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地區要拆了。來這里排長隊等候的人們,是為了能跟因拆遷而即將消失的眾多老字號親自告別,吃幾口爆肚、鹵煮、褡褳火燒,最后體驗一下那滿口余香的滋味。北京的天氣還沒有轉暖,空氣中還漂浮著塵土,但排著數米長隊伍的人們依舊耐著性子在慢慢移動。小腸陳的招幌已經暗舊的不成樣子,瑞賓樓燈箱的玻璃也破碎不堪,店家們還在張羅著拆遷前最后的生意,食客們好像有些迫不及待,熱鬧擁擠的場面和周圍凋零破敗的環境形成強烈的對比。
看到這樣的場面,不由得有些心酸。再過幾年,老北京只能留存在我們的記憶中,曾經的歷史、曾經的樂趣,怎么都是曾經?我有些討厭曾經,我是多么喜歡穿行在那些胡同里,望著一個門樓,對著一個門墩,悄然的和歷史對話,雖然大門的朱漆已經斑駁,精致的門墩已經略顯殘缺,可他們是可以撫摸的歷史,記憶的見證。高樓越來越多,胡同越來越少,屬于老北京的記憶也要在鋼筋水泥的侵蝕中,慢慢的消失了。
前門的建筑和在那生活的人們曾經是北京生活的代表。北京人在明代說京城的繁華之處,常講的是“東單、西四、鼓樓前”,到了清代,這句話字面上沒有增加,內容卻有了很大的改變。清朝政權把漢人從內城中趕出來,原來在內城的商業也逐漸落腳在前門地區,慢慢的形成前門地區的繁華。這時人們再說“東單、西四、鼓樓前”的“前”,實際就是前門了。清朝中葉直到民初,前門地區逐漸發展成北京最繁華的商業娛樂區。在前門大街的左右兩側集中了北京吃喝玩樂、衣食住行的精華,商業興盛,娛樂發達。飯莊、當鋪、浴池、旅館、妓院、戲園子、玉器行等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白天人流熙攘,摩肩接踵;入夜燈火通明,車水馬龍,繁華如晝;飯館里高朋滿座,戲院里彩聲連連。

一個尋常的周末,我帶著女兒走進前門的胡同里,想讓年幼的女兒感受北京胡同的歷史和民俗。風在狹窄的胡同穿行,卷起塵土、垃圾,混合著推土機揚起的墻灰,走不了幾步,就看見墻壁上用白灰寫的幾個大大的“拆”字,已經拆掉的房子裸露著斷壁殘垣,那種破敗和幾十米外前門大街上的車水馬龍形成鮮明的對比。
面對著破磚爛瓦的舊胡同,腦子里浮現的卻是曾經歷史上的繁華鼎盛:飯莊戲院人來人往,青樓妓館笙歌不斷,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歌舞笙弦,徹夜不覺。往日的溫柔鄉、銷金庫,寂寥、殘敗的有如僵死的動物軀殼,沒有了繁華,沒有了笙歌,好像連基本的生氣也消失殆盡了。現實的破敗蒼涼與記憶的喧囂繁華強烈撞擊著,我不知道該怎樣記下這塊最具北京特色的地方。建筑是歷史的最好實證,隨著實證的消失,歷史也在我們的視野中逐漸隱去,或許還可以在我們的記憶中留下一絲印象。多少年之后,我們還能相信這些印象嗎?
伴著黃沙掉下幾滴濁淚。
前門地區不是從今天開始衰落,從民國政府遷都南京,北京成了“北平特別市”,前門就逐漸衰敗,加上近代對北京的影響,新型的商業區開始在王府井、西單等地興起,現代化程度和舒適方便程度遠遠超過了前門,這也使得前門的商業角色逐漸讓位于新的商業區。面對現代化的滾滾洪流,充斥著遺老氣息的前門顯得有些無奈。到了今天,那里的環境更加不堪入目。有一年,安徽的商人和北京市簽訂了一個合同,要把前門樓子買下來(其實是租賃),但這個合同最后被政府高層予以否定,這件事足以證實前門商業的衰落。商業的衰落,也意味著這個地區的衰落。
胡同就要沒了,隱藏于胡同中的美味,依附于胡同的北京人的典型生活也逐漸消失。這已不是惘然的情緒記憶,胡同實實在在被拆掉了,消失了。古城風貌不僅僅是外觀更是內在的精神氣質,幾十年傳統的中斷,精神氣質已經蕩然無存,而與之相配的外觀也在一點點的消失,難道古城的風貌,北京的歷史只能在書里和記憶中留存嗎?魂都不在了,筋骨也就沒有了靈韻,有如那些已經被拆掉的胡同,有如那些將拆未拆的斷壁殘垣。
現代化的重要內容之一是對人類文化的總結和融會,其中對傳統文化的繼承和保護尤為重要,沒有了傳統,在人們的精神世界里,現代化會不會成為空中樓閣呢?

我在自己的博客里說,北京的小吃已經不再是小吃,吃一盤爆肚就要20多元,這樣的價格已經遠離了北京小吃誕生和成長的土壤。當小吃不再是“小”吃,而是多了幾分貴族氣,多了幾分做秀的成分時,他們已經不再被貧民喜愛。沒有了隨和與幽默,沒有了親切和閑適,產生這些小吃的物理環境和人文環境也注定會要慢慢消失,有如現在前門的拆遷和改造。
徐城北在豐澤園60周年店慶的時候,遇到了豐澤園廚房的老師傅。聊的興起,老師傅用一嘴膠東話唱起了京劇,看到徐城北詫異的樣子,老師傅問道:“您是不是聽不慣我這膠東話的京劇呀?我來北京60多年了,要說改口音早就改了,但是我沒有改,也不能改。”徐城北就問為什么?老師傅說:“我這口音是飯莊子的招牌。主顧們一聽我的膠東口音,就知道這家館子的特色了。要是改說北京話,人家就不會來吃飯,口音不純,菜的味道也就雜了,雜了,誰還來吃?”豐澤園開業的時候,正是山東飯莊在北京最為得意的時候,那時的山東飯館,分為濟南幫和膠東幫,幫派不同的飯館聘用的廚師也不同,雖都是魯菜,但風格上還是有很大的區別,這也是豐澤園的師傅不改口音的主要原因。看來,口音也是風格的標志呀。
前門地區是北京城里最“北京”的地方,是北京歷史民俗的一種標志,前門就是北京的口音。對于前門,與其說懷舊倒不如說送別,改建之后又能給我們帶來什么樣的前門呢?拆掉的是北京的標記,重建的會是我們內心的期望嗎?
去年這個時候,有幾個外地的朋友和我相約,等到今年6月他們畢業時,我帶他們騎車串遍那些胡同,體驗一次北京的胡同游。那會我首推前門地區的胡同,一直覺得這個地方最能代表北京。但是現在,我和朋友的約定,隨著前門地區的拆遷,成了一次無法兌現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