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校長三年半,終于要走到盡頭了。回顧校長歷程,酸甜苦辣真不是滋味,可以斷定這輩子再也沒有當校長的機會和打算了。
去年10月底的一天,對我來說是不應該忘記的日子。這一天或許改寫了我后半生的教育行程。上午,學區主任打電話告知,中午局長要到學校視察工作。這可是學校破天荒的事情,因為20多年來從未在學校里見過局長蒞臨。雖然學校并不偏僻,交通也便利,但基本上已成為被上級領導遺忘的角落。雖然不時有領導到另一所學校路過,但總難以停留其片刻的腳步。
中午自然無心休息,在辦公室隨時待命。學區主任電話鈴聲再響起時,局長一行十來人已經抵達學校,直奔操場。待我下樓趕去時,局長見面劈頭一句就是“到Y中學當副校長,這里派人過來”!局長說操場雜草瘋長,太不成樣子,應該組織學生動手清除。原來局長到Y中學、Y小學調研,順便來學校看看。在操場上溜跶十幾分鐘后,一隊人馬便分坐三輛小車揚塵而去。
局長的話耐人尋味。操場長草的原因頗多。總務主任不忘提醒我每學期給局里打報告要求撥款整修操場,自當校長3年來硬是沒批一分錢下來,拿什么去修理?該操場興建時,由于當時經辦人收受好處,承包人偷工減料,建筑的質量就存在問題。加上十來年沒有翻修,漸漸地就被野草淹沒了。近幾年大都是雇農民用除草劑噴灑一番應付。學生們清理雜草又難以勝任,有的草用手拔不能連根起,用刀割又怕傷了學生的手。
此外,還另有難言之隱。即便有資金投入進行徹底翻修,也沒有多大效益,因為兩百名學生連草也踩不死,而且兩位體育教師的體育課極不正常。這樣一來,操場再漂亮又有什么用?操場長草,校長自然有難以推卸的不作為責任,難道上級領導就不該負責?他們有多少時間和精力關心過農村學校的現狀?
學區主任悄悄地對我說,局長今天好激動呀!不知道是因為操場面目全非,還是平時寫多了教育批評文章。沒過幾天,學區主任又來電話,問我怎么還不走。局長都在催促了,想不到局長的意思是要我立馬走人。其實走也是我的心愿,我并不想賴著校長的位置,況且要求調動的報告都向局里打了兩年。我深知自己已經無力改變和挽救學校凄涼的現狀,我已是筋疲力盡、心灰意冷地維持!也經常為未能辦好學校忐忑不安,學校的日益衰敗,既對不起家鄉的老百姓,也辜負上級領導的重托和期望,可個人的能力畢竟有限,實在無法擺脫農村學校普遍面臨的困境。
只是局長命令這么急迫讓自己納悶。欲到局里問個究竟,可幾回都見不著局長,只好打電話請示。局長說,你如果要當校長的話就繼續當吧,況且又是期中,怎么換人?既然如此,那就學期結束前好好向局長提自己的想法吧。下學期肯定得挪地方,不用局長提,自己也早就想卷鋪蓋了。接下來,該干嘛還得干嘛,何必去猜局長的心思?
兩個月后,上午到縣教育局里開會。在樓下的大廳內公示欄里赫然發現自己擔任校長的學校已經有新任校長人選,這消息讓人莫名驚詫。怎么事先不跟人打一聲招呼呢?也好叫人有心理準備啊!想找局長問個明白,可不清楚局長身在何處。仔細想想,也不唐突,只是太不把局長的話放在心上了。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不過,該來的總是要來的!中午回到家在苦想領導的安排,百思不得其解。實在忍不住,給政工科長打問詢電話。“到Y中學當副校長。”科長說了一句就把電話掛斷了。即便離任,也就這么一點線索。第二天上午去局里,局里剛開始上班,局長辦公室的門開著卻不見人。再去找局長時,局長已去向不明。無奈之下,只得給局長打電話。局長上次來學校曾經說過,有事可以給他打電話,因為我說到局里老是找不到他。局長說:還沒定下來呢,M鎮Y中學也不錯啊,有村民到縣長那里反映,你的學校辦得太不景氣了……暈!農村學校的衰落,難道就只我的學校?難道都是校長的責任?村民之所以到縣里反映情況,是要求把學校并入同鎮的Y中學,從此可以免除擇校費。
局長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只好回學校里乖乖地等著交接了。有朋友說,既然新任校長名字都公示了,也就不必到學校上班了,就在家里等著吧。不過,新校長來之前,學校還要維持秩序,每周一的校委會和教師會議照例要開。在教師會議上,說到自己要走時,居然哽咽著,熱淚盈眶,不敢看教師們,幾次話說不下去,會場靜默著。畢竟在這個學校呆了20多年,畢竟和教師們朝夕和睦相處。我終于語無倫次地把幾句最想說的話說完。
等待的日子使人心焦。我不清楚自己到底什么時候走,說不定就是明天,沒有人告訴我具體的時間。盡管離期末也沒幾個星期了,可大約已經等不到學期結束。近期變換校長的學校不少,政工科同志忙得不可開交。我開始惘然起來,但我還是把該了結的事情了結,也算是為自己離任作一個交代。校長室的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隨時隨地準備走人,“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又過半個月,惴惴不安中終于等來這一天。學區主任昨天電話通知要求上午八點鐘,學校所有班子成員在校,后又臨時要求全體教師集中,說是局長要親自到學校參加新老校長的迎送會。大清早到學校里,恭候上級領導的光臨。
10點多鐘,局長一行終于在校門口出現。陪同的有副局長、縣府督導室主任、政工科長、鎮委書記等十多人。三輛小車長驅直入,那架勢顯得十分隆重。他們在學校的操場上轉了一圈之后,共進學校簡陋的會議室。政工科長宣讀縣教育局的任免文件,新老校長講話,鎮委書記講話,局長指示,教師代表發言,大約一個多小時會議就結束了。
我不想在眾多領導和教師面前再流淚,所以,離職感慨很簡略。我沒有講稿,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就匆匆地打住。千言萬語豈能表達對學校二十多年來的情感?功過是非自有后人評說,又何必表白什么。局長主要談了該地區教育發展的歷史,談了曾經有過的輝煌和今天暗淡,希望在座的教師們振奮精神把學校辦好。
原本計劃迎送會后就去新學校上班,可下午學區主任電話通知,先在家里好好休息幾天,什么時候到Y中學聽他的消息,又是遙遙無期的等待。但是,無論如何,既然組織決定我去工作,除了服從分配,肯定要把自己融合進去。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將是什么,不管歡迎或反對,我都將義無反顧地接近我可能的教育歸宿。看來也不必感嘆什么,這年頭,有幾位教育工作者能夠尋找到真正屬于自己的教育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