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害怕的后背

吳志英

聽到敲門聲，我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書。聽到我說“請進”后，一個高大健壯的男孩兒閃了進來。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長相，他已經轉過身，把門鎖上。隨后，他邁著有些僵硬的步子走到我的面前。

男孩兒名叫李南，是復讀班的學生。在我的對面坐定后，還沒等我開口，李南便搶先問我：“老師，您相信嗎?我有毛病，但我不敢告訴別人。”

我知道，李南在試探我的態度。看見我的表情很平靜，他顯得有些驚訝。我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會替你保密的。是遇到了什么麻煩嗎?”

聽我這樣說，李南僵硬的雙肩微微動了動，放松了些，說：“我害怕看見前面同學的后背。復讀已經兩個月了，我還是擺脫不了害怕前面同學后背的陰影，再這樣下去，我恐怕還考不上大學。”

聽他這樣說，我很疑惑，用目光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平時學習時，我不敢抬頭，偶爾抬頭看見前面同學的后背，思維立刻就會短路，要過很長時間才能接著做題。后來，我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把書壘在課桌前面，擋住自己的視線，只有這樣，我才能專心學習。

“考試的時候就更嚴重了，肯定不可能用書把前面同學的后背擋住，于是做題時我總把頭垂很低，但是時間長了人會很累，而且做完試卷一面還要翻過來，都需要抬頭，不經意間，我看見前面同學一點點后背，大腦頓時一片空白。考試時間很緊的，我越著急，越想不出解題思路。考試成績可想而知。第一次高考就是這樣失敗的，按我的學習實力，我本來是可以上本科線的。”

說到這里，李南停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英俊帥氣的臉龐布滿了陰云。對于一般學生來說，在學習和考試時誰也不會特別關注前面同學的后背，而對李南來說，這后背卻有非同尋常的意義。前面同學的后背為什么會有那么大的魔力呢?我在腦海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在我的引導下，李南回憶起這種情況是在上高三的時候出現的，但他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因為李南是第一次來咨詢，我覺得我不能太著急尋找答案。想了想，我決定先幫李南進行全身放松訓練，我建議他，在學習時如果出現害怕的念頭，別再堅持做題，可以停下來，深呼吸或放松全身，平靜一些再接著學習。隨后，我和他約了下次咨詢的時間。

第二次咨詢，李南如約而至。這次，他只是隨手輕輕地關上門，落座后，我首先了解了他這幾天的情況。

李南說，回去后自己學著放松，不像以前那樣害怕了，但是，他還是擺脫不了這個困擾，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

我想他很可能經歷了什么事，這件事與前座的某個同學有關。我還猜測，這件事可能給他的心靈帶來了一定的傷害，而人性中本能的保護讓他把這種傷害深深地藏在心底。時間的流逝，傷口似乎已經愈合。但是只要一看到前面同學的后背，他就會聯想到那次不愉快的經歷；那種曾經受到傷害的感覺就會重現。于是，他想了很多辦法，阻止自己去看前面同學的后背，如用書擋住自己的視線、考試做題時把頭垂得很低等，但人有時候很奇怪，你越害怕的事情，你就越會注意到它。李南的痛苦可能就是這樣產生的。我決定采取自由聯想的方法，看能否幫助其打開心結。

我讓李南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指導他作了幾次深呼吸。然后我用緩慢的語速輕輕地引導他，“你現在躺在軟軟的海灘上，周圍很安靜。微風徐徐吹來，你感到很舒爽。遠處的波濤在有節奏地唱歌，海水流到你的身邊，它流過你的頭部，你感到頭部很舒服；它流過你的胳膊，你感到胳膊很放松；它流過你的背部，你感到背部很柔軟……我指導他作了全身放松。隨后，我引導他回憶高三時和前座同學的事情。

大約半個小時后，我暗示他說，我現在從一數到五，你慢慢睜開眼睛。當我數到五時，李南睜開了眼睛。回到座位，我建議他講講剛才回憶的內容。李南似乎還沉浸在回憶中，連說話的聲音都顯得有些低沉：

“在剛上高三不久，班里重新排座位，王剛和我是前后座。王剛不愛學習，還經常翹著腿晃動身體，我的課桌也隨之晃動，這讓我的學習經常受到干擾。我很氣憤，但又無可奈何，有時我憤恨地盯著王剛的后背，真想出拳。

“直到有一天，王剛再一次無聊地晃動自己的身體時，我實在忍無可忍，積累的怒氣終于爆發了，我不顧一切地沖王剛嚷了起來，王剛很驚訝也很憤怒，不但沒有向我道歉反而一氣之下推翻了我的課桌，眾目睽睽之下，我感到很尷尬……”

說完這些，李南輕輕舒了一口氣，面部肌肉舒展了許多，“我明白為什么害怕了。我就是從王剛坐我前面的時候開始害怕的。可是王剛后來退學了，現在我接觸的同學都很好，為什么我還是害怕呢?”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他：“再遇到王剛這樣的人，你會怎么做呢?”

李南剛剛舒展的表情又黯淡下來，他垂下頭，囁嚅地說：“我，我也不知道該怎樣辦才好。”

我告訴李南：“雖然王剛已經退學，但你害怕再有“王剛”出現在你的前面。正是因為你處理不了這樣的事情，所以才產生了焦慮和恐懼。”

看來，眼前這個大男孩兒還沒有學會維護自己的權利，于是我們進行了角色扮演。我先扮演王剛，故意晃動身體，干擾李南，讓李南宣泄自己的不滿；然后李南扮演王剛，我來扮演李南，說出李南的需求。通過幾次這樣的練習，李南學會了適時禮貌地表達自己的需求。我還告訴他，有困難、苦惱自己解決不了時，要及時尋求周圍老師和同學的幫助。

李南是邁著輕快的步子出心理咨詢室的，看著他充滿朝氣的身影，我想他會慢慢成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