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中鼓脹的肉皮袋

阿媽去世后，我經常被鄰居拉拉毛家裝滿肉干的皮袋所吸引。那鼓鼓的山羊皮口袋像一只吊在空中的大鳥，牢牢地揪住了我的眼睛。

小時候，我總那樣站在夏天的草地看天空飛過的鳥。

中午的太陽很耀眼，照得青草歪歪地睡在了地上，冬天生的羊羔們都躲到石拉牌下乘涼，這是夏天草原上最寧靜的時刻。我穿著阿媽留下的花馬甲，赤腳坐在拉拉毛家門前草坡上，注視著正在曬肉干的拉拉毛。她有著牛犢般健壯的身體，手里抓著鋒利的藏刀利索地從牛肉堆上割著鮮肉，然后切成細條掛在房桿毛繩上。正當我看得入神，拉拉毛不到一歲的兒子的哭聲從帳篷里傳來，像銀鈴般清脆地落在草地上，孩子一定是想她媽媽香甜的奶水了。但拉拉毛并沒有停下手里的活，繼續曬它的肉干，而且動作比以前更快了。

風不時地吹來，拉拉毛一邊曬肉一邊用手揀著吹到肉上的干青草，她的帳篷在風吹過的陽光里輕輕搖動。我繼續看她干活，眼睛快要掉進那肥美的牛肉堆里時，帳篷里再次傳出孩子的哭聲。拉拉毛抬頭向太陽走動的地方看了看，終于起身去喂孩子奶了。這個孩子是她和她的小個子男人生的。

拉拉毛家是牧場上第一個蓋起土房子的人家，那四四方方的土房子扎在山坡上，像一個堅硬的城堡，比任何一家的帳篷都要牢靠結實。挨著土房子的帳篷是儲藏室和曬肉干的地方。曬肉干的時候，她就把孩子放進帳篷里，里面鋪著毯子，孩子很安全。她家的土房子讓牧場上的人們很羨慕，也都在計劃著在草原上蓋出更好的房子，而我覺得大人們羨慕的僅僅是一座土房子，遠遠不如我日夜思念的那只裝滿肉干的皮口袋。不單是我，我發現羊群里有一只母羊也經常靜靜地注視著那只皮口袋，但不知道它在想些什么，難道這只皮口袋是這只羊的母親的皮做的？我想它一定懂，因為很多時候羊的靈性比人強，這是我和羊打交道得出的結論。

每天清晨，我都渴望走近那只皮口袋；每天清晨，我都希望能實現我的愿望。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想用手去摸它，但它掛得太高了，我跳起來也夠不著。拉拉毛最初像別人看她家房子那樣沒有任何感覺，可能我看的時間長了，她也就知道了我眼睛停留的位置。她望了望我，然后很輕松地走向那只肉皮袋，一抬腳踩上木凳，伸手從里面掏出一把肉干遞給我說：“吃吧，一只老青羊的肉。”我如獲寶貝般緊緊捧住，坐在地上吃了起來。那鮮鮮的肉味伴著淡淡的咸味走進我胃里，我感覺到肚子里有了一絲溫暖和踏實。我想起阿媽曬肉干的情景，阿媽在世時我們家經常這樣曬肉干，我坐在她身邊幫忙，還經常拿了肉干分給伙伴們吃，那時沒有感覺到肉干的珍貴。阿媽說鳥的世界是天空，人的世界是大地，有鳥飛過的天空就有人生存的大地。現在，我領悟了阿媽的這句話，阿媽在世時我們擁有豐足的食物，阿媽去世后我再也沒有享受過這樣美味的食品了。淚水伴著我的回憶和思念靜靜地流淌在草地上。草原啊，我們游牧民族的家，你用你獨有的方式養育著我們，你用你特有的生活習俗傳承著我們，你用你無法改變的原始和真誠讓我憶起失去的親人……就在我的肉干快要吃完的時候，拉拉毛的小個子男人從我身邊走過。他看見了我手里的肉干，停下腳步對我說：“卓爾，你阿媽活著的時候，你們家的肉干常年不斷，而且又鮮又香。”我沒有回應，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倒影緊挨著他的腳跟，地上的那個他比站著的他更矮，但他的眼睛里充滿了真誠和友愛。

拉拉毛的男人個子不高，八格家牧場上這樣的小個子男人幾乎很少，而且他的雙腿還有點羅圈，走起路來一羅一羅的。牧場上的大人們私下議論過拉拉毛和她的小個子男人，但沒有一點排斥的語氣。拉拉毛的父親曾是一個牧業大戶，手下有過十多個干活的人。那時候窮和富是以帳篷的大小、牛羊馬匹的多少來證明的，而這樣的大戶人家多半都會雇傭外人干活。這些傭人有一部分是因饑餓逃荒到草原的外鄉人。他們到了草原就再也不想走了。時間久了，習慣了游牧民的生活，便在草原上生兒育女過起了日子，拉拉毛的小個子男人就是這樣來到草原的。

拉拉毛是她父親惟一的女兒，在她出嫁時，父親給了她數目不小的財產，包括牛羊。婚后一年多，拉拉毛的丈夫去山外做生意，常把山里收集到的獸皮拿到山外去賣，換來糧食、燒酒和鹽巴，而且生意越做越大，日子也越過越好。但有一次，他用三個馬車裝滿獸皮踏上了去省城的道路，不知什么原因，這一去卻永遠沒有回來。有人說他可能被山外人搶了，有人說他的馬車在省城出了車禍，各種說法都有。拉拉毛時刻等著他回來，但等待似乎沒有結果。拉拉毛的父親為她舉行了第二次婚禮，因為拉拉毛不能沒有后人，她和前夫一年多的婚姻沒有懷孕，草原上的牧民不能沒有孩子，那些繁重的活離不開人。現在做拉拉毛丈夫的矮個子男人是她父親為她選擇的，這個有著遠大智慧的草原男人像愛自己兒子一樣愛著自己的女婿，他深深懂得在茫茫的草原上，應該由男人和女人共同來抵擋風寒，抵擋嗥叫的狼群。小個子男人以他獨有的智慧征服了這家主人。

自從拉拉毛和這個小個子男人生活在一起后，生活似乎有了變化。她不像以前走路那么快了，而且很少出門，只留在家里打奶、曬糞、喂羊羔等，外面的事情都由小個子男人去擔當。拉拉毛也沒有以前那么愛打扮自己了，有人曾看見她把一件涂滿奶油的袍子從冬天穿到夏天，那件袍子是她第一次結婚時穿的。拉拉毛心里放不下她的第一個丈夫，她心里有著憂傷，但把這些都深深埋在了心里，一個女人能抵抗的她都抵抗了，一個女人能容納的她都容納了。有時，她會停下手里的活，眼里含滿淚花，充滿了對往事的回憶；有時，她會拿出新婚嫁妝一件一件地看，用手輕輕撫摸鑲著花邊的繡袍，這時候，矮個子男人總會靜靜地離開，把時間和空間留給她一個人。等小個子男人再回來時，拉拉毛好像沒事似的干著自己的活。拉拉毛對小個子男人很好，很少對他發火，拉拉毛只要聲音大一點，他就明白該怎么做。她把小個子男人打扮得精精神神的，穿得比牧場上任何一個男人都得體，讓人看了覺得這是個主管家庭大權的男人，其實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由拉拉毛說了算。

拉拉毛和小個子男人婚后一年多生下一個孩子，取名塔拉。塔拉是草原的意思，牧人的根永遠離不開草原。塔拉長的跟小個子男人一樣，大眼大耳，還帶著自然的卷發，拉拉毛寶貝般呵護著自己的孩子。拉拉毛的小個子男人似乎也比以前高大了許多，出門進門理直氣壯。有時，他站在門外大聲喊著拉拉毛的名字，拉拉毛會及時跑出帳篷迎合他。每年夏天，他家都會宰一頭肥牛曬肉干，日積月累，好像吃多久都吃不完。她和小個子男人的生活日益美滿，兩人的感情也像累積的干肉越來越多、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