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讀《傷逝》,毫無防備地被魯迅虛構的愛情刺痛了。這痛是因為子君,為她“決不再來了,而且永遠,永遠地!”這話語的悲壯。
子君是個多么可愛的女孩呀!她愛上涓生,那么勇敢地,就走進了到處是流言,到處是偷窺的眼睛的會館,用橐橐的高跟鞋的聲音來驅走涓生的寂靜與空虛,聽他談她不甚了然的易卜生、泰戈爾與雪萊。涓生有什么呢?不過會館里一間偏僻的破屋,“這樣的破窗,這樣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樹和老紫藤,這樣的窗前的方桌,這樣的敗壁,這樣的靠壁的板床”。在局里當書記員領著幾個微薄的大洋,是不能購一座私房,給這浪漫的愛情筑一方愛巢的。但子君并不考慮這一些,她是愛上了涓生的斯文,愛上他嘴里的易卜生、泰戈爾與雪萊,愛上他談家庭專制、談打破舊習慣、談男女平等的果決的語聲與堅毅的手勢了。于是她突破叔叔的惡意謾罵來了,在鄰院的“搽雪花膏的小東西”的監視下來了,總是微笑著,帶著可愛的酒窩,給這偏僻潮濕晦暗的會館帶來春意,帶來人間的氣息,帶來了生動。又從容地走出去,“照例是相離十多步遠;照例是那鲇魚須的老東西的臉又緊貼在臟的窗玻璃上了,連鼻尖都擠成一個小平面;到外院,照例又是明晃晃的玻璃里的那小東西的臉,加厚的雪花膏。”“她目不斜視地驕傲地走了。”并且發出這樣的宣言:“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
涓生沒有理由不愛上子君。于是經過艱難的尋找,費盡周折的交道,但卻是最為幸福的經歷,終于在吉兆胡同創立了滿懷希望的小小的家庭。接著生活按部就班地展開了。涓生照例是白天到局里上班,晚上回到這安寧和幸福里來。日子沒有懸念地鋪開,也許會一覽無余,簡單地重復,然而安逸且真實;或許很快就會有變故,暗流涌動,或驚濤駭浪,刺激而讓人充滿期待。我們可以想像那么多的白天,子君完全自由了,可這自由又是多么孤獨多么難熬。她可以像那個房東太太一樣參加社會交際,或找幾個女伴筑方城,或像時髦的女郎一樣抽大煙。可她什么也沒做。她養不活花草,卻喜歡可愛的小動物,于是養了幾只小油雞,又養了小狗“阿隨”。這難道有錯的嗎?人難道就該死寂地枯坐而不干一點什么事嗎?可涓生漸漸就不耐煩了,嫌這油雞的臟,嫌阿隨吵和鬧,嫌這些東西成為子君與房東太太吵架的禍首。
責任,是伴隨愛情同時降臨的。愛戀不是不沾人間煙火,不聞人情世事。愛情必得同甘苦共患難,才會明白這柴米油鹽的艱難,人情世事的可厭,才會倍加珍惜克服了那艱難之后的恩情與甜蜜,以及遠離了這人情世事之后的寧靜與幸福。有誰永遠在溫室里活著而見識了生活的風霜雨雪而愛上自然的瑰麗而更加珍惜這身邊的溫暖嗎?有誰能在一貫的羽翼蔭庇下就說這人間永遠是笑臉永遠是春天永遠是陽光的嗎?
子君顯然做好了準備去迎接一切可能的唾沫、暗刀、冷嘲熱諷、突如其來的風浪和暗礁,以及因此可能面臨的流血、憔悴、病痛和饑餓。她既然可以坦然面對玻璃后面的形形色色的嘴臉,就能夠對付其他的一切襲擊。
但是涓生不能夠。他丟了工作,也就失去了信心。生活中能看見的或能想像的困難,使他心生畏懼,他開始遷怒于小油雞的惹禍,痛恨阿隨與自己爭食物。他害怕被子君拽著衣角,不能再瀟灑地在求生的道路上“戰斗”,于是又給子君講《諾拉》,講《海的女兒》,稱揚諾拉的果決,希望能夠喚起子君的勇氣來,讓她勇敢地面對這慘淡的現實,回到她自己的生活中去。可子君這回卻不覺悟,遲遲不能自覺地勇敢起來。最終他厭倦了子君,感覺家里的“冷”,躲避到通俗圖書館里取暖,而把子君拋棄在那一片“冷”中。他老實向子君說出了自己對她的“不愛”,希望她能夠獨善其身,卻不知這話足夠可以結束子君的生命。
子君最后是死了,她是不能不死的。她不能怪涓生,不能怪她守舊的父親和威嚴的小叔子,又不能怪這殘酷的社會。要怪只能怪她的天真和草率。愛情是盲目的嗎?它不需要目的嗎?許多人會這樣講,只因他們也像子君被假象蒙蔽了眼睛,或者一時沖動喪失了理智。他們全不知愛情是世間最古怪最不可理喻的東西,人們可以在今天愛得死去活來,愛得翻江倒海,而明日醒來又可以把他當作陌路人,輕松地說聲“拜拜!”愛情絕不是一頓快餐誰買單那么簡單。而生活,卻又博大精深得讓人畏懼。讓古怪的愛情與世故的生活相遇,那真是太可怕的事了!!
這是魯迅時代的愛情,也是五四思想尚未能遍植人心的社會現狀。時光飛逝,如今惟留傷逝之情,在歲月的間隙里引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