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關注

漁家女

我生來就該是現在這副容顏嗎？——微微暗紅的臉緊繃著，嘴巴也總抿著，輕易不見一點牙齒，偶爾還愛臉紅……

如果不是媽媽，我會不會是另一番模樣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是弄不明白的。

很小的時候，據說我活脫脫是個小美人，人見人夸。嚇得奶奶總說：“怕是養不活，你看那眼睛長得太懸了……”這是后來聽媽媽一遍遍說起的。媽媽一向被人認為“嫁錯了郎”，自感處處不如別人。我的弟弟、妹妹都生得端端正正，于是媽媽便暫時沉浸在“孩子生得好看”的榮耀里。

“孩子以后千萬別越長越像他爸”，媽媽常定睛看著三個孩子自言自語，擔心這“榮耀”會隨歲月流逝。于是，她便時刻關注起孩子的容貌來，尤其對我，因為我是她最美麗的孩子。

先是我的嘴唇成了焦點。“哎呀，你上嘴唇咋長得那么尖?就像你小姑一樣。”有一天，媽媽略帶一絲懊惱說。

“快把嘴抿一抿，難看死了……”媽媽的不耐煩中含著一絲蔑視。

生活在媽媽審視的目光中，我也開始注意自己那張臉。是啊，我怎么偏偏長這么難看的上嘴唇呢?我感覺好像自己錯了，對不起媽媽。不知不覺的，我從討厭自己的嘴唇開始，有點兒討厭我自己了。從此，我的嘴巴總抿著，臉緊繃著，好像天生就不快樂似的。

接著是我的鼻子“遭了殃”。青春期的人猛長一截，比例暫時失調是常事，人稱“笨拙的青春期”，我當然也不例外。

一天，我正吃早飯，媽媽坐在對面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大聲說道：“天哪，你怎么越長越丑，鼻頭那個圓，像你爸那個大蒜頭鼻子……”說罷，媽媽又懊惱，又絕望，我清楚地記得當時媽媽臉上那副要哭的表情，我永遠忘不了那個早晨。

以后好幾年，媽媽總是忘不了極端嘲笑所有長著圓頭鼻子的人，因為我?僅僅是因為我。于是，我羞于見人，盡量躲閃著，也變得愛臉紅了。

要是我打一個大噴嚏，而后睜開眼一看，外面的“圓蒜頭”像殼一樣給“噴掉”了，而里頭卻是一個新生的、骨骼勻挺的小鼻子，就像金禪褪殼一樣，那該有多好啊!我突然夢想起來。一遍又一遍地讓自己長久地沉浸在這個白日夢里。

青春期的我開始愛頻頻地照鏡子，愛琢磨自己的容貌：秀氣而有棱角的嘴，活靈活現的大眼睛，周正端直的鼻子，只不過鼻子頭有些圓，別人也都夸我漂亮——不!我不好看，嘴唇尖，蒜頭鼻子，難看極了!

后來，我變得愛臉紅了。一次，我在班上讀一篇文章時，兩頰緋紅，臉變得滾燙……天哪，從此，我被臉紅“淹沒”了。因為害怕臉紅，我躲閃著怕見人，恨不能找個殼把自己包起來。

在五彩繽紛的大學里，我暗淡得如一影子，上課不敢回答問題，聽課不敢和老師對視，不敢參與任何活動，沒有一個男朋友……就因為我丑，我厭惡自己，我鄙視自己。為此，我恨媽媽，也恨自己。

多年以后，走過了惱人的青春期，伴隨成長的那些困惑也淡化了許多，我也就成了現在的我：嘴緊緊地抿著，偶爾還愛臉紅……好多人都夸我五官端正，但我卻始終不這么認為，真的一點兒也不這么認為。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在這個繽紛的世界上有好多事是永遠也說不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