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來，中國人是很怕出遠門的。古代鬧饑荒的時候也不肯輕易逃荒，寧愿在家鄉咬樹皮啃谷糠，生怕在路上淪為餓殍，落個尸骨無存。讀書人進京趕考，一去三年不歸，既料不到能否一路順風，家人也不知他是否無災無患。起程之日，左鄰右舍前來送行，家眷更是依依不舍，涕淚齊下，千叮萬囑必要考個功名，衣錦還鄉，可謂“黯然銷魂者，別而已矣”。著名作家梁實秋則在《旅行》一文中提到了他的外祖母，一生住在杭州城內，八十多歲，沒有逛過一次西湖，最后總算去了一次，但是自己不能行走，抬到了西湖，就沒有再回來——葬在湖邊山上。

不少人喜歡悠閑散步，以年過花甲的老人們居首。既然“出”了，必要“行”。提到“行”，不可避免的要動動腳。微風徐徐，漫步于靜謐之處，自然愜意。但若走過了頭，分不清東南西北，不免多費唇舌問路，七歪八拐繞回家也必是筋疲力盡，滿心不快。有簡約派人士干脆招來一輛出租，隨他拉著滿城亂轉，方便快捷，殊不知此舉早已失去了“強身健體”的目的。還有一部分人鐘愛自行車漫游，也可達到健身的目的，有些地勢平緩的城市更是自行車如云。美中不足的是，總有冒險者在人行道上騎車狂奔，嚇得行人哇哇亂叫方心滿意足。

出行，也少不得交通工具。最快速莫過于火箭、飛船之類，論酷還有潛艇?？善洳⒎悄阄移筋^百姓所好，也擔當不起。如此，較高貴的出行工具當數飛機。

在我們班自譽無所不知的小毛頭眼里，飛機乃是“丟命”的代名詞，其實不然。論發生事故的概率高低，依次是汽車、火車、船，最末才輪到飛機，只不過一旦墜機引起的轟動不小。有人做過統計，飛機失事的概率比你在全美國人民的花名冊上隨手一指就指到一位總統的概率還要低。說歸說，怕還是要怕的。畢竟大家都擔心一不小心點到了喬治·華盛頓。

除去擔驚受怕，乘飛機算是舒服的了。往座位上一靠，隨你眺望窗外云上風景還是與周公聊天打牌數鈔票，平平穩穩，比起上下顛簸的火車，可謂天壤之別。機上提供免費的飲料開水，很多人的面前都是杯杯盞盞，也不問自己有沒有這個“啤酒肚”。更有膽大者得意地悄聲議論：“有便宜不占枉為人！”據說從前機上還免費供應各種小吃，后來大概覺得得不償失，早已取消了。幾位長相還對得起人民群眾的空姐推著小車四處忙活，我不禁感嘆，若是她們去參加奧運會平衡木比賽定能拿回好名次。

乘船的焦慮相對少一些。我只坐過一次船，午夜開船，而且是客貨混裝，下面裝貨物上面住人。我住的是三等艙，一屋10人，條件不大好。床單上布滿不知名的顆粒物，很容易使人聯想到鼻屎，花了五六分鐘才清理干凈。廁所臭氣熏天，已成功接近了窒息的標準，令人恨不得立刻跳下船去，估計他們是把我們當貨物運了。同艙的胖子抱怨自己怎么沒買二等艙，條件定要好得多，至少干凈一點。我立刻推測他沒有在這艘船上逛過，沒瞧見走廊里攤著大堆的墊子供人睡覺，躺在上面的客官們的票肯定便宜更多。一間大房里更是排上了塑料凳，不少人在那里買了坐席，準備學習寺院禪師晝夜打坐。

小學四年級學習了巴金老先生的《海上日出》，彼時在船上呆了一夜，正生此雅興，借天時地利，也觀賞了一回“海上日出”。具體細節我就不再贅述了。俯視腳下三尺浪，仰望蒼穹紅霞一片，登時覺得自己像是個偉人。

我最常坐的是火車。對于這鐵家伙我比較放心，不過有時也杞人憂天地擔心火車何時跳出軌道，人仰車翻。逢年過節，車廂里擠得像豬肉罐頭，摩肩接踵。偶爾一愣頭青不合時宜的逆水行舟往里闖，碰了你的鼻尖還怪你礙他的事。除了沒有人爬到車廂頂上，人潮涌動堪比日軍侵華時的難民潮。

一些西裝革履的先生們總是旁若無人地脫下鞋襪，耀武揚威似的將健壯的大腳擱在鄰座或桌子上，獨霸全席，閉目小寐，形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以至于群眾在擁擠的車廂中也能聞到它們帶來的獨特氣息。若是坐在對面更不得了，兩座污穢的“巨山”橫在眼前，欲發表意見怕挨揍，欲罷又恨不得將此公踢出窗外，只得忍著，默默建議將日本國的忍者訓練移至此處，定能事半功倍。圍在那廝左右的人們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包中事先準備大快朵頤的食品暗自咒罵命犯白虎，諸事不順。

汽車的種類可就不勝枚舉了。最常見的是公共汽車，人們擠成一團，拼了命往車上塞，這說明我們群眾的革命激情還未退卻，如若爆發戰爭，定能以一敵百，勇往直前。最野蠻的當數出租車。橫沖直撞，即使是人行橫道也毫不手軟，個個英勇如同神風特攻隊。當你站在馬路中心，身前一輛出租呼嘯而過，不得不收緊肚皮，以防明天報紙頭條刊登出“xx路車禍，肇事司機潛逃”的類似新聞。前邊危機剛過，后心突然一陣涼風——又是一輛貼著你屁股擦過，再次縮起臀部，面前警報再現，交替往復——從遠處看，像是在跳什么歡暢淋漓的異族“擺臀舞”。

長途的車程令人發狂。我曾經赴齊魯之地旅行，從泰安到青島共坐了六個小時的車，從此我一見到長途客車立即產生一種嘔吐的欲望。起先大家齊齊人夢，但畢竟路途顛簸，一兩小時后即轉醒。曾聽人說白天睡后會有一陣智力低下，果然沒錯。我們又開始發呆，如同一車榆木疙瘩。這呆勁剛過，大人們掏出食品大嚼，而幾個不安分的小子已鬧得不可開交。等待了無數個世紀，人們疲倦了，再次昏睡過去。待車至青島，我好像已把一輩子的汽車坐完了。

最近，街上還出現了一種“瘋狂摩托”，單人或雙人騎著斑駁陸離的破摩托滿街亂竄飆車，不戴頭盔，多半還放著震耳欲聾的音樂，使人懷疑他們能否感受到外界的聲音。莫不是我落伍了，這又是一種新時尚?一次，一輛“瘋狂摩托”閃電般飛馳過去，播放的歌曲很遠就能有所耳聞：“再見吧再見吧我的夢中女孩，我要到遠方去尋找未來……”哼，照他這么騎下去，只怕在找到夢中女孩之前，先要到上帝那里去尋找未來了。那可真是夠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