”“How can I tell what these dishes are?”said Granny Liu. “They all look good to me.”“Give her some fried egg?鄄plant,”proposed the Lady Dowager with a smile.

大觀園里老老少少行令喝酒，加上遠來的劉姥姥湊趣，一幅歌舞升平、歡樂祥和的圖景。摘錄的部分文字不多，卻有兩個“笑道”。第一個實際上是鳳姐的問話，所以用asked；第二個是賈母的建議，用proposed再貼切不過了。

第三種是分別譯出了“笑”和“道”，不過這在譯本中并不多見。只有一個“笑道”被譯成了smiled and said，多數被譯成“笑著道”，“笑”以名詞形式出現在介詞短語里，或以副詞形式、非限定動詞形式修飾動詞，如:

鳳姐兒笑道 replied Xifeng with a smile

寶玉笑道 he retorted with a grin

襲人笑道 she answered laughingly

賈母笑道remarked his grandmother,laughing

第四種是“笑”和“道”都沒有譯出。通常是在一連串的對話中有太多的“笑道”,漢語讀者可能非常習慣，而英語讀者未必有這等耐心。如果每一個都清清楚楚地譯出，反而阻礙了語流,也會給讀者的理解造成障礙，破壞了原文給人的流暢感覺。因此，好的譯文，并不一定要一字不漏地把原文逐字譯出，適當的增減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