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在瓶子里的蘋果

當一切都結束時，那最后的蘋果誕生了。

“……照顧好孩子們和你自己。”“咚”—聲，天空中滑下了一顆星星。剎那，大地似乎掙脫了無形束縛，一片片的蛙聲四起，似嘆氣，似哀怨，似哭泣，似合唱著一首無譜的安魂曲。

屋內傳出陣陣哭聲，喊聲，嘆氣聲，融進黑暗中。

星空依然美麗，卻好像暗淡了一些。夜晚也變得不寂靜了。

觸不到瓶子里的蘋果，日子平淡如水。

日子在平凡中流過指間，每天都平淡的。

自從媽媽死后，家中只剩下爸爸、爺爺和我，生活平淡如水。我們誰也不去碰觸那瓶子里的蘋果。

冥冥之中，似乎是既定的宿命，裝在瓶子里的蘋果終于要出來。

那一天，闊別了一年多的三姨一大早就來到我家，神神秘秘地拉著爸爸走到河邊，看了看周圍，便和爸爸嘰嘰咕咕談了起來。

16歲的女孩本來就是好奇的，于是，我鬼鬼祟祟地躲在河邊的一只廢船旁。早晨的河岸是十分清靜的，只聽見耳邊徐徐清風和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由于我與他們距離有點遠，難以聽清楚說話的內容。但從船縫望去，可以看到父親神情有點怪異和不經意間眼神流露出來的奇異情緒。是思念?是愛?是擔心?……十分復雜。還有三姨那激動的樣子，時而憤怒，時而無奈，時而安靜，時而手舞足蹈。我看得一頭霧水。

此時，風竟然靜下來了。一句晴天霹靂就這樣毫無預警地傳人耳里。“你應該再找個伴侶，伴你下輩子生活。”我呆了，平靜的心湖瞬間卷起滔天大浪。

風又再從耳邊徐徐吹過，樹葉也“沙沙沙”地舞動。

面對瓶中蘋果，命運將何去何從。

自從“河岸事件”后，我一直都在暗中觀察著父親。而父親自從那以后也和平常一樣，似乎那件事從沒有發生過一樣。

在觀察中，我發現自己竟如此不了解父親，從前，享受父親二分之一的愛是想當然的。自從媽媽死后，享受父親百分之百的愛，理當是沒有借口的。但今天，我才發現，父親竟是如此的愛我，把一切一切的愛都五條件地給了我。在生活中，我的無理要求，不經意的行動，父親都一一滿足，一一注意著。在學習上，我的成功與失敗，父親都一一贊揚，一一鼓勵。傷心時，快樂時，失望時，痛苦時，他都在我身邊。就在那段喪母的日子里，父親一直都陪在我身邊，保護著我，愛惜著我，安慰著我。而我呢?從不理解父親的痛苦，只是一味地認為努力學習就是父親的快樂。我實在太膚淺了。父親的快樂并不是單單的惟一，而兒女的愛。

其實，一直，我都不想去觸動那瓶里的蘋果。因為我怕，怕觸動內心的傷疤和現實。我沒有勇氣去面對。只是沉醉于父親五條件的愛，可是并沒有想到父親的內心。我也明白，始終有一天我要面對那瓶里的蘋果，不管是酸是甜還是咸的。

“天涼了，多穿些衣服！如果太涼就去買一些保暖衣服吧！”后面響起了父親關切的話語。在風中，父親快步跑過來，明顯有些艱難，壓抑著喘氣聲把錢放在我手上：“拿好，外出讀書小心點。”說完，摸了摸我的頭就朝反方向跑去了，在大門口時轉過身來溫和地笑了笑：“小心過馬路，丫頭，有事就打電話。”望著大門口孤單的身影，我哭了，什么時候，父親都是為我好的，為我裝備一切。父親老了，歲月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瘦小的身子，卻承擔了整個家庭，把他的一切奉獻給了我。只因我是他惟一的女兒。

望著那在門口的身影。我似乎聞到父親一個人獨自看電視時的嘆氣聲；似乎感受到了父親早早工作完就在門口等女兒時焦急的心情；似乎聽見父親一人在燈光下思念女兒妻子而自言自語；似乎看到了父親為生活而奔波勞碌的樣子……

瞬間涌上的千頭萬緒，讓我再一次迷惘了。

是否是我太自私了，自私地享受那百分之一百的愛。終于，我下了決心。再次望著那身影，我笑了，心中也好像澄清了。那瓶子里的蘋果，是甜，是酸，是苦，是咸，我都不在乎了。因為我心中有了一個明確的抉擇。

“我不想再娶個妻子了，我有女兒已經足夠了。不過，還是謝謝你。”當我又一次躲在廢船后聽到三姨和父親的談話時，我震驚了。三姨并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無奈地走了。

父親坐在岸邊，目光一直望著遠方出神。我悄悄地走了過去。這時，我發現父親是那么的瘦小、那么的孤單、那么的弱不禁風。但他卻無私地保護著我，那是多么神奇的力量啊！

我不禁哭了。父親發現了身旁的我，呆了呆，焦急地問：“丫頭，怎么哭了?是不是被人欺負了?不怕，我幫你教訓他。”

我更哭得厲害了。“爸爸，都是我不好，我沒有想過你的感覺。其實，你是應該找一個伴侶的，不要介意我。我希望你快樂。希望你下半輩子有個人伴著，照顧你。有時，我也希望自己是男孩，那樣我一定會陪你到老的。可我卻是女孩。”

“傻孩子，你快樂就是我快樂。”爸爸摸了摸我的頭說，“我答應你，當我遇到我下半輩子的伴侶時一定會抓住的，不用擔心，因為還有你這個丫頭照顧我。雖然有時寂寞，但生活還是快樂的。”

我滿臉淚痕地說：“真的?”

“真的。”父親溫和地笑了。久別的太陽出來了。我和父親沐浴在陽光中，似乎那是在陽光中的兩顆心，在冬天的寒風中緊緊地連在一起。看，那破土而出的小草，也在努力地生長著，露出淺淺淡淡的綠。

其實瓶子里的蘋果原是酸中帶甜的，并沒有苦。

春天來了，溫和得如父親的笑臉。在寧靜的夜晚，美麗的星空伸向天邊的黑暗中，燈光處傳來了陣陣笑聲，劃破了寧靜的天際。

一切重新了。瓶子里再次裝上了一個新的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