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指甲 海納花

堅持不看電視的人，在家人的一再說服下，終于買了一臺電視機。她們認為我的這種單調生活令她們不安，而我也在偶爾看過央視10套的一些節目后，決定到附近的國美電器買臺看看。

那里都是清一色的液晶純平電視，且個個超大，超豪華。而我只想買21時，有點老式的那種。但在液晶電視躋身的世界里，它們甚至沒有被擺在貨架上。看來只有液晶的可買了。

有三天了，我基本上夜夜坐在藏毯上，抱著小半個西瓜，舉著勺子看電視。對我來說，雖然大多數頻道的節目不具有任何吸引力，我還是夜夜消磨時光。只是在昨夜，央視2套的一個文化跟蹤節目讓我略有驚喜。

關于北非沙漠民族的文化。片子試圖探察了解到古羅馬人曾經抵達的最南的非洲痕跡。他們認為古羅馬人曾經駕著戰車征戰至此，并把文明帶到了非洲。他們從利比亞開始，先到了一個柏柏爾人的居住地，了解那里的文化和習俗。柏柏爾人沿襲的是母系社會，婦女享有特權，只有婦女習文識字，家族遺產也最終由婦女繼承。一個黑色短發，打扮現代的利比亞新女性是他們的向導。她叫娜佳，自信、大方。她帶領西方人參觀柏柏爾人的傳統建筑，那是已很少有人居住的白房子。最后參加了一個柏柏爾人的婚禮，一些圍著頭帕的婦女們在做一些食品。就在一瞬間，鏡頭中出現了紅色指甲的手。細致的鏡頭，再次確定了那些似曾相識的紅色指甲。

我想起了什么?什么讓我感到了瞬間的吸引?柏柏爾婦女紅色的指甲將打開多遠的記憶?

谷地中的城，有一條自然不可少的河流。一座依山而建的藏傳佛教寺院隆務寺，一個煙火中斷、有無數臺階的二郎廟，一個照例在宗教日通過大喇叭誦經的清真寺，背靠寺院的山頂上是始終沒能爬上去的天葬臺。它是一座毗鄰青海尖扎、循化、甘肅甘南、臨夏，均勻分布著藏漢回土各族民眾的城，一座在過去年代和今天依舊商業較發達的城。

我想起了同仁，一個又名“熱貢”的地方。

柏柏爾婦女的紅色指甲讓我想起了過去20多年前的生活經歷。在那個年代，每家小院里都種著各色的花卉，蔬菜，顯得生機勃勃。那時候的女主人個個能干，會使用縫紉機，會織毛衣，自己種菜種花，干家務條條有理，真是不得了!想想都感覺不真實。

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女孩，鐘情于跳皮筋，跳方格，打沙包，玩紅紅綠綠的羊拐骨。多好玩的游戲!但卻要和母親做捉迷藏的游戲。她不喜歡我把這些東西帶進家門，我需要找隱蔽的地方把它們藏起來。她好像特別愛干凈，總把我們收拾得干干凈凈，不過出了家門，就什么都顧不得了。在童年那么多好玩的游戲中，有一個是女孩們每年最期盼的。

這個期盼和柏柏爾婦女的紅色指甲有關，是關于一種植物的故事。

前面說了，在20年前，家家都會在小院里打理出當時最美好的生活。而我的母親是個極熱愛生活，美化生活的人，因此我家小院里的花朵繁多，且別具一格。不同的花隨著月份逐個開放，最早的是丁香，有紫色和白色兩種，春末開一次，秋天再開一次，接著就是其他花開始爭艷。牡丹，又稱“柴牡丹”，也是白色和紫色兩種。這種花在那里算是名貴品種，一般人家沒有，好像過去只有活佛才能享受；還有一種叫“十樣精”的花，會不斷變色；蝴蝶花，雪青色的，形狀很像蝴蝶：躥草，一種會不斷漫生的蘭草；還有最普通的各色菊花，等等。春天來臨，母親總會變魔術似的拿出那些小紙包，有規則地撒下花籽。

我已經記不起第一次包海納花是什么時候了。反正后來花園里也有了海納花，充滿汁水的綠色花莖，仿佛紫色的花朵，根部也蔓延著若有若無的紫紅。我們把它洗了用鵝卵石搗爛，或者在搗蒜的木容器里搗爛，當然要躲過母親的盤問，在搗碎的過程中要放一點明礬進去，或者鹽也可以，只是效果不會太好。然后握好洗凈的小拳頭，翻過來，把搗爛的海納花均勻地蓋在指甲上，再摘一個向日葵的大葉子，覆蓋在上面，用手絹把手包起來。第二日，紅紅的指甲就出現了。我曾經見過一些回族女孩的指甲，包的很好，紅紅的，但有的太紅，發著紫，帶著妖媚氣，有點難看。我包過的指甲永遠沒有大紅大紫過，一直讓我納悶，同樣的一份海納，為什么我的就不行?細心的女孩子包的指甲顏色不會影響到皮膚上，只有指甲蓋上是紅紅的。而粗心的人包好后，不僅指甲周圍有不均勻的紅，半個掌心幾乎也成了紅色。

海納的紅色可以保持到那些紅色的指甲盡數剪盡，約摸幾個月的光景。

同仁的回族比較多，都是曾經的商賈。一條貫穿老街的二層木樓住的幾乎全是回族人家，他們中只有少數人仍具有典型的中亞人相貌，大部分已直接分辨不出是什么族類。我和姐姐小時候的保姆就是回族，保姆的弟弟是我高中同學，英語學的很好，后來在某大學任教。他們家的人都長得很漂亮，有點中亞人的特征。我們春節的油炸食品也是勞駕他們的媽媽來完成，馓子、花果果、麻花等等，直到后來我媽媽學會做這些為止。

在我的印象中，大家手里的海納花籽來自當地的穆斯林。而且，她們有些人的花籽還很特殊，色澤特別。后來聽一些回族女生講，海納的花籽是當地的穆斯林去麥加朝圣時帶來的。確實，除了《古蘭經》，除了他們已不再純粹的中亞血統，除了經書約束中的生活之外，海納確實是一個聯系所有穆斯林與祖先生活的媒介。我不知道對于她們來講，海納的使用是否有宗教意義，抑或只是長途跋涉中最方便帶走的種子，像郁金香那樣，由歐洲探險者和傳教士們從雪域高原帶到歐洲，乃至世界各地，就像不朽的金子，隨著一種文明的流動而流動。

利比亞，電視當中她的城市既現代又傳統，高拱的伊斯蘭建筑在電視中不斷地轉換著景別。那是一個撒哈拉沙漠中的穆斯林國家。那個叫娜佳的女向導，現代利比亞知識女性，帶著西方的攝制隊伍探尋古羅馬人戰車到達的軌跡。利比亞的柏柏爾人婦女包著海納的雙手在準備婚禮的食物。我在北京看著電視，瞬間回憶起舊年的往事，一個關于阿拉伯植物的往事。 或許，海納真是輾轉而來的阿拉伯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