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工作四十年

黃光學，朝鮮族，吉林省延邊州延吉縣人，原國家民委副主任，本文是他參加革命工作暨民族工作重要階段的自述，其中亦有許多鮮為人知的故事。他們的工作經歷，也是我國民族工作發展的縮影。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新中國百廢待興，民族工作任務繁重。遭受歷代統治階級歧視壓迫的少數民族，他們的安危冷暖得到黨和國家的關懷，他們的政治權利受到尊重。此時，亟須加強中央的民族工作，為此把我從基層調到中央民族事務委員會。我是新中國誕生后最早進京在中央國家機關工作的朝鮮族干部之一。從此，我與民族工作結下了不解之緣，直到離休前的四十余年為發展我國的民族團結進步事業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我在中央民委歷任科員、正副科長、組長（處級）、正副司長、副主任等職。在四十余年的民族工作中，足跡遍及民族地區的廣大農村牧區、邊寨山區和城鎮居民點。我和各民族干部和廣大人民群眾結下了深厚友誼。我參與了民族區域自治的推行工作，民族政策法規的起草制定和貫徹實施工作，參與了民族工作的一些重大問題的決策和有關活動。在舊社會因我家庭貧寒只念過小學，調到中央機關工作感到非常吃力。為此我一邊工作，一邊堅持自學，學習政治、歷史、地理、數學，還學習馬列毛著。組織上也很重視對我的教育和培養，在工作崗位上支持我在中央政法干校聽大課，在中國人民大學夜大學學習馬列課程和中國共產黨史。70年代末80年代初，還在中共中央黨校中青年干部首批培訓班學習一年。我是在黨的教育培養和自學中成長起來的干部。

1984年至1998年，我任中國地方志指導小組成員、民族志指導組負責人。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曾先后多次在中共中央黨校、共青團中央干校、全國婦聯干校和全國少數民族參觀團里介紹我國民族情況和民族政策及西藏問題等。

貫徹民族區域自治法 推行民族區域自治

民族區域自治是中國共產黨解決國內民族問題的基本政策。30多年來我走遍十幾個省、自治區的50多個地區和縣，深入調查少數民族的歷史和現狀，各民族關系和經濟、社會發展狀況，為推行民族區域自治、制定民族自治地方法規和建設做了工作。滿族是我國少數民族中人口較多的民族之一，對創造和發展我國悠久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有很大的貢獻。20世紀80年代，有些地方的滿族干部提出建立滿族自治地方的正當要求，被指責為地方民族主義傾向受到了批判。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經過撥亂反正，東北和河北省的一些滿族聚居地區群眾迫切要求建立滿族自治地方。但當時對滿族聚居地區是否實行民族區域自治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認為，滿族與漢族差別不大，特點不顯著，沒有必要建立自治地方。對此，國家民委采取積極慎重步驟，通過認真調查，充分掌握真實情況，并通過充分協商醞釀，取得共識后才在有關地區逐步推行。國家民委派我等一些同志，前去東北三省調查滿族情況，了解各省對滿族自治的想法，聽取各方面的意見。不久遼寧省首先呈報國務院擬建立滿族自治地方的具體方案。從此逐步推動了遼寧、吉林和河北省分別建立滿族自治縣。湖北和四川兩省交界地區聚居的土家族，是在20世紀80年代初全面恢復其民族成分后，在國家民委直接推動下先后在湖北省的鄂西恩施地區、四川省原涪陵地區彭水等3縣分別建立了土家族自治州、自治縣。其中湖北省鄂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是在國家民委委派我去湖北，與省委、省政府主要負責同志研究協商確定下來后，報請國務院批準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區域自治法》是我國實行民族區域自治的基本法，是我國的主要法規之一。我參與了《民族區域自治法》的起草工作，還參與了推動有關省和自治地方制定民族自治地方自治條例、民族區域自治實施細則或暫行條例及有關具體政策的工作。參與了全國人大常委會組織推動全國開展的普法包括《民族區域自治法》的宣傳教育工作。為了貫徹落實《民族區域自治法》，由江平同志和我帶領全國人大民族委員會、中共中央統戰部和國家民委工作組，系統地調查研究了內蒙古自治區、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和吉林省前郭爾羅斯蒙古族自治縣等三級民族自治地方在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中，貫徹實施《民族區域自治法》，保障民族自治機關行使自治權利等方面的情況和問題，為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黨中央、國務院加快民族自治地方經濟建設、發展文化教育、加強民族干部培養等重大決策提供了實際情況，也為進一步貫徹實施民族自治地方的自治機關行使自治權利創造了有利條件。

參加民族識別工作

中國是具有悠久歷史的多民族國家。由于歷史上各民族之間的不斷分合和變化，造成民族族體眾多，支系繁雜，民族歷史淵源不清和民族關系復雜的局面。在舊中國，究竟有多少個民族一直未弄清。新中國建立后，為了貫徹執行中國共產黨的民族平等、民族團結、各民族共同發展繁榮的民族政策，民族識別便成為首先解決任務之一提到議事日程。

1953年全國第一次人口普查，匯總登記的民族多達400多個，其中云南省就達260多個。新中國建立初，中央人民政府先后派往西南、西北、中南、東北和內蒙古等地的中央民族訪問團，在訪問活動中初步接觸了民族識別問題。事后，中央民委、教育部、中國科學院等有關部委又組織社會調查組，成員由中科院和一些高等院校的社會學、歷史學、民族學、語言學等方面的專家、學者、研究人員和高等院校的高年級學生和民族工作者組成，達700多人，分赴西南、中南、西北、內蒙古和吉遼黑地區進行廣泛深入的調查研究。我未能參加這些調查組，但利用到民族地區調研的機會，在云、貴、川、桂、湘、鄂、冀和東北三省，對有關民族識別問題作了一些了解，有的還作了重點調查，如對純滿族村、蒙族村、滿漢雜居村等各不相同的民族情況作了調查，并廣泛聽取意見。在滿族和土家族等一些民族識別工作中，當地一些領導干部和本民族人民群眾之間的認識差異較大。對待這些問題國家民委就采取慎重態度，反復地與各地區的領導、代表性人物充分協商取得共識，并在尊重各族廣大人民意愿的基礎上，科學地識別其民族成分及其民族的名稱。我國的民族識別是遵循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結合中國的國情和民族實際進行的，不拘泥于西方國家對民族概念、民族特征的條條框框，在實踐中探索出中國特色的理論和一整套科學方法，即中國不分民族、部族、部落、氏族而統稱民族。這個中國化的民族定義引起國外許多專家、學者的興趣和稱贊。我在美國夏威夷東西方中心民族問題研討會上，講到中國民族識別的理論和政策時，澳大利亞一位部長站起來說，中國是真正體現各民族不分大小、不分發育程度一律平等待人的國家。這與蘇聯不同，他們區分民族、部族等有多種方法，造成各民族之間、大民族與小部族之間經常糾紛，是政治不平等引起的。美國東西方中心研究員說，一些資本主義國家和不發達國家對本國“未開化”民族的歧視族稱，就是民族不平等的表現。

調解地界糾紛 增進民族團結

由于歷史的原因，特別是國民黨反動派實行民族壓迫，分而治之的反動政策，在舊中國各民族之間造成了許多矛盾和糾紛。我國民族地區特別是西北、西南和華北地區的一些省與省、自治區的縣與縣（旗）之間，在地界、草山、水源、礦山歸屬問題的糾紛，是舊中國遺留下的老大難問題之一。我多次參加調解地界糾紛工作，為這些地區的社會穩定，增進各民族之間和民族內部的團結、穩定，促進生產發展起了積極作用。

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瑪曲縣齊哈瑪與四川省阿壩藏族自治州阿壩縣接壤地區的草山糾紛是個相當復雜的歷史糾紛。由于舊中國的統治者用強制手段調解，使糾紛更加復雜化，矛盾日趨激化，在100多年中曾發生過十多起嚴重械斗事件。新中國成立后的五六十年代，兩省地方政府雖經多次協商調解，但一直沒有得到徹底解決，嚴重影響牧區穩定、群眾團結、牧業生產和牧民的生活。上個世紀80年代初，由于齊哈瑪牧民群眾強占瑪爾瑪草場而引起雙方幾百人帶槍上山武裝對峙，械斗一觸即發。為及時制止械斗事件的發生，并徹底解決歷史草山糾紛，國務院派出以我為首的民委、民政、農牧三部委組成的工作組協助甘肅、四川兩省工作組解決糾紛。國務院工作組直赴糾紛地區，與甘、川兩省工作組一起，深入到牧民群眾中去，慰問群眾、宣傳政策，動員雙方群眾下山，解除相互對峙之后，在基層干部和群眾中進行深入思想政治工作，進行黨的民族政策和法制教育，還幫助解決部分群眾的生活困難。同時通過對話了解雙方對歷史和現實的看法以及他們對調解的具體要求。在上述一系列工作的基礎上，工作組本著有利于牧區穩定，民族內部的團結，有利于生產，互諒互讓，參照歷史而不糾纏歷史，向前看的調解方針，用半年多的時間穿梭于兩省、州、縣領導層中反復協商、調解，終于使長達200多年的歷史糾紛得到了合理、公正、妥善的解決，得到了兩地干部和牧民群眾的擁護和兩省、州、縣黨委和政府的高度稱贊。甘川兩省邊界草山糾紛的解決，主要是依靠群眾，相信群眾，充分發揚民主協商精神，運用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論的觀點，處理歷史糾紛和現實有爭議地段。這些經驗，我在調解其他地區的地界糾紛中得到推廣，并在有些地區根據不同的具體情況有所發展。

調查研究關心群眾生活

六十年代初，我在琿春縣工作期間，遵照人民群眾是創造歷史的動力的原理，在實際工作中深入調查研究，遇事同群眾商量。1962年琿春縣遭受嚴重的自然災害，糧食嚴重減產。遭災之年，農情實況究竟如何，是我到琿春后首先遇到的問題。我帶領一個精干調研組到受災嚴重的一個大隊去蹲點摸情況、察災情。農民告訴我這里的稻子雖然長勢很好，但都是空殼，打不出米粒，只能出不成粒的碎米。我到田間、場院核實農民反映的情況。之后又用半個多月的時間，對全縣12個區鎮和20多個不同類型的鄉村進行了調查分析，評估全縣糧食產量僅達常年的六成，確屬重災年。災年如何解決農民口糧與上交國家公購糧、提留集體糧，是農民群眾最關心的問題。在調研中發現，如果按慣例農民首先完成國家的公購糧任務，提留集體生產的種子、牲口飼料糧，然后再分配農民口糧，勢必將會出現全縣80%的農民所分得的口糧僅夠吃半年的問題。因此，我向州、省糧食工作的負責人提出地處中、蘇、朝三國交界的琿春遭受重災的特殊情況，如何處理糧食分配問題，事關邊境穩定大局。建議對國家、集體與農民三者糧食的分配，采取先顧農民基本口糧，然后提留集體用糧，而公糧、購糧任務視各鄉村具體情況酌予免征或減購。這個建議未得到省州有關負責人的贊同，說此辦法涉及國家征購糧制度，省、州無權決定。在此情況下，我不得不直接向劉少奇同志和周恩來總理反映琿春災情，提出大災之年琿春減免公購糧，保證農民基本口糧的意見。過了兩周，吉林省辦公廳轉告我，少奇同志和周總理同意琿春縣委提出的分配意見。消息傳來，琿春干部和各族人民歡欣鼓舞，從而穩定了民心，安定了邊疆，調動了災區農民抗災自救的積極性。1962年秋冬，我同縣委同志在涼水公社河東大隊七隊蹲點，與群眾“三同”，調查農民經濟狀況，研究農村分配問題。當時，農民群眾對現行平均主義分配制度深表不滿。工作組充分傾聽群眾意見，并引導群眾探討如何克服吃大鍋飯和實行按勞分配的具體辦法。經過充分討論，研究出公共財產因素與勞動分配因素合理調整，實行三七開的分配制：三分積累公分，七分按勞分配的分配制。此辦法經縣、州委同意，在全縣推廣。從此，初步消除了多年實行的吃大鍋飯的弊端，初步實行了按勞分配制度，贏得農民群眾的擁戴。琿春地處東海的海風口，因氣候多變影響農作物生長、農業生產不穩定。在這種自然環境下，西葳子公社沙沱子大隊在沿江堤岸上營造了多條農田防護林帶，使大隊糧食生產基本保持穩定高產，于是我總結這個大隊營造防風防沙林的經驗，在全縣平原地區推廣。經過幾年堅持不懈的努力，全縣平原地區都有防風防沙林帶，初步改善了琿春自然生態環境，提高了農業生產水平，為糧食生產創造了條件。

加強民族工作促進邊防建設

1988年由中央軍委總參謀部牽頭，外交部、公安部和國家民委聯合召開中蘇、中蒙邊防工作座談會。國家民委黨組指定我負責起草《加強民族工作促進邊防建設》文稿，并在大會上發了言。此稿后由中央軍委作為會議文件批轉給各大軍區、有關省、自治區軍區和政府。文稿要點如下：我國邊防建設的特點之一是邊防工作和民族工作關系密切。我國少數民族大多聚居在邊疆地區，陸地邊疆的絕大部分是少數民族聚居地區。全國4個自治區、10個自治州和一些自治縣位于邊境地區。

在我們多民族的國度里，要做好任何事情，都必須重視民族因素。黨和國家對民族地區特別是邊疆民族地區在政治上、經濟文化事業上都始終予以重視、關心和照顧，使得邊疆民族地區各民族團結、經濟、文化建設事業得到持續穩定地發展。但從整體而言這些地區的經濟、文化發展還是不快，特別是邊疆地區偏居一隅，交通不便，信息不靈。自然環境較差的地區發展更緩慢。要采取得力措施，加快建設步伐，改變貧窮面貌，促進邊防的鞏固。隨著我國對外開放、現代化建設的進程，邊疆民族地區應進一步深化改革，擴大對外開放，應充分利用與蘇蒙接壤的地理環境，擴大邊境貿易，發展貿工農牧結合的外向型經濟，用外貿的發展牽動本地的農牧業和加工業，促進邊境經濟發展，興邊富民，鞏固邊防。邊防工作，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是政治、經濟、軍事、外交諸多因素的綜合。就民族工作而言，就要重視以下幾個方面：

1、加強邊防工作，必須興邊富民。歷史上許多有識之士就提出過“實邊”、“興邊”的主張。邊疆民族工作的首要任務是發展經濟，盡快使當地群眾致富。邊防工作不可能直接參與當地的經濟工作，但根據黨的十三大精神，應教育當地干部和群眾根據本地資源、自然特點和產業，促進經濟發展和群眾致富。

2、邊防管理工作要促進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改革和開放。邊防部門要配合有關部門在邊境管理上，為發展邊貿、勞務輸出、興邊旅游業等方面提供方便。

3、促進邊疆民族地區的民族團結，增強各族人民守衛邊防、保衛邊境的自覺性和責任感。各民族大團結是邊疆安寧、邊防鞏固的基本條件。經常深入地進行馬克思主義民族觀、民族政策和民族團結的教育，進行愛國主義、維護祖國統一教育，進行漢族和少數民族、各少數民族之間誰也離不開誰的教育，提高各族人民增強民族團結的自覺性。在各種社會生活和社會活動中要堅持民族平等原則，互相尊重，互相幫助，尤其是尊重少數民族的習慣、民族感情和宗教信仰。對極個別有意破壞民族團結的分子要保持警惕，及時加以揭露和打擊。

4、發揚軍民團結、軍政團結的光榮傳統。進一步發揮軍愛民、民擁軍的優良傳統。深入開展軍民共建活動，增強軍民團結，促進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

5、積極培養使用少數民族干部。邊防部隊要重視和提高少數民族指戰員的素質，提高他們的軍事、科學和管理水平，充分信任、放手使用，發揮他們在邊防工作中的積極作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