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張犁突然開口說話
我想,一張犁是絕對不會隨隨便便開口說話的。一張犁不同于一條河流。一條河流往往在某個春天的夜晚醒來,它嘟噥著,一會兒埋怨河床太狹窄,一會兒指責前面的道路太崎嶇,而且整個夜晚沒有片刻的停歇,似乎不將周圍的世界吵醒絕不善罷甘休。一張犁也不同于一朵花,比如一朵喋喋不休的南瓜花——在初夏的早晨,當陽光開始泛濫的時候,它大著嗓門,招呼過往的蝴蝶,恨不得讓所有的蟲子都知道,它有著一顆多么甜蜜的心臟。當然,一張犁更不可能與秋天的一只蟬相提并論。盡管,一只蟬置身在高高的樹梢上,自認為眺望得更遠,但是除了告訴我們天氣漸漸變涼外,在它聲嘶力竭的叫聲里,就只剩下對這個秋天無可奈何的恐懼。
毫無疑問,一張犁有著屬于自己的語言方式。當它開口說話的時候,會選擇適當的時間與地點。
一張犁大概不會在春天說話。春天的悲痛讓它選擇了緘默。當春天來臨,身不由己地,一張犁湮沒在紫云英浩如煙海的花朵里。那些紅白相間的絢爛花朵,讓人頭暈目眩,也讓它久久陶醉其中。但一張犁清楚地意識到,必須忍痛割愛。它在田野上走動,每走一步,便有一片絢爛的紫云英隨之倒下。那些訇然倒下的呻吟聲,讓一張犁渾身顫栗。難以言述的痛苦在它的內心深處凝結。可是,沒有誰能夠了解這些痛苦的堅硬與尖銳。更可怕的是,一張犁還要被誤解與詛咒。當它在田野上走動的時候,一個孩子,一個摯愛紫云英花朵的孩子,一邊飛跑著,一邊近乎哀求地大聲呼喊:停下來!停下來!在孩子天真無邪的眼里,犁無異于傷天害理的劊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