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勒美學：一種重建的政治哲學現代性話語

內容提要 當代文化語境中，席勒的悲劇理論、詩學理論、崇高理論、美育理論通過審美批判的張力拆解了傳統政治中心、修正了現代政治理性的失范，揭示了審美與道德政治之間的深層關系，表達了人與自然和解、人與社會之間建立主體關系的強烈愿望。可以說，在啟蒙的視域之下，席勒美學是一種重建的政治哲學現代性話語。

關鍵詞 席勒美學 政治哲學 現代性話語

18世紀中葉，歐洲政治現代性話語逐漸產生，在其后的發展中，歐洲政治現代性話語確立了消解傳統宗教中心、運用理性完成各項反思性的批判任務、重建人們的公共生活和公共文化制度的主題。然而，在傳統政治文化制度被顛覆、現代政治生活形成的過程中，政治現代性話語出現了一系列嚴重的失范。也正在此時，席勒開始了他的文學創作和美學理論構建。在如此語境中釋讀席勒美學，其內涵絕非是一般意義上的對康德美學的豐富、深化，其崇高理論、美育理論和審美解放理論也就不能簡單地理解為普通的美學理論。當席勒說對文學藝術的研究“不僅有賴于哲學的探討，而且有賴于歷史的和政治的描述”①時，席勒美學訴求的是“向歷史詢問過去的世界，也向哲學詢問未來的世界”②，并通過對歷史的詢問和對未來的理解，實現對生活現實中失范的政治現代性話語的批判與重建。哈貝馬斯認為席勒的《審美教育書簡》是“現代性的審美批判的第一部綱領性文獻”③，更確切地說，席勒美學借助審美批判，揭示了審美與政治現代性話語的關系，引起政治現代性話語的自我反省，造就了道德政治理論和政治大眾化的交往方式，使政治現代性話語走向生活世界，設計了政治自由的制度化與政治活動中人與自然和諧的公共性生活理念。可以說，席勒美學是一種政治哲學的現代性話語重建。

一、審美與政治現代性話語

無論認為現代性是傳統社會斷裂的產物，還是主張現代性是傳統社會的延續的人都承認意大利文藝復興、美洲新大陸發現和德國宗教改革產生了不同于傳統的政治現代性話語。政治現代性話語與審美現代性有著某種密切的內在聯系，審美性現代既參與了政治現代性話語對傳統政治中心的解構，又調整著政治現代性話語中的理性失范。

如哈貝馬斯所言：“現代性的特征在于主體具有一種自相矛盾和人類中心論的知識型。而主體是一個異常復雜的結構，雖然有限，卻又向著無限超越。”④席勒更深入地看到了政治現代性話語的主體自身存在著感性與理性的嚴重分裂，并認為，這種分裂最終將會導致主體的破裂、政治現代性話語的崩潰。面對政治現代性話語的內在危機，席勒選擇了審美批判，因為“藝術作為面向未來的和解力量”⑤，可以運用其獨有的感性力量與自由性質消除政治現代性話語主體的內在沖突，使感性與理性統一和諧起來。也許看到了席勒采用審美批判方式解決政治現代性話語的內在矛盾，哈貝馬斯在《現代性的哲學話語》一書中才肯定地說現代性的哲學話語與現代性的美學話語在許多方面是聯系在一起的，“現代首先是在審美批判領域力求明確自己的”⑥。

在席勒的心目中，理想的國家不是暴力強權的自然國家而是人性至上的倫理國家，“一個國家機構的哲學家和立法者所僅能提出的最高和最終要求，是提高普遍的幸福。使肉體生命得到延續的東西，將永遠是他的第一個目標；使人類在其本質之內高尚化的東西，將永遠是他的最高目標”⑦。審美批判力量推動新的政治現代性話語的重建，并最終實現倫理國家的建成，需要藝術活動的參與。席勒在談到劇院的政治意義時就指出，劇院能使人們了解人類命運，使人們有效地對抗不幸的命運，甚至“劇院比起其他任何公開的國家機構，更多地是一所實際生活經驗的學校，一座通向公民生活的路標，一把打開人類心靈大門的萬無一失的鑰匙”⑧。席勒強調，文學藝術事業的內在價值在于給政治創立者以勇氣和力量，使人性化的國家制度得以實現。為此，席勒在《審美教育書簡》中評價了三種藝術家：一種藝術家被席勒稱為“機械的藝術家”，這種藝術家只關心自己，不關心生活；另一種藝術家叫“美的藝術家”，雖然關心生活卻主要地關心自己。在席勒看來，這兩種藝術家都不是完美的，真正完美的藝術家關心政治和教育，這種藝術家被席勒譽為“國家的藝術家”。其實，席勒本人的藝術創作也力主表現社會政治生活，表達人道主義的政治現代性話語，《強盜》、《陰謀與愛情》就是范例。馬克思曾稱席勒的創作是“傳聲筒”，作為人道主義的政治現代性話語的傳聲筒。

1．審美與解傳統政治中心

建立倫理國家要拆解傳統社會即席勒所說的自然國家。拆解就是解除自然國家合法性概念的意義和功能，顛覆這些概念的中心地位，剝奪它們的統治權。本質上，拆解自然國家是一個“解中心”的過程。這個解中心過程一方面為倫理國家的建立提供了認知世界的方法，構建了人際關系的新的法律制度和道德準則；另一方面解中心過程提升了個體化的公共需求，私人借助反思性與交換性的各種公共活動實現了社會化，社會文化與個人行為逐漸在大眾生活層面上和諧起來。在拆解自然國家、建立倫理國家的過程中，審美有著獨特的批判性作用。審美的批判性在于“政治立法者可以封閉科學與藝術的領域，但不能在其中實行統治。他可以放逐愛好真理的人，但真理仍然存在；他可以凌辱藝術家，但不能偽造藝術”⑨。所以，席勒在《論悲劇中合唱隊的運用》一文中要求藝術設立嚴肅的、具有提升人性意義的社會目的以實現解中心過程中的審美批判性，“真正的藝術之目的不僅僅在于一種短暫的游戲，它的嚴肅目的在于，不僅使人進入自由的瞬間夢境，而且使他在活動中實際上得到自由，而達到這個目的的手段是，它在他身上喚醒、訓練和提升一種能力”⑩。由審美批判介入的解中心行為首先體現在對傳統宗教的破除上。傳統宗教是傳統政治話語合理性所在。席勒本人自幼受傳統宗教的摧殘，對傳統宗教的教義、教規壓迫人性深惡痛絕。席勒認為，傳統宗教的普遍有效性并非來自于公眾生活的自覺意愿和實踐需要，而是源于公共生活之外并強加于公共生活的政治暴力和文化奴役。自然國家的專制政治給傳統宗教以合法性權力，而傳統宗教則又成為自然國家專制政治的合理性根據，這是德國乃至歐洲長期政治動蕩、民不聊生的根本原因，席勒斷言：“正是宗教必定給國家造成的這種政治法律的搖擺性質，決定著劇院的全部影響。(11)”席勒一針見血地指出，自然國家的政治與宗教的聯姻與人性相悖，“道德國家的建立靠的是倫理法則這樣一種作用力”(12)，而不是宗教霸權，必須徹底解除宗教中心。其次，審美批判介入的解中心行為還體現在對歷史的期望和對未來的設計上。傳統宗教中心的拆解預示著傳統政治話語的消除，也說明新的政治現代性話語的合理性需要確立，否則，傳統宗教不可能被徹底拆解，傳統政治話語依然不死。席勒著名的《論素樸的詩與感傷的詩》一文談論的是對古希臘詩歌創作與現代歐洲詩歌創作中人與自然關系的差別，但是，從政治哲學維度上看，席勒通過對古希臘人與自然關系的追問，為政治現代性話語的建立找尋到合理性，正像哈貝馬斯引述本雅明的話那樣：“一切過去都具有一種無法實現的期待視野，而現在在面向未來的時候所承擔的使命在于：通過回憶過去而得知，我們可以用我們微弱的彌賽亞主義的力量來實現我們的期待。”(13)通過對歷史的重釋，在一種審美批判中建立政治現代性話語，席勒是首創。此后的黑格爾、馬克思、法蘭克福學派都堅持了這一思想傳統，形成了西方政治現代性話語的一個特色。

韋伯在評價審美批判介入的西方政治現代性話語的解中心行動時指出，以席勒為代表的審美批判的解中心過程促進了西方整個價值領域和意識結構的分化，加快了社會生活的現代性轉型，其具體成果表現為政治公開化，政治成為大眾的公共活動和公共權力；科學經驗化，科學與神學分道揚鑣；藝術趣味化，藝術走向民眾的生活世界；法律專業化，倫理制度法律規則由業內知識分子進行規范與評價。

2．審美與現代政治理性失范的調整

席勒美學對政治現代性話語的重建不僅在于審美批判對傳統政治合理性的拆解，而且還在于對政治現代性話語中理性失范的調整。理性是現代啟蒙運動中最宏大的主題，是現代性最具特征的屬性，也是現代社會轉型的基本價值取向。理性的內涵復雜多樣，包括了近代以來人們對社會生活世俗化后的全部自我理解。人們對不同特征、功能和樣態的理性偏好不同、選擇不同，也就產生了對理性的評價不同。在席勒看來，現代社會生活中有工具理性、審美理性和道德理性三大類理性。三類理性既是價值取向、文化精神，又是社會生活中的客觀力量，不以個人的愛好、情趣為轉移，是現實物質文明發展與社會制度演進的必然產物，正是它們構成了現代性話語中理性的主要內容。工具理性、審美理性和道德理性的功能、作用不同，社會生活對它們的需要也不完全一樣。

韋伯曾指出，西方的社會發展始終貫穿著由古希臘人創制的理性主義精神，不過直到中世紀后期現代社會萌芽后，理性主義才成為社會普遍有效的客觀精神，現代社會生活意識層面和制度層面的基本骨骼就是理性的對象化。現代性與理性有著內在聯系，宗教改革、啟蒙運動、法國大革命、歐洲工業化、現代憲政制度的建立等歷史事件都是現代性與理性這種內在聯系的現實寫照。在思想層面，康德最早系統地闡發了理性的內涵并創建了理性思想體系的王國。然而正像黑格爾發現的那樣，理性的載體是主體，而主體文化形態的發展必然意味著理性的分化。康德批判哲學中的理性是一體化的，但理性在實際運行中則分化出多種理性性質和形態。在社會客觀需求的支配下，工具理性因直接滿足了社會物質文明和個體感性的需求而占據統治地位，進而變成人們的膜拜偶像。它既主宰著人們經驗的日常生活，又支配著人們先驗的本體世界，其結果是工具理性成為生活的征服者，扭曲了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與自我的主客關系和主體間性關系，同時也造成理性自身支離破碎，失去自足性，出現霍克海默所說的：工具理性凌駕一切、審美理性和道德理性邊緣化的后果。理性從康德的統一整體的主體自由能力蛻變成不受人們控制的工具力量，從一種普遍人性退化成一種無視人的生存狀態和合理需求的全能權力，最終“理性破壞了它自身所激發起來的人性”(14)，最明顯的是席勒所看到的工具理性引發人的感性與理性的分離、沖突。理性出現的失范是席勒美學最關注的問題，把被工具理性控制下的人性解脫出來，通過審美教育活動，阻止工具理性的惡性膨脹，使人的感性與理性再度和諧統一起來是席勒美學的中心任務，也是席勒通過審美批判重建政治現代性話語的關鍵所在。在席勒的美學中，審美是一種和解力量，它以其個體的現象自由恢復被邊緣化后的審美理性和道德理性的功能，并在人性的和解中將道德理性確證為社會生活的一種普遍的公共機制和制度，從根本上糾正理性失范問題，最終建成席勒政治現代性話語中的倫理國家。

二、審美與政治現代性話語的實現

哈貝馬斯說：“現代的首要特征在于主體自由，主體自由社會里表現為主體受私法保護，合理追逐自己的利益游刃有余；在國家范圍內表現為原則上（每個人）都有平等參與建構政治意志的權利；在個人身上表現為道德自主和自我實現，最終在與私人領域密切相關的公共領域里表現為圍繞著習得反思文化所展開的教化過程。”(15)哈貝馬斯所說的“現代生活的特征”，以及由現代生活特征決定的所謂“教化過程”，在席勒美學中就表現為政治現代性話語重建所追求的，審美批判參與其中的道德政治的實現。道德政治的實現又展開為道德政治成為公眾生活的交往方式并以此使政治走向生活世界。

1．審美與道德政治

在席勒的政治現代性話語中政治與道德是密不可分的。歐洲啟蒙思想中政治啟蒙的核心意圖就是推翻傳統政治的君權神授和君權世襲的觀念，實行政教分離。新政治理念與制度的合法性植根于其自身內部擁有的符合廣大民眾權利和社會進步的道德性。席勒就稱道德是“智慧的自然為監護人類而設置的”(16)。作為席勒精神導師的康德在《回答一個問題：什么是啟蒙？》一文中談道，啟蒙的目的在于將人類從未成年狀態提升到成年狀態，席勒則將人類由未成年狀態到成年狀態的動力理解為具有普遍超越性的道德。他說：“人成其為人，正是因為他沒有停滯在純自然造成他的那種樣子，他具有這樣的能力，可以通過理性回頭再走先前自然帶他走過的路，可以把強制的產物改造成為他自由選擇的產物，可以把物質的必然升華成道德的必然。”(17)道德成為政治的核心價值其中還有一個重要的維度，那就是審美帶來的一種特殊愉悅。席勒認為道德實現中也具有一種審美的性質，道德的追求與實現不僅是個體呈現群體、特殊蘊含普遍的活動，而且也是群體普遍對個體特殊的肯定、確認，道德活動中的人是個體的、具體的人又是普遍的人，是道德理性的人，也是審美理性的人。“每一個人都享受著眾人的愉悅，這種愉悅從千百雙眼睛中反映到他心中并得強化和美化，于是他的心中就只可能有一種感受：必須成為一個人”(18)。在這里，道德、審美、政治三位一體，政治成為人性的表達和認證。

然而，現實中的政治狀況卻讓席勒失望，專制、奴役、腐敗、黑暗成為現實政治的代名詞，自然國家的傳統政治如何才能轉換為倫理國家的道德政治呢？席勒想到了藝術。哈貝馬斯認為藝術具有“公共機制的特征，并釋放出修復大眾的道德總體性的力量”(19)，席勒更是相信藝術可以通過審美的力量修復倫理、標舉道德，實現政治轉型。他說：“在人間的法律領域終止的地方，劇院的裁判權就開始了。”(20)藝術的政治公共權力甚至能夠取代法律的缺失，“法庭審判對之保持沉默的千百種美德由劇院來薦舉”(21)。由此可見，在席勒美學重建的政治現代性話語中，藝術“這些生動圖景最終與普通人的道德融為一體”(22)，藝術促成了道德，道德改變了政治，最終就實現了傳統政治向道德政治的轉換。正是在這個維度中，席勒領悟到藝術“主要對道德和啟蒙起作用”(23)的真諦。基于此，席勒明確地對政治提出自己的要求，即政治的目的是實現人性高尚化，政治運行方式則與保持人格純潔的藝術有關。“政治方面的一切改進都應從性格的高尚化出發——但是，在一個野蠻的國家憲法的影響下，性格怎么能夠高尚化？因此，為了這個目的，必須找到一種國家不能給予的工具，必須打開盡管政治腐敗不堪但仍能保持純潔的泉源”(24)。而藝術家在實現道德政治建立倫理國家的事業中，更有著倡導理想、張揚高尚的歷史責任，“詩人的一個首要條件是理想化、高尚化，沒有這個條件，他就再也不能獲得他的名聲”(25)。

2．審美與道德政治的交往行為

在席勒重建的政治現代性生活中，藝術以何種方式、通過怎樣的途徑來提升人性道德、最終實現道德理性、建立倫理國家？這是席勒需要回答的。席勒的回答頗具現代意味。他以為，藝術是通過教育、鑒賞、娛樂等行為與人發生聯系的，發生聯系的雙方均具有主體性質，其聯系的方式、功能、結果都帶有現代哲學所講的主體間性的特征。用一種后現代的話語來說，席勒將藝術視為一種實現道德政治、建立倫理國家的交往行為。按照哈貝馬斯的理解，所謂交往行為是以語言為中介的互動。在互動過程中，交往的參與者通過語言行為所追求的是以言行事的目的，而且只有這個目的。席勒的藝術介入道德并通過這種介入實現改變政治的目的和過程包括教育、審美、游戲等話語行為，這些行動在主體之間發生，產生的結果絕非主客體關系中主體建構客體、主體改造客體式的革命，而是主體間的相互作用與影響，正如哈貝馬斯所說：“席勒把藝術理解成了一種交往理性……實現想象成遭到破壞的同感的復興；它不能單獨從自然和自由任意一個領域中形成，而只應出現在教化過程當中。”(26)在這種由藝術參與其中以實現道德政治的交往行為中，一方面涉及到的是交往行為者用教育、審美、游戲、娛樂等話語表達的意義追求，另一方面通過教育、審美、游戲、娛樂等話語，交往行為者所表達的意義追求與道德、法律、政治的世界建立起聯系，產生互動的效果，話語的意義與話語意義訴求的世界形成了一致的立場，可見“席勒把藝術理解為交往理性的真正體現”(27)。

在席勒重建政治現代性話語中，通過藝術的介入，在審美批判的作用下實現道德政治的建構是在專制與自由、貴族與大眾二元對立的背景下展開的。因而，席勒需要在大眾審美文化與現代政治理念和制度設計之間建立合理性，用席勒的話來說就是“使理智的教育和心靈的教育與最高尚的娛樂結合起來”(28)，這種合理性既表現為充滿自由意志和解放意識的審美交往實踐，又體現為一個合乎歷史趨勢和現實要求的政治改革行為，不僅使生活關系審美化，而且使政治行為人性化。值得注意的是，與傳統理論不同，席勒并未像柏拉圖等人那樣在一種形而上的圖景中談論藝術與政治的關系，而是在日常生活的現實層面中求證交往行為中審美如何為政治生活釋放革新的能量，道德、法律如何在審美的交往過程中獲得全新的再生產的。也就是說，審美主體和政治主體之間在生活世界中如何營造了它們共同的生活語境和價值立場。這是一種真正的人際關系的考慮與設計，在這種考慮與設計中，審美主體與政治主體產生溝通，在相互理解的基礎上使各自的行為協調起來，達成了一致的語境與明確的意義。

審美批判促進道德政治形成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在藝術的參與下，政治與藝術一道走進生活世界。生活世界是人們文化關系的總和，表現為人們對生活的所有意義解釋，這解釋又構成了生活世界中每一個成員理解生活世界的知識。審美批判下的道德政治在藝術的教育活動、鑒賞活動、娛樂活動中成為大眾的行為方式，變成民眾熟知并參與其中的知識和權力，成為生活世界的內容和大眾理解生活世界的方式。正是如此，在生活世界中，道德、法律、政治與藝術一樣，成為生活的基本視域，提供了生活世界中文化的自明性，為生活世界中的每一位成員塑造了認知生活、控制生活、發展生活的共同范式。哈貝馬斯在評價馬克思時說，理性一旦回歸，生活世界就具有一種解放的力量。至少，可以斷言，審美與政治的交往行動只有在生活世界中才能真正實現，交往行為中產生的共識只有在生活世界中才免遭強權統攝，具有公共的真理性。所以席勒說：“美的理想應用于現實生活”(29)。在席勒美學中，審美與政治走入生活世界意義重大。首先，審美與政治進入生活世界后極大地豐富了生活的文化價值，藝術、科學、哲學、法律、道德不僅擁有了一種感性的活力和自由，而且在制度上保障了民眾享受這些權利，這是席勒在《審美教育書簡》和《論素樸的詩與感傷的詩》中一直期望的感性與理性統一的實現。很明顯，審美參與下的政治走進生活世界具有很強烈的啟蒙性和現代性。其次，審美參與下的政治走進生活世界使得人們的日常生活具有了一定的反思性。日常生活長期被傳統生活意義和生活制度統治著，缺乏終極關懷。反思性的出現促使日常生活發生分化。適應大眾人性發展的普遍價值、規范和法律保障使個體生活逐漸向私人化與公共化兩個向度發展，個體化的過程同時成為社會化的過程，個人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而歷史正是在個人的生活中運行的。席勒這個觀點被馬克思在其“對象化”理論中發展為社會存在成為個體發展的確認，而個體發展又是社會進步的積極肯定的思想。可以說，審美參與下的政治走進生活世界使得人們的政治生活、審美生活成為人們此在的基本標志之一，使生活成為對每一個人的關懷，如同席勒所說的那樣：審美與道德政治“把這種人性還給他”(30)。

三、審美與政治現代性話語的合理性

席勒美學打造的政治現代性話語是自啟蒙運動以來在康德批判哲學現代性觀念基礎上的政治哲學思想的一種嘗試。運用審美批判，在藝術的參與下實現道德政治、建立倫理國家，席勒開啟了政治現代性話語更人性化、生活化的合理性。合理性是判斷一種思想或行為對世界的理解是否具有真理性和適用性的尺度。合理性無法用邏輯學、語義學的內涵來解釋，它也與個人認知水平的高低無關，合理性只能是社會生活在最為廣大的民眾生活交往行為中獲得選擇和確立。韋伯在分析現代社會的轉型時指出，現代社會的合理性與現代性社會生活經驗知識的增加、社會政治的理性化、私人生活受法律保護、公共事業普及并且受到有效的控制、社會文化力量具有反思能力和診斷能力等有關。席勒對于合理性的看法比韋伯更明朗，在席勒美學中，政治現代性話語的合理性取決于是否在認識中獲得了自由、是否在現象中獲得了自由、是否在本體中獲得了自由。席勒美學中認識的自由是理性，現象的自由是審美而本體的自由是道德。依照席勒對合理性的理解，他重建的政治現代性話語在審美與政治自由、審美政治公共化、審美與政治中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等方面具有深刻的合理性。

1．審美與政治自由

合理性在生活世界中體現為現實的秩序。如果一種秩序為主體認可并具有約束力，就成為生活的規范，擁有了合法的有效性。道德政治要想獲得合理性，道德就不能單純地以意識的方式存在于個體的精神狀態中，僅僅作為理想，起某種憧憬的作用，道德政治合理性必須現實化為民眾的生活規范。這就要求道德自身成為追求自由的廣大民眾生活所依據的秩序。在席勒看來，作為生活秩序的道德應為民眾自愿而不能強加，道德政治合理性的基本保障就在于其為民眾的自主選擇和認同，對此席勒闡釋道：“當道德的人不服從肉體的人，而不允許狀態有對思想的因果性時，就是消極的；或者，當道德的人給肉體的人提供法則，而思想保持著對狀態的因果時，就是積極的。”(31)如果道德能夠成為人類普遍進步的秩序和規范的話，那么什么才能使道德的秩序和規范實現呢？席勒認為審美教育能夠實現道德的秩序化、規范化，從而實現道德政治、建立倫理國家。在席勒美學中，傳統政治的奴役和現代工具理性的失范造成了人的感性與理性的分離、對抗，人性處在一種異化的分裂狀態之中，這是自然國家人的此在生存的典型狀態。改變這種生存狀態的惟一辦法就是為在生活世界中的人找到自由，通過自由，恢復人性，實現道德政治，建立倫理國家。而在現實的自然國家的生活世界中只有審美具有自由的性質，除此無自由可言。審美正像康德所說的那樣，是感性與理性完全統一的自由自在的活動。席勒說藝術就像游戲，是日常生活中人們惟一能夠擁有的自由，人們如果要實現道德政治，就必須經歷藝術活動，在審美活動中使自己的感性與理性統一起來，而感性與理性的統一正是席勒所理解的道德的基本性質。可以說，藝術是生活世界中的自由游戲，更是恢復人性、實現道德制度化、建立倫理國家合理性的秩序化過程。因而藝術是一個審美、理性、道德三位一體的行為，它在實現現象自由的同時實現了認識的自由和本體的自由，達成了道德政治、倫理國家的建設。席勒曾舉例說明藝術對道德政治的促進，如他認為戲劇藝術就“發表了人民斥責國家制度和統治者的不少意見”(32)。要知道，在18—19世紀里，德國知識分子最大的政治心愿就是擁有社會的言論自由權。在席勒看來，日常生活中的審美活動使民眾真正有了平等、自由的公民意識和權力：“在審美的世界里，每一個自然產品都是自由的公民，他同最高貴的公民擁有相同的權利，而且甚至為了整體也不應該受到強制，而是應該與一切相一致。”(33)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享受到的政治平等和自由是在審美中，所以“審美判斷使我們自由，而且使我們高尚和振奮”(34)。席勒是一位藝術家，深知藝術不僅是被動的享受，更是主動的創造，因而藝術參與下的自由是一種極為自主積極的制度建設，這種制度建設的“第一條法則是：請維護別人的自由；第二條法則是：請自己表現自由”(35)，而這種由審美參與下的制度建設的目的就是“建立真正的政治自由”(36)。

2．審美與政治公共性

政治話語的合理性總是和公共性相聯系。古希臘城邦民主制中就存在政治公共性，但是古代的公共領域是少數具有所謂公民權的貴族的權力運作空間。現代公共領域產生于市民社會的興起后出現的廣大民眾對普遍的政治權力和國家使命的訴求。按照魏茨的說法，18世紀中晚期，歐洲特別在德國出現了有一定規模、富有批判功能的公共領域，它在媒介方面表現為公眾輿論開始大規模地參與社會生活，影響社會的價值判斷；在法律方面，強烈要求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權力，抵制檢查制度；在藝術方面，“趣味無爭辯”使藝術走向日常生活，審美成為民眾生活的一部分從而擺脫宮廷對藝術的壟斷。所有這些都是以人性的名義、打著道德的旗號制造政治現代性話語合理性的重要內容。眾所周知，現代公共領域建立在大多數社會成員參與下，為某一專門主題而進行的闡釋、提議和認同、和解的基礎之上的，現代公共領域使多數人的意志和意見制度化。在傳統公共領域中，權力者與民眾沒有共同語言，民眾是傳統公共領域的“他者”，處于邊緣化狀態。現代公共領域使市民變成國家公民，廣大民眾的個人私權具有了普遍有效性，國家成為社會生活的經營體，法律成為民眾的服務保障，公共領域真正使道德政治獲得了合理性存在。這種合理性在意識形態中表達為具有普遍意義的人道主義理想和自我理解，尊重人性、倡導主體理性、追求民主意識和自由觀念；在現實生活中，這種合理性則體現為公共領域的政治行為與制度為個體的生命需要提供了廣闊的實現空間，私人生活獲得充分的滿足，私人成為具有法律權力和理性人格的“標準人”，并以制度的方式被注入了社會學和政治學意義。所以在康德、席勒那里，公共性是政治制度合理性的標志和建立法律秩序的原則。這其中，藝術成為建立公共領域的參與者，它為民眾提供了日常生活合法性的經驗，以一種審美與娛樂的方式將世俗化、大眾化的價值輸入政治公共領域之中，使政治成為真正的公共事業。一言以蔽之，審美與政治的結合塑造了現代生活的公眾，他們以博愛、自由、民主為人性的符號，使政治成為一種公共的道德活動，就如席勒在談到劇院與政治的關系時所形容的那樣：“劇院是公共的渠道，智慧的光芒從善于思考的部分人之中照進劇院，并且以柔和的光線從這里照徹整個國家。”(37)

審美參與下的政治公共性的實現引起人與自然關系發生變換。在席勒政治現代性話語中，人與自然的緊張關系通過審美參與下的道德政治和倫理國家的建立逐漸緩解，最終人與自然在理性、自由、道德的三維中和諧統一起來。

由于工具理性的失范，人們對外在自然的超越是通過征服行為實現的。在這個征服行為中，人的自大和對自然的藐視使人與自然對立、沖突，其結果一方面是自然的非社會化，自然遠離人的生活，成為人類異己的存在；另一方面則使人類生活偶然化，人類失去了天然的家園，人的歷史成為席勒所說的沖突史：“世界，作為歷史的對象根本不是別的，而是自然力量的彼此沖突和自然力量與人的自由的沖突，而歷史就給我們報告這種斗爭的結果。”(38)席勒極為痛心人類的這種對抗自然的此在狀態，這種表面文明實則摧殘人性的此在狀態是對人自身和諧的最大否定，席勒說：“給近代人造成這種創傷的正是文明本身。只要一方面由于經驗的擴大和思維更確定因而必須更加精確地區分各種科學，另一方面由于國家這架鐘表更為錯綜復雜因而必須更加嚴格地劃分各種等級和職業，人的天性的內在聯系就要被撕裂開來，一種破壞性的紛爭就要分裂本來處于和諧狀態的人的各種力量。”(39)人與自然的關系是總體性的關系，具有形而上相互關懷的內涵，人與自然的存在都以對方的存在為前提，人與自然的對立、沖突就意味著人的對立、沖突，而人與自然的和諧也就意味著人自身的和諧。席勒認為，人與自然關系從對抗到和解的轉變只有依靠審美參與下的道德政治和倫理國家的建立才能實現，審美在提升人的道德時“使激烈的緊張情緒下降為緩和的和諧心境”(40)，藝術“才是把分離的精神能力重新結合起來的活動，才是把頭和心、機智和詼諧、理性和想象力和諧地聯結起來的活動，才可以說是在我們心中重新創造完整的人的活動”(41)。藝術促成的這種和諧是人與自然的真正統一，是人類按其人性本質狀態感受自然、擁有自然的基本方式。換句話說，通過這種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人自身和諧的審美活動，道德政治才真正擁有了合理性，倫理國家才是“合目的和合規律的地方”(42)。

席勒美學政治現代性話語在日后的歷史發展中并沒有獲得完全的實現。究其本質而言，這種審美參與下的道德政治是一種政治烏托邦。然而，作為一種面向生活的理論設計和思想追求，席勒美學政治現代性話語則有著巨大的實踐性，對當代社會抵御技術理性、反抗政治暴力、提高人性品質、重釋生活意義有著重大的影響。

馬克思汲取了席勒審美批判思想，繼續發展了審美參與下的政治現代性話語。不同的是，馬克思將這種話語融入了實踐的維度，使之在變革社會、改換歷史進程中成為人類實踐活動對象化和本質復歸的一種現實力量。馬克思這一偉大思想后來由盧卡奇等人發揚光大。叔本華、尼采則大力標榜席勒審美批判的和解性，在放棄審美改造政治的前提下，突出了審美對生活的改良和對人性和解的功能，為西方當代人本主義哲學提供了美學的新坐標。20世紀中期，法蘭克福學派可以說是席勒美學政治現代性話語的直接傳人，他們面對當代政治官僚化、理性技術化、生活商品化的現實，將審美批判作為診療社會的主要手段，堅持席勒審美自由和道德政治信念，在當代西方文化發展中獨樹一幟，至今仍有強勁的影響力。后現代思想家們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席勒啟發，墨菲的政治學、麥金太爾的倫理學、福柯的社會學、哈貝馬斯的交往理論無不認真對待席勒的美學政治現代性話語。后現代思想家們對社會的批判、對生活的反思、對未來的期待都積淀了席勒的理念、愿望。席勒以其詩人的天才、深邃和良知所表達的美學政治現代性話語曾深刻地影響了過去和現在，也將同樣深刻地影響未來。

①②⑦⑧⑩(11)(18)(20)(21)(22)(23)(25)(28)(29)(31)(32)(33)(34)(35)(37)(38)(40)(41)(42)席勒：《秀美與尊嚴》，張玉能譯，文化藝術出版社1996年版，第226頁，第229頁，第9頁，第15頁，第351—352頁，第11頁，第20頁，第12頁，第13頁，第13頁，第19頁，第29頁，第11頁，第318頁，第170頁，第18頁，第68頁，第174頁，第72頁，第17頁，第210頁，第11頁，第21頁，第232頁。

③④⑤⑥(13)(14)(15)(19)(26)(27)哈貝馬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曹衛東等譯，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52頁，第308頁，第37頁，第9頁，第17頁，第128頁，第96頁，第102頁，第52—55頁，第56頁。

⑨《席勒精選集》張黎編選，山東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703頁，第677頁，第687頁，第673頁，第702頁，第767頁，第668—669頁，第687—688頁。

（作者單位：黑龍江大學文化哲學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 宋 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