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朱雀街上的日光白亮亮的,路邊綠化帶散發出清嫩的草的氣息,吸吸鼻子,這氣息就鉆進了王小草的胸腔,非常熨帖,讓她由衷感到了春天的美好。她注意到朱雀街上的人似乎一下子多了起來,對面音像店里又換了一首新歌,很好聽,吸引了許多年輕的男孩女孩;音像店旁邊新開了一家孕婦專賣店,店門很寬,幾名孕婦挺著大肚子,企鵝一樣在寬大的店門里進進出出。
王小草這兩年的生活基本就是這個樣子,坐在一家名叫小草的飾品店里,透過玻璃窗,看人來人往的朱雀街。這個城市很小,在朱雀街上看到同一個人的幾率卻并不高,不知什么時候開始王小草喜歡上了這個游戲,她觀察并用心記住從她窗外經過的男人女人,一旦發現某個人在她的記憶里曾經掠過一遍,她就會覺得這個人在暗中配合了她,如果湊巧他(她)到她的店里買飾品,她就會很痛快地給對方一個令其感到驚詫的折扣。
這個午后,王小草第三次見到了這個特征明顯的男人。之所以王小草確信他在她的視野里出現過三次,除了因為她熱衷于她的游戲之外,還因為這個男人外形特征過于明顯,他有一米八五,在人群中看起來很奪目。這個午后,這個男人抓住了一個賊,當時這個賊正行走在飾品店窗外的街上,與在這條步行街上行走著的其他人沒有什么分別,沒有人知道他是個賊,即便他把手悄悄伸進一個孕婦的手提袋里,也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孕婦的錢包就要丟了。一米八五的男人就在這個時刻,沖進了王小草的視野,他是猛然沖進窗外這個空間的,很突兀,像一個冒失的入侵者。沖進來之后,一米八五就以王小草無法反應的速度,把他的目標摁到了大街上。他反剪著他的雙手,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像拎一只小雞一樣。王小草覺得有一道白亮亮的光芒閃爍了一下,賊的手腕處多了一個不銹鋼的東西,是一副手銬。
很多人圍觀上來,一個離得很近的小姑娘花容失色地叫了一聲,血!王小草下意識地抱著一個紙巾盒就跑了出去。一米八五的男人手指尖上正在向下滴血,他抬起手來查找了一下血的來處,發現是手心多了一個洞。這個時候人們才發現地上掉了一把刮刀,刀尖上還沾著血,在王小草無法反應的那段混亂里,賊把刮刀捅到了一米八五的手掌上。
一米八五讓賊蹲在王小草的飾品店門口,他則在王小草的飾品店里坐了一會兒,清理了一下創口。王小草有邦迪牌的創可貼和邦迪牌的藥紙巾。她給客人包裝飾品,經常會被刀剪弄破手指,所以常備邦迪,可是在那個下午,似乎王小草的邦迪就是給一米八五準備的。王小草和這個一米八五,名叫馬路的警察之間的來往,就是從這個春天的午后開始的。當然,王小草沒有告訴她的丈夫陶海。
二
王小草的丈夫陶海在公司酒會上多喝了一點酒,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在這期間,王小草給自己的妹妹王小玉打了個電話,打算問一下酒會什么時候散,王小玉手機關機。除了王小玉,王小草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問,于是靠在床頭上等。兩點多,陶海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可見陶海是輕手輕腳爬上床的,如果他的手機不在深夜里響,王小草是不會醒的。她被白天的事情弄得很累,睡過去之前,腦子里還頻繁地想著名叫馬路的警察手掌心里的血洞。
陶海的手機響得其實并不反常,以往也有過許多次這樣的情況,讓王小草覺得反常的是,陶海不像以往那樣懶洋洋地靠在床頭上接,他拿著手機下了床,躲在客廳里接。透過門上的布紋玻璃,王小草看到陶海的手機發出了寶石藍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她覺得這光閃在深夜里,有些詭秘。
她聽到丈夫壓低聲音說,別鬧。
別鬧是什么意思呢?通常來說,他是在跟他的客戶,或業務員說話,他的客戶或業務員,在深更半夜里會跟他鬧什么呢,他是個不大不小的部門經理,在公司內外有他一貫的地位和尊嚴,他很看重這一點。
王小草還想再聽,可是陶海的聲音低下來了,不久他就結束了這個電話,去了趟衛生間,弄出了一些排泄的響動,然后輕手輕腳地返回了臥室。他返回臥室之后很快就沉睡過去,發出了正常的鼾聲。
由于有這個電話做鋪墊,王小草很快就注意到,陶海的手機在一段時間里變得有些不正常,他經常接到這樣的電話,這些電話讓他語言閃爍。他還經常收到短信,很多時候短信提示音響了之后,他卻沒有看的想法,這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王小草確認,陶海一旦脫離了王小草的監控,就會飛快地打開手機,去翻看他沒有看的那些短信。但總的來說陶海沒有當著王小草的面,頻繁掀動手機,然后表情莫測地摁鍵,發送,這很大程度上說明,陶海這個人還是具備一定理性的。
也正因為這一點,王小草保持了她可敬的沉默。他們是有感情基礎的,戀愛五年才結了婚,從沒臉紅脖子粗地吵過。他們認識的其他夫妻,都不像他們這么幸福,或多或少存在一定的疾患。
坐在店里看著春光里變亮了的朱雀街,王小草的神情有些恍惚,有些落寞。她就帶著這一絲不太確定的恍惚,坐在一把貝殼狀的圈椅里,被一些發出亮晶晶光芒的飾品包圍著,你如果從朱雀街上站定了看這個女人,會恍惚覺得她像個極具生命感的塑料模特。當然,這也跟她的皮膚白有關,她是個看起來很養眼的女人。
王小草的恍惚,自然跟陶海的手機有關,她在想像陶海是如何翻看那些短信的,他臉上會有猥褻的笑容嗎?
這樣的想像是沒有什么快慰的,剩下的就是恍惚了,接下來,這恍惚變得具體了,成為一種隱性的憂慮。王小草坐在店里的時候,時常走神,有一次一個涂著黑紫色唇膏的女孩子,趁她不注意,拿了一只發卡轉身走掉了,這個女孩子走到了朱雀街上,甚至又從她的櫥窗外面繞行過去,王小草才發現她手里晶亮的閃光,發卡上的鑲鉆刺了一下她的視網膜。發卡價值五十塊,王小草把這件事情說給陶海聽,陶海說,丟了就丟了吧,咱家也不指望你掙錢。
接下來的幾天,王小草注視朱雀街的內容有了某種含糊的目的性,她總在下意識地尋找涂黑紫色唇膏的女孩子。其實她并不是非常迫切地希望找到那個女孩子,從她那里索回她的發卡,這是一件缺乏現實操作性的事情,即使她在人海里找到了那個女孩子,她又憑什么索要她丟失了的發卡?她怎么斷定這個女孩子偷拿了她的發卡?如果她自己就是這個女孩子,她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戴著這只發卡,再次走進這家店,而不必擔心店主對她的刁難。王小草自己也想到了這一點,她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
一段日子以來,王小草沒有再看到那個涂黑紫色唇膏的女孩子,有一天,她的視野里又出現了身高一米八五的馬路,這個反扒能手又像一個入侵者一樣,很冒然地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三
事隔一段時間以后,王小草想,這個名叫馬路的警察,他的出現在她的生命里似乎不是一個偶然事件,而是上帝的一個預謀。那個賊,是上帝的一個道具。
他的出現,暗合了某個事件。如果他不出現,那王小草在這個事件中,就是個完全被動的受害者的角色,她的丈夫陶海,很顯然生活中多了某些秘密。秘密本身就是事件。他的出現就使得王小草在這個必然到來的事件中,顯得不那么孤立無援。
那個下午,馬路不是作為一個便衣反扒者身份來到朱雀街的,他帶著一枝劍蘭,反扒警察是不會帶著一枝花抓賊的。王小草的店里有玻璃瓶,她養了很多富貴竹,順手把劍蘭插在了中間,綠色中突然多了點鮮艷的紅,觸了一下王小草的心。馬路說,我請你吃飯吧,表示感謝。王小草說,你要是真感謝我,就給我抓住那個涂紫色唇膏的女孩,她偷了店里一只價格不菲的發卡。馬路說,哪一款?王小草指給他看,呶,就這款,我要賣五十塊的。馬路說,這只我買了,給你一百塊。王小草不要,她說你是警察,反扒能手,是為老百姓服務的,我不能要你的錢。馬路說,總之我要買這只發卡,我得拿著這只發卡,去找嫌疑人。
王小草笑了,她覺得這是個善解人意的男人,并且不乏幽默。
事實上,馬路真買了那只價格不菲的發卡,給了一百塊。王小草想,等下次馬路來買飾品的時候,她要多給他打打折,把他的損失補回來。
買完發卡以后,馬路堅持要請王小草吃飯,王小草說,我再喊一個人行嗎?馬路說,那我得看你喊的人是誰,要是喊你老公,就不行。王小草說,為什么不行?馬路說,那樣我們都會不痛快。王小草說,為什么會不痛快?馬路說,這是男人之間的潛規則。王小草避開這個話題說,我喊我妹妹,行嗎?馬路說,那行。
于是王小草就打電話,找她的妹妹王小玉。王小玉弄了彩鈴,《愛情三十六計》,唱了好幾句,王小玉的聲音才取代了蔡依林,她親熱地叫,老姐,干嗎?王小草說,吃飯。
王小玉穿得很青春,過早地露出了雪白的脖頸。跟姐姐王小草相比,王小玉像另一個時代的人,盡管她們姐妹倆只相差六歲。在王小玉的心里,王小草有時就像一個母親,王小玉時不時戲稱王小草為媽,王小草也疼愛這個從小在她后背上長大的小妹妹。
在這個飯局上,王小草發現了一個令她感到興奮的問題,她覺得身高一米八五的馬路跟自己的妹妹很般配,發現了這個問題后,王小草幾乎忘記了吃飯,她頻頻打量著這一對男女,到飯局結束的時候,她已經確定他們像一對金童玉女那么合適了。
飯局結束之后王小草立即向自己的妹妹提出了這個問題,她說你24歲了,該找男朋友了,馬路這個人,我看挺適合你的。但是妹妹王小玉毫不領情,她說我已經喜歡上一個男人了。王小草說,你喜歡的男人什么樣子?王小玉說,有社會地位,成熟,有魅力。王小草說,這么優秀的男人,結婚了吧?王小玉說,當然了。王小草說,結了婚的男人你還是少惹吧。王小草想,自己的妹妹在尋找什么樣的對象這件事情上,還很不成熟,她決定讓馬路主動去追王小玉。于是王小草給馬路打了個電話,她說,你覺得我妹妹怎么樣?馬路含含糊糊地說,不錯吧。王小草說,我看你倆挺合適,要不你去追追王小玉吧。馬路說,我要追,就追你。王小草說,你說什么哪!馬路重復了一遍,說我要追就追你,不追你妹妹。王小草說,你在開玩笑吧?馬路說,人民警察是不開玩笑的。王小草在電話里哈地笑了一聲,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似乎一下子變得陌生起來,她從沒這么笑過,這笑不像是她自己發出來的,有很明顯的夸張色彩。王小草放下電話后惱怒地想,我怎么會這么夸張地笑了一聲呢,顯得這么淺薄,不就是一句男人都會說的曖昧話嗎。
馬路的率性,就像在朱雀街上抓賊一樣,使他時時呈現出一種入侵者的姿態。那天他在朱雀街上抓賊時,正好被一個路過的報社記者碰到了,這個記者正無所事事地在朱雀街上轉來轉去,企圖發現一兩個能回報社交差的好報料,結果他撞見了馬路抓賊,當時他帶著便捷式相機,馬路把賊摁到地上的那一幕被他適時地抓拍到了相機上,當天就見了晚報。于是馬路不能再做反扒者了,他的面孔已經不再是隱秘的了。領導給他換了別的工作,相比反扒,這個工作似乎要清閑一些。他隔幾天就能到朱雀街上來,他到朱雀街來的目的已經不再是抓賊了,賊都認識他了,他的目的就很明確了,到王小草的飾品店里來。王小草曾經以為他那天晚上在電話里說的話只是一句玩笑,不久她就發現那根本不是玩笑。
這個期間,王小草已經確定,自己的丈夫陶海有了秘密。她為這個秘密終日隱秘地憂慮著,有時候馬路的到來,讓她稍微覺得不那么孤立無援,她想,其實秘密的形成就是如此簡單,如果她迎合了馬路,那么在陶海那里,她王小草也成了一個有秘密的妻子了。
四
那之后的一段時間里,王小草試圖說服王小玉,也試圖說服馬路。但是她發現這兩個人對彼此真的沒什么意思,她遺憾了一陣子。王小玉有天對她說,姐,你覺得馬路好,干脆你跟他好得了,真的。王小草說,你瞎說什么啊。王小玉說,我沒瞎說,誰規定你這一輩子就只能對陶海一個人好啊,這是不公平的,不人道的,違反人生理和精神的正常需要。
王小草也覺得王小玉的話有道理,但她不能推波助瀾地說她說得對,在她們的關系中,她一向扮演母親的角色,王小玉則是一個叛逆者。她翹著腿坐在沙發上,看看墻上的石英鐘,說陶海怎么還不回來?王小草說,說是公司里有應酬。王小玉說,什么應酬,我怎么沒聽說?他不是騙你的吧?王小草說,他騙我干什么啊。王小玉說,那他知不知道我今晚來家吃飯?王小草說,知道啊,那就非逼著人家回來啊,你又不是外人。王小玉氣咻咻地說,姐,你別慣他,你不知道外面世界里都是些什么樣的女孩子,像他那樣的男人,有錢有車有地位,女孩子都結好了繩套,套他呢。王小草說,那你就幫我看著他點兒,你離他近,方便。王小玉說,我哪看得住他呀,除非我把自己搭上。王小草說,又胡說八道了。王小玉說,你別罵我,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其實我也挺喜歡陶海的。
晚上十點,陶海來電話,說陪客戶洗浴,估計得到凌晨。王小玉噘著嘴,不高興了一陣子,然后爬上了王小草跟陶海的床。
王小玉很快就睡了過去,她把柔軟的胸腹貼在王小草的后背上,呼出的氣一下一下地拂著王小草的后頸。每當這個時候王小草就會想起小時候,王小玉趴在自己背上的情景,她背著她在街上走來走去,而小玉一旦不高興了,就會對著她的后頸咬上一口,有一次把她的后頸咬破了,流了一脖子的血。她在自己的后背上鬧,有一次鬧得有些過分,上身仰到后面去,一口氣沒上來,差點死了。
王小草不知道陶海什么時候回來的,第二天早晨,發現他睡在另一間房里。吃早飯的時候王小玉問陶海說,昨晚什么客戶,我怎么不知道啊?陶海說,公司里都有些什么客戶,你還能都知道啊?王小玉說,你別忘了我也是公司里的人啊。陶海不說話了,低頭吃飯。王小玉卻不依不饒,說你到底干什么去了?王小草息事寧人地接過話頭,說你這個丫頭,哪輪到你來審問你姐夫了?王小玉說,姐,你就是這么善良,男人不管著點,很快就跑啦!
這個時候陶海抬起頭來,陰陽怪氣地說,看著就跑不了啦?
王小草覺得這姐夫小姨子兩人之間有些火藥味。
早飯過后,陶海和王小玉一起下了樓,王小草站在陽臺上。每天早晨陶海離開家去公司,王小草都要站在陽臺上,看著他的車子開出生活小區。王小草看到妹妹王小玉似乎還在逼問陶海昨晚的行蹤,她甚至有些粗暴地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又在水泥地上跺了一下腳。王小草站在三樓,看著王小玉年輕青春的樣子,心里攪起了一團悵惘。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初戀情人,一名中學化學老師,時至今日,王小草都快忘了他的樣子了,她確信王小玉更記不起他的樣子了。而當時,妹妹王小玉似乎對年輕英俊的化學老師入了迷,她很大膽地跑到他講課的教室,混在別班的同學里,很癡迷地聽他講課。她是一個古靈精怪的初中生。王小草和化學老師的戀愛受到了王小玉的干擾,王小草有一次看到自己的妹妹王小玉在教師宿舍的山墻下,扭著小身子,跟化學老師說話,她歪著頭,眉眼里都是風情,根本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初一女生。當時王小草師范畢業剛剛分回母校任教,她成了妹妹的老師,然而妹妹喜歡上了自己的男朋友,自己的男朋友居然伸手摸了摸王小玉的臉。
這是王小草第一次失敗的戀愛,事后她沒把這次戀愛的失敗歸罪到王小玉身上,她認為化學老師的人品有問題。
陶海的車早已經開出生活小區了,王小草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想起這段往事。她趴在陽臺上,又努力地想了一會兒化學老師,卻發現她真的想不起來他的樣子了。整整一天,王小草坐在飾品店里,都在努力回憶化學老師,她的回憶很失敗。這讓她覺得很疲勞。
五
王小草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這預感太模糊,無法讓她動用正常思維,進行邏輯性的假設和判斷。丈夫陶海在衛生間里洗澡,哼著歌,手機像個玩具小動物一樣,在茶幾上突然轉起圈來。王小草不知道自己的丈夫什么時候把手機設成了振動,以往他從不在手機上這么做文章。
好在小東西轉了幾圈就停了,屏幕上顯示有未讀短信。衛生間里的水流聲停了,丈夫陶海的歌聲就凸顯了出來,王小草聽到陶海哼唱的竟是蔡依林的《愛情三十六計》,她有些驚訝,陶海對流行歌曲向來不感興趣,對這些只有王小玉這種女孩子才喜歡的歌,他更是不屑一聽,現在他居然在衛生間里哼唱起這樣一首歌,而且他看起來很愉快,這讓王小草實在有些驚訝。她站在衛生間門口,倚在門框上看著自己的丈夫,丈夫陶海很奇怪地逡巡了一下自己的裸體,沒發現有什么地方不妥,就問妻子說,怎么了,怪怪的。王小草說,聽你唱歌,你唱得還挺好聽。陶海拿著毛巾上上下下揩弄一陣,說是嗎,我唱歌了嗎?
本來,王小草想問自己的丈夫,他是從什么地方學來的這首歌,是不是從王小玉的手機上學的,但是不知道為什么,王小草沒有把這句話問出口。其實就算是他從王小玉手機彩鈴上學來的,那也沒什么值得驚訝,拋卻陶海跟王小玉的姐夫小姨子關系不談,他們還有業務關系,經常通通電話再正常不過。但是,王小草為什么就沒問出口呢?正常的一件事情,一旦被一種不正常的方式處理了,作為當事人,王小草感到了一絲難以啟齒的慌張,豈止難以啟齒,她連動用正常思維,進行邏輯性的假設和推斷都覺得羞于進行。
這個夜里,陶海心情愉快地要求與王小草過一次夫妻生活,像往常一樣,他們把大燈關掉,只留下了一盞床頭燈。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陶海空出一只手來,把床頭燈扭滅了。燈滅之后,似乎激情就在黑暗里發酵起來,而且很迅猛,陶海空前地運送著自己的身體,每一下都觸及了妻子的敏感點。高質量的夫妻生活結束之后,王小草覺得自己獲得了肉體上的愉悅,精神上卻經受了一場風霜,她無法解釋自己的敏感,她覺得丈夫今晚在腦海里把自己當成了別的女人。
夜里王小草鬼使神差地做了個夢,她夢見了很多年前的化學老師。白天化學老師一整天都盤踞在她的腦海里,卻一直面目模糊,夢里他清晰起來,甚至一粒粒牙齒都清晰可辨。王小草夢見她跟他在教研室里,她烤著火爐,而他在替她給學生批卷子。王小草當時不是一個不負責任的老師,她很負責任,但是她喜歡化學老師幫她做事。當時他們感情很不錯,如果沒有妹妹王小玉的介入(王小草一直認為妹妹當時少不更事,主要責任在于化學老師,因此她的介入也一直被王小草看成一種完全可以原諒的介入),他們會很順利地結婚,生孩子,然后在那個鎮上的中學工作到退休。但是偏偏化學老師不是個那么專一的人,十三歲的妹妹毫無遮攔地對他流露出了傾慕,他就暈頭轉向了。
當然化學老師最后的結局很不好,甚至可以說有些慘,他在教研室里備課時,在一個小碗里研磨一些化學顆粒,試圖把它們研磨成粉末。由于他精神恍惚,因此忽略了那種物質在被研磨的過程中,會產生極大的熱量,他研磨著那些顆粒,腦子里想著別的事情,教研室里其他兩位老師突然聽到一聲巨響,眼前就蒙上了一層煙霧。煙霧散去之后,他們看到化學老師趴在辦公桌上,他的辦公桌被炸掉了一個角。化學老師的一只眼睛死去了,他后來安上了一只假眼,這只眼比真眼看起來要白,不會動。每次王小草看到這只眼,就有一種嘔吐的欲望。那個時候,王小草跟化學老師短暫的戀愛早就結束了,盡管化學老師其實還是很愛王小草的(因此他精神恍惚了很久),但他就是那樣一種男人,他愛應該愛的人,也愛不應該愛的人。應該說,化學老師的事故是他咎由自取,但王小草還是不堪重負,她申請調到了別的學校,以后她認識了丈夫陶海,她很快就愛上了陶海,愛上他之后,她意識到她對化學老師的愛,其實很淺薄。
關于化學老師的夢很短暫,王小草夢見他們在教研室里,她在烤著火爐,他在替她給學生批卷子。他批一會兒卷子,就抬起頭來,露出一粒一粒清晰可辨的牙齒,對著她笑。后來,王小草就看到化學老師的一只眼球凸了出來,它像玩具娃娃的眼球一樣,很完整地掉落了下來,但尚未完全掉下來,被一絲看不見的東西牽著,就那么掛在臉上,還擺動著,像鐘擺。
夢做到這里不得不醒來了,王小草聽到了自己的叫聲。她啊啊啊地連叫了三聲,第三聲的時候,她就已經醒過來了。她大汗淋漓地喘著氣,對陶海說,快開燈!她害怕夢里那只掉落下的眼睛。
到底是因為什么呢,是因為丈夫陶海不正常了很多日子的手機,還是因為丈夫陶海突然唱起了那首嗲聲嗲氣的《愛情三十六計》,王小草感到了一絲羞于想像的很不好的預感。她回憶起了妹妹王小玉在那次失敗的戀愛中所扮演的角色,這又是為什么呢?是因為,早晨她站在陽臺上,看到了自己的妹妹王小玉站在樓下,對著陶海扭著青春的小身子,還跺著腳,那樣子很像十三歲的她嗎?王小草失神地看著吊燈,覺得自己的想法簡直有些齷齪。她是如此盼望黎明的到來,她想念白亮亮的朱雀街,白天的喧鬧和繁華,會驅趕掉夜里滋生的齷齪念頭。
六
然而第二天,王小草希望中的平靜心境并沒有來臨。
她坐在貝殼狀的圈椅里,外表看起來跟以往沒什么不同,你如果站在朱雀街上看她,會誤認為那里坐著一位塑料模特。外表看起來是那么平靜的王小草,內心里卻涌動著一潮一潮的海浪,這海浪擊打著她,讓她無法再在那里坐下去。在她猶豫是否要關掉店門離開的時候,一米八五的警察馬路來了,他又帶來了一枝劍蘭。他每次來只帶一枝劍蘭,多了不帶,帶來之后就把快要枯萎的那枝從玻璃瓶里提出來,把新的插進去。他很耐心地重復著這項工作,就像重復著他前段時間的反扒工作一樣。
馬路來了之后,王小草有些高興,她問馬路是不是休班,馬路說是,王小草立即把鎖交給了馬路,說你幫我看會兒店,我出去有點事。
王小草走出店門之后,在朱雀街上徘徊了一陣,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這么匆忙地跑出來,是想做什么。她想她既然已經出來了,而且心情如此迫切,不做點什么,似乎不對勁。于是她打了輛出租車,把丈夫陶海公司的地址告訴司機。快到目的地的時候,王小草又臨時變了卦,她讓司機在離公司一百米遠的地方停車,然后一個人步行,向公司走去。這一百米遠的距離很折磨王小草,她幾次想臨陣脫逃,逃回朱雀街自己那一方小世界里去,但她的步子沒停下來,盡管遲緩,還是一步一步走了過去。她走在公司對面那條街上,逆行,似乎很害怕直接走到公司門口。讓她感到放松的是,在快走到公司對面的時候她發現了一家粥店,這家粥店正對著陶海公司的大門,她沒有猶豫,迅速地閃身進了粥店,她發現自己的動作非常敏捷,像訓練有素的樣子。
進去以后王小草發現店里很冷清,她知道不是因為店里生意不好,是因為時間的問題,剛剛下午四點,還沒人來吃晚飯,但她必須坐下來。她坐下來后,覺得什么都不吃又有點不對勁,于是就跟店里的服務生說,她到現在沒吃午飯,很餓。于是服務生讓她點東西吃,她點了一份紅棗桂圓粥。在等粥以及粥等到之后這段時間里,她一直注視著陶海公司的大門,她保持著足夠的警惕,目光堅韌,注視持久。這期間,王小草放在包里的手機突然響了,嚇了她一跳,掏出來一看,是丈夫陶海打來的,告訴她說晚飯不回家吃了,有客戶。
王小草繼續坐著,保持著足夠的警惕,慢慢地喝著粥,六點的時候她如愿以償地看到了自己的丈夫。丈夫陶海,妹妹王小玉,兩人一起上了陶海的車。王小草的心怦怦亂跳,她把五塊錢扔在碗旁,撒腿就往大街上跑。這個時候,丈夫陶海的車已經很輕快地開走了,她伸手打了一輛出租車,聲音顫抖地對司機說,快,跟著前面那輛車!司機說,哪輛?她手指著前方,說就那輛,我丈夫那輛!司機說,你丈夫的車是哪輛?她說,那輛,黑色的,38100號。于是司機很老道地開始跟蹤38100,并保持著心領神會的沉默。
轉了兩條街之后,丈夫的車緩緩開進了“天天漁港”酒店停車場。王小草屏息坐在出租車里,直到陶海和王小玉下了車,走進了玻璃門,她才下了出租車,隱蔽著向玻璃門靠近。在門外的一根不銹鋼柱子后面,王小草站住了,她把自己藏在柱子后面,探頭向大廳里看去。她看到丈夫陶海和妹妹王小玉在總臺前面停了下來,跟服務員說話,然后一起走進了電梯。王小草飛快地從不銹鋼柱子后面現身出來,走進大廳,走到總臺跟前。服務員問,請問您要住宿嗎?王小草不置可否,窘了一下。她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總臺后面的墻壁,墻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地圖上顯要位置鑲嵌著一些時鐘,顯示出那些國家現在的時間。王小草又不知所措地看了會兒地圖旁邊的價格表,她看到一些房間的照片,照片旁邊標示著它們的價格,從380到980元不等。看完這些之后王小草感到服務員的眼神有些輕蔑,她離開服務臺,走進電梯。電梯里人很多,各自摁亮了自己想要去的樓層數字。王小草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她看到電梯里鑲嵌著一些廣告,廣告上說,二樓是飲品區,三樓是就餐區,七樓還有正宗的巴西烤肉。就在王小草考慮自己要到幾樓的時候,電梯已經刷刷地經過了二樓和三樓,向上升去。她無可奈何地決定先到七樓再說。
出了電梯,王小草硬著頭皮走進大廳,被服務生引領著,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了下來。她開始無可奈何地接受著服務生彬彬有禮的服務,稀里糊涂間,她已經走到大廳中間的餐臺那里,選了一些自助菜品,又是稀里糊涂間,她面前的碟子里已經被服務生堆滿了巴西烤肉,并繼續有服務生叉著大塊的各種牛肉,走過來,探下身,問她是否需要。她機械地點著頭,看著服務生用小刀在各種牛部位上割下一小片,疊加到她的小碟子里。她無可奈何地吃起來。
王小草這個晚上一無所獲。她后來就專心致志地對付面前的碟子了,她知道她稀里糊涂地要了很多烤肉,如果吃不完,剩在碟子里,是很不禮貌的,估計如果剩的多了,還會招致指責。于是她很無奈地消滅著那些烤肉。王小草的胃很小,她一邊消化一邊吃,因此這項工作顯得很冗長,即將進行到結尾的時候,王小草透過窗玻璃,看到了七樓以下的停車場,她丈夫陶海的車還在那里穩穩地停著。
這棟大樓很氣派,金碧輝煌。丈夫在它的第幾層,王小草不知道。她乘電梯下了樓,重新把自己藏在黑暗里。春夜很溫暖,王小草慶幸這不是冬天。九點多的時候,王小草看到丈夫陶海跟妹妹王小玉走出了玻璃門。她從暗處打了輛出租車,還是顫抖著對司機說跟上那輛車。
這一次,陶海的車在王小玉家樓下停了一會兒,時間不算長,大約有一分鐘,王小草看不清陶海和王小玉在車里做什么,總之一分鐘后,王小玉鉆了出來,在車門外扭著精巧的小身子,不太情愿地關上車門,一個人走進了樓洞。王小玉跟公司里另一名女職員合租了一套兩居室。
王小玉進了樓洞之后陶海的車就掉了頭,這次他一直開到了自己家。王小草從出租車里下來,坐在小區里的一個石凳子上,看著自己家亮起燈光的窗口。不久丈夫陶海就打了自己的手機,問她說,你在哪兒,怎么這么晚還沒回來?王小草頓了頓說,我在樓下坐著呢,陶海笑了,說這么晚了在樓下坐什么呢,小心壞男人把你當成壞女人。王小草想,其實壞男人壞女人和好男人好女人之間也沒有多遠的距離。
回家之后王小草按捺著自己的心跳,一邊脫鞋子一邊問丈夫,今晚在哪吃的飯啊?陶海進了衛生間,聲音很飄渺地傳出來,天天漁港。王小草說,哪來的客戶,來了幾個人,你自己陪的呀?陶海的聲音被水聲淹沒了一些,聽起來不太清楚,兩個,內蒙古的,住在天天漁港,我跟小玉一起陪的。
王小草霎時覺得要癱瘓了,身體里有一根什么東西,硬硬地支撐了自己半個下午加一晚上,現在它嘩啦啦地軟了,碎了。王小草沉沉地坐進沙發里,吐了口氣。這么說,丈夫陶海和妹妹王小玉是到天天漁港拜訪了客戶,然后一起吃了飯(應該就在二樓餐廳),之后兩人告了辭,一起離開了天天漁港。這樣看來,兩人在總臺那里跟服務員對話,內容應該跟客戶所住的房間有關。
晚上王小草依偎著丈夫進入了睡眠。
七
表面看來,王小草羞于示人的想法應該就此打住了,但事實上并非如此,原因是有的,第一王小草腦海里頻繁閃動著初戀情人化學老師,化學老師掉了眼珠子的噩夢自從那晚再也沒有真正從王小草的腦海里消失。當然僅憑這個,就疑心自己的妹妹將要再次在自己的生活中扮演掠奪者的角色,似乎看起來很有些捕風捉影,沒有站得住腳的理由做根據。但是,丈夫陶海顯然是有秘密的,他的手機泄露了這個秘密。有一次王小草打陶海的手機,發現陶海手機也設置了《愛情三十六計》的彩鈴。他當時也許不在手機旁邊,因此王小草聽了很長時間,她很不喜歡這首歌。愛情就是愛情,怎么跟三十六計扯到一起呢?
找了一個機會,王小草漫不經心地問陶海,你這么大個人了,手機怎么還設置《愛情三十六計》的彩鈴?陶海皺了下眉頭,說是小玉從網上下載的,她弄的。
后來王小草也從網上下載了這首歌,并認真地看了看歌詞。她對其中的一句很不滿意:愛情三十六計,就像一場游戲,我要自己掌握遙控器。她想,愛情又不是電視機,你需要什么頻道,就能拿遙控器換到什么頻道。而妹妹王小玉喜歡這首歌,這倒沒有什么不可理解之處,王小玉的性格跟這首歌很貼切,她本人就是這樣的,念大學時她甚至在給自己的信里肆無忌憚地談論了一回化學老師,她坦誠自己當時很喜歡姐姐的男朋友。但是后來,姐姐跟化學老師吹了,她本人也對他失去了興趣。尤其在他安上了假眼之后,她都懶得看他一眼。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子,跟姐姐說這件事情的時候,根本沒有想一下,姐姐愛情的失敗,化學老師丟了一只眼,都跟她有一定的關系。她不承認這些,而相信這個世界上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命定的,跟人力無關。因此她當然希望在很多事情上(不僅愛情)掌握遙控器。
秘密是存在的。王小草自從那天之后,不可遏止地產生了跟蹤丈夫的欲望。她隔三差五地到丈夫公司對面的粥店里去,坐著喝粥,訓練有素地打著出租車跟蹤丈夫。她的丈夫陶海和自己的妹妹王小玉,終于有一次被王小草跟蹤到,兩人一起進了一家茶館喝茶。一男一女一起進茶館喝茶,在現代生活中也并非一件不正常的事情,但是這件事情發生在妹妹王小玉身上,就意味著要出現一些意外。王小草看到妹妹總是對著陶海扭著小身子,他們去的那家茶館是一家地下茶館,鋪著紅地毯的臺階一直通到地面以下,王小玉在下樓梯的時候,很莽撞地挽住了陶海的胳膊。陶海掙了掙,也推拒了一下,但王小玉很任性,她更緊地摟住了那條胳膊。陶海很無可奈何的樣子。
讓王小草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居然在墻壁上發現了一個小洞。墻壁是兩間茶室之間的墻壁,說是墻壁,其實很薄,一層或兩層三合板。這家茶館看起來裝修精美,實際上工程質量粗劣,這原本是一座地下防空洞。這個城市有很多這樣的地下防空洞,往回追溯幾十年,這座城市具有一定的戰略地位,很著名的地道戰就發生在這一帶。由于這是一座地下防空洞,因此盡管有抽氣設備,依然抵擋不了地下的潮氣,墻壁以及墻壁外面裝裱的壁紙一直在受著潮,王小草想,那個小洞可能是被白蟻之類的動物,在木板上啃出來的,它很小,非常隱蔽,不容易被人發現。而王小草之所以發現了它,是因為她進入這間茶室之后,立即就對這面墻壁進行了細致入微的觀察,她希望從這面墻壁上發現一個小洞,但沒想到她果真發現了一個小洞,這個結果簡直讓她驚詫,就仿佛上帝洞悉了她的心思,從而給她準備了那樣一個絕妙的小洞一樣。
于是王小草得以通過那個絕妙的小洞,看到了隔壁茶室里的場景。隔壁茶室跟這間茶室在格局和擺設上是一樣的,一張桌子,貼墻繞著一圈榻榻米,上面還放著幾個抱枕,可以抱著,還可以當枕頭躺著,很有色情意味。丈夫陶海和妹妹王小玉面對面,一個人坐著一張榻榻米。服務員進來之后,被王小玉擺擺手攆了出去,于是陶海充當了服務員的角色,開始有板有眼地燒水,燙壺,泡茶,給自己和王小玉表演茶藝。丈夫始終不怎么抬頭,表情平淡,看著自己的手,和手里不斷變換的物體。王小玉卻跟陶海不一樣,她肆無忌憚地盯著自己的姐夫。王小草通過小洞只能看見王小玉的后背,但她知道王小玉的目光一定是肆無忌憚的,火辣辣的,她很熟悉自己的妹妹。期間,王小玉有些輕佻地拿過陶海的茶杯,喝了一口,之后挑釁地看著他的反應。陶海卻沒有什么明確的反應,他伸手從茶盤里又拿了一只茶杯。似乎,他不想回應王小玉。
此后王小玉又做過幾個類似的輕佻舉動,陶海的表情卻一直是不動聲色的。王小草知道自己的妹妹這回肯定是啃定這塊硬茬子了,她無法容忍這樣的男人,在她的挑逗之下不動聲色。王小草的心揪得緊緊的,生怕丈夫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變成一個俘虜。在這樣的擔憂之下,王小草幾近崩潰,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要放棄對不可知結果的等待,這種等待太折磨人了。于是王小草掏出手機,給丈夫陶海發了一條短信,問他在哪里,晚上早點回家,包餃子。她看到丈夫掀開了手機翻蓋。看完短信之后,很沉著地摁起鍵來。片刻之后王小草就在自己的手機上看到了他剛才摁下的那些字:在外面,晚上回家包餃子吃。王小草又給妹妹王小玉發短信,說了相同的話。妹妹的回復是,在陪一個很帥的男人喝茶,晚上回去吃餃子,老姐真好。
王小草重復看了兩遍這兩條短信,她發現他們兩人有著某種微妙的契合,陶海說他在外面,但沒說在外面干什么,跟誰在外面。這符合他的處世之道,他是個精明的男人,他的回復沒有說謊,卻等于什么都沒回答。沒回答就泄露不了任何秘密。妹妹王小玉的回復是率真而大膽的,大膽得甚至有一些冒險的刺激。同樣的一點是,她也沒有說謊。她的確是在跟一個男人,并且可以說是在跟一個帥男人一起喝茶。
隔壁的陶海露出了打算離開的跡象,王小玉不太愿意,她嘟著嘴,站起來,堵在門口,兩只胳膊張開來,作出一副請求擁抱的姿態。王小草的心咚咚地跳起來,她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睜開的時候,發現陶海響應了王小玉的召喚,他擁抱了王小玉。他的動作很優雅很紳士,幾乎沒有什么色情意味,但王小草還是覺得自己呼息艱難,她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聲,這個時候她看到王小玉踮起了腳尖,像小鳥一樣,在陶海的臉上啄了一下。陶海對這一啄沒有給予喜歡或厭惡的態度,而在王小草看來,這種模糊曖昧的態度恰恰是最可怕的。她的腦子轟轟的,像跑過了一列火車。她在轟轟聲中,看到陶海還是不失理智地,把王小玉的胳膊從自己腰上拿掉了。他走出了茶室,把嘟著嘴的王小玉留在了茶室里。
八
結果那天,陶海開車先到了家,王小草離開茶室之后,去超市買了菜和肉,接著打車回了家,等她跟陶海開始動手包餃子的時候,王小玉也回了家。他們三人先后獨自回了家。
家里的氣氛,就像一臺有著遙控器的電視機,完全被王小玉控制住了。她很活躍,看到自己的姐姐,打心眼里流露著一種親昵。她張開胳膊就抱住了滿手面粉的王小草,在她臉上沒目的地胡亂啄了幾下,濕漉漉的嘴唇是濕熱的,不攙假的,這一點王小草充分感受到了,她也被她的親情弄得心里很柔軟,像個母親一樣,臉上洋溢著由衷的溺愛,說你個瘋丫頭,快洗手去。王小玉看了眼陶海,說我姐夫挺能干的嘛。
陶海不動聲色,低頭搟餃子皮。之后三人很常態地包餃子,王小玉似乎暫時忽略了陶海,她不停地跟王小草說話,王小草面帶慈祥的微笑,聽著,或者插幾句話,問她一些跟話題有關的問題,不疼不癢的,可有可無的,卻絲絲縷縷地擴散著一對姐妹的親密無間。甚至于陶海幾乎成了一個不相干的人。
在這個過程中,王小草忽略了纏繞在她腦海里的憂慮。這是一件多么奇特的事情。他們之間,像沒有什么秘密存在一樣。吃完飯后,王小玉躺在沙發上,把頭擱在王小草腿上,兩人看著電視,一邊絮絮地說話,王小玉說,姐,你得經常去做做臉,女人到了三十歲最容易老了。又說你就不能多買幾件好衣服穿?你們又不是沒錢。王小草說,我弄這些干什么啊,又不是要找對象。王小玉說,難道只有在找對象的時候才打扮啊?結婚后的女人才更應該想辦法抓住男人的心。
王小草沒有作聲,心里糾著一團磕磕絆絆的亂草,這就是妹妹王小玉,一方面我行我素地纏著自己的姐夫,一方面卻又提醒自己的姐姐,要注意打扮,抓住那個男人的心。王小草可以斷定,在王小玉提醒自己的時候,她是真心的,不摻假的,她很真誠地希望自己的姐姐永遠都不要被男人丟掉。在這個時候,她忽略了這個男人是誰。這個晚上陶海的手機很安靜,沒有時不時就響起來的短信提示音,也沒有振動的悶響。
第二天早晨,王小草站在陽臺上,照舊目送王小玉鉆進陶海的車,拐過前面的樓角,離開小區。車子拐過樓角之后,王小草心里重被勾起了一種欲望,她又看到了秘密的影子,像暗流一樣,在無聲緩慢地擴張。親情像夜里的空氣,開窗之后,迅速融入了外面的世界,不那么醇,也不那么厚了,秘密的質量超過了它。
于是王小草繼續跟蹤了下去。這個春天里王小草瘦了,她變得憂心忡忡。警察馬路斷定她有什么心事,但從她嘴里得不到承認。有一次馬路在街上看到了王小草,她走路有些躲閃,神情緊張,而且沒有看見馬路就站在路邊,一家飯館門口。馬路拽了一下王小草的胳膊,王小草受到了驚嚇,幾乎要跳起來的樣子。她看清是馬路之后,就把視線離開他,繼續東張西望。最后她失望地把目光調轉回來,喘了口氣,很疲倦的樣子。那個時候正是中午,馬路說我正準備吃飯呢,一起吧。王小草跟著馬路走進那家飯店,兩人吃了一頓很簡單的午飯。
這頓午飯過后,王小草跟馬路之間的關系近了許多,此后馬路又約過王小草幾次,她赴約的次數逐漸增多,到后來,有時候馬路也能接到王小草的電話,約他吃飯,或者喝點東西。這些時候,馬路頻繁地聽到王小草跟他講一個故事,關于一對姐妹之間的故事,她講得很仔細,動用了記憶中的每一個細枝末節。馬路從王小草的語氣中看出了她的迷惑和焦慮,當然馬路沒用多久就猜出王小草講的是自己,及她那個古靈精怪的妹妹王小玉,他沒有戳穿這個秘密,只是心領神會地聽著。他沉浸在王小草的講述激情中,王小草的投入讓他對她心生愛意——這是一個善良感性的女人,她愛她身邊這兩個至親的人,因此寧愿把自己扔進泥淖里,撲騰著,痛苦著。
不,王小草糾正了馬路,說,姐姐并非完全出于善良,才縱容了妹妹的胡來,是出于天性,你知道嗎,天性,或者說,母性。姐姐對妹妹,就像對自己的孩子,而妹妹對姐姐也是如此,母親生她的時候大出血,死掉了,從小,她是趴在姐姐后背上長大的,她對姐姐就像對自己的母親,因此她從未想到過,她從母親身上拿到的東西屬于掠取,她認為是天經地義,況且無論她如何胡來,都不影響她對姐姐的熱愛,她甚至是依戀和崇拜著姐姐的。你懂這種關系嗎?
馬路迷惑而熱切地看著面前這個女人,他想,他多少懂得了一點,但是不全懂。他聽說過有戀父的女孩,但很少聽到過有戀母的女孩。照王小草的說法,王小玉是把自己姐姐當成母親依戀著。那么,可不可以這樣說,妹妹依戀自己的姐姐,姐姐擁有的東西,對妹妹來說,永遠是一些很美的,對她產生吸引力的東西?馬路在警校里是學過心理學的,他一下子洞察到了王小草的心思。
是的,王小草說,妹妹喜歡著姐姐所喜歡的一切東西,從性質上來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化學老師,跟姐姐的丈夫,是一樣的,他們是兩個不同的個體,但他們所承載的意義是一樣的。
那么,就是說,只有姐姐放棄自己的丈夫,妹妹才會轉移對自己姐夫掠取的興趣?
馬路問完這句話后,王小草沒有出聲。她當時喝著一杯玫瑰奶茶,玫瑰花蕊淡淡的香氣從杯子里一絲一縷地游出來,飄浮在空氣里。無論如何,馬路想,這個女人是值得很多人熱愛的。為此,他愿意當她忠實的傾聽者。她的這些話,是不能對別人說的,包括自己的丈夫和妹妹。馬路感到了他跟王小草的貼近,這讓他在那個溫暖的下午,受到了莫名的感動。
九
春天快要過完的時候,王小草的故事里多了一個人物,女性,名叫白靈。她跟故事里的姐夫被發現關系密切,發現者是妹妹。妹妹像姐姐跟蹤自己一樣,跟蹤了姐夫和白靈,在那間曾經是防空洞的地下茶館里,她看到姐夫和白靈談笑風生,他對她的態度,遠遠超過對自己。妹妹繼續跟蹤了幾天,雖然沒發現姐夫跟白靈之間有什么過分的舉動,仍敏感地嗅到了危險的存在,姐夫就要離開了,他要屬于別人了,不是自己,也不是自己的姐姐。
妹妹找過姐夫很多次,有一次,姐姐在樓下看到妹妹跟自己的丈夫吵架,姐夫說,我與其讓你來傷害你姐,還不如讓別的女人來傷害她。當時,姐姐看到妹妹和自己的丈夫站在車的旁邊,說完這句話后,丈夫就噔噔地上了樓,妹妹愣了一會兒,也噔噔地上了樓。姐姐跟在最后面,她在黑暗的小區花園里磨蹭了一會兒,才上了樓。
姐姐明顯感到了家里淤積的火藥味,她笑著說,怎么了,業務不順利?妹妹嘟著嘴,白了姐夫一眼,說,你問他。姐姐沒搭話,去衛生間里洗手洗臉,妹妹不久也跟了進來,說姐,你要看住我姐夫,免得他被別的女人拐跑了。姐姐寬容地笑了笑說,不會的。妹妹急了說,你憑什么說不會?姐姐輕描淡寫地說,他要跑就跑唄,看能看住啊?妹妹看到姐姐絲毫不重視這件事情,她很惱火,又不便在姐姐的家里跟姐夫吵,就嘭的一聲,關了門走掉了。
她沒再說這件事情,像往常一樣,跟自己的丈夫坐在沙發上。丈夫說,你妹妹這幾天情緒不太好。姐姐哦了一聲,說小女孩任性。之后,丈夫看起了報紙。在做愛的時候,姐姐注意到,自己的丈夫一開始就關掉了床燈,甚至脫衣服都是在黑暗里進行的。丈夫很細膩地撫摸了自己,開始是頭發,然后是眼,鼻子,嘴,下巴,脖子,一路下行,所到之處,極盡溫存。姐姐恍惚覺得這是她跟丈夫的初夜,她的皮膚感受到了久違的緊張,丈夫手指愉悅的彈跳,使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架鋼琴。她緊張而歡愉地彈跳著,高潮來的時候,她感受到了身體深處強烈的痙攣。丈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高潮的時候他甚至叫出了聲。丈夫很久都沒有這樣了,平靜下來之后她在黑暗里想,丈夫這樣是否跟名叫白靈的女人有關呢?
在那間粥店里,王小草喝著一碗枸杞紅糖粥,粥呈現著一種曖昧的暗紅,王小草的臉則呈現著一種病態的蒼白。馬路聽完后,認為故事里的男人是在制造一種假象,名叫白靈的女人當然是存在的,但她的存在也許只是男人的一個道具,他制造了自己跟她之間的親密關系,目的是為了讓自己的小姨子失望,然后離開自己。實際上,他跟白靈之間也許很清白。
馬路說完自己的想法之后,覺得心里有點虛。他看了看王小草,說你怎么看?王小草喝了一口粥,轉過臉來看了看外面熙熙攘攘的大街。大街上已經呈現出夏天的味道,女孩子們穿著短袖衣服,露出好看的胳膊,一下一下地甩在陽光里。王小草也穿了一件棉布短袖衫,胸前印著一個憨態可掬的史努比。這個長嘴大耳朵的小動物印得很夸張,填滿了王小草的整個胸部,馬路覺得這是個謎一樣的女人,她身上很多東西所昭示出來的味道是含混的,矛盾的。通過史努比,馬路覺得她應該是個心地單純的有些孩子氣的女人,而事實卻并非如此。
王小草以一個反問輕而易舉否定了馬路,她說,為什么他就不能跟白靈真的好上呢?馬路想,是啊,自己也是個男人,男人身上的很多毛病自己是很了解的,那個男人,為什么就不能跟白靈好上呢?
王小草說,作為女人,她是敏感的。以往他們做愛的時候,是開著床燈的。后來他們不開了,準確地說,是他不開了。自從她妹妹纏上了他,他就開始關燈做愛了,她覺得從那個時候開始,自己的丈夫在跟自己做愛的時候,就已經在想著別的女人了,那時他想的是小姨子,現在呢,又多了個白靈,他或許在想著白靈,或許在想著小姨子,或許她們兩個輪流出現在他意識里。總之自從他們不開床燈之后,他們的做愛質量出奇的高,讓她不得不懷疑這一點。你是男人,這一點想必你是清楚的。
馬路在王小草的盯視下,心甘情愿地承認了這一點,他本人就經常想著他所喜歡的女人,在夜里自慰。他還沒有結婚,沒有一個法定的女人做這個載體,這個載體是他自己的雙手。自從喜歡上王小草,馬路自慰時的對象就固定了,他的頻率是每周一次,每次他都閉上眼睛,讓自己站在朱雀街上,透過櫥窗玻璃,看著坐在陽光里的王小草。只要想到王小草他就很興奮,每次都能讓自己靈魂出竅。
現在馬路覺得王小草已經看透了自己了。這個女人,她是如此的聰明,看得透所有男人。
他們談完了這個話題之后,王小草眼睛看著粥店窗外,對馬路說,他們出來了。馬路說,誰?王小草說,他跟白靈。馬路也看向窗外,他看到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這個男人就是故事里的男人,也就是說,是王小草的丈夫陶海。名叫白靈的女人上了陶海的車,一轉眼,他們就從粥店外面消失了。
我們去做什么?馬路問王小草。他很怕王小草失控,但是后者情緒穩定,沒有說話,起身,很熟練地奔出去,站在街邊上打車。
這個晚上,馬路陪著王小草,在一家飯店大廳里坐了大約一個小時,陶海跟白靈出來之后,他們又打了個車,尾隨他們去了一家練歌房。他們要了陶海跟白靈隔壁的房間,王小草提議喝點酒。馬路沒有想到王小草是很有點酒量的,他們每人喝了兩瓶啤酒之后,王小草就不再關注隔壁房間了,她似乎忘了她來練歌房的目的了,馬路也樂得專心跟王小草消費這樣的難得時光,他們一人手拿一個麥克風,開始唱歌。唱夠了,就跳舞。馬路不記得是誰首先提出跳舞的,他們就在狹小的房間里開始跳舞,跳最簡單的。王小草在馬路的懷里,顯得很嬌小,馬路跳著跳著,就有一種沖動,想把王小草橫著抱起來。有了這種沖動,馬路覺得他的身體出現了反應,他把摟著的王小草緊了緊,王小草明顯感覺到了,她沒有拒絕。馬路確定王小草感到了他的硬度,他們的身體保持著一定頻率的摩擦,王小草不疏遠,也不靠近,摩擦就摩擦了,并不躲避。馬路嗅到了來自王小草身體深處的氣息,那是異性荷爾蒙的味道。
后來馬路就真的把王小草攔腰抱了起來,王小草沒有推拒,她微閉著眼,臉頰呈現出一種桃紅。馬路把王小草小心地放到了沙發上,他想吻吻她,蹲了下來,接觸到她的眼睛,又放棄了。
最后王小草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她看起來很累,由于酒精的作用,她睡得很沉。他們喝了十瓶啤酒,雖然是小瓶,但馬路覺得還是挺多的,她睡在酒里了。馬路想,也許她是故意要喝酒的,她太累了,她丈夫的去向現在是她的鴉片,她對跟蹤他上了癮。而凡是上癮的東西,都會讓人感到累的。
大約十一點的時候,馬路還是叫醒了王小草。他蹲在她面前,小心地推推她,生怕她被嚇著。當時,隔壁房間里的一對男女已經離開大約一個小時了,他們離開半個小時之后,王小草的手機開始響了,響了大約十幾次。馬路猜想這些電話是王小草的丈夫陶海打來的,他送白靈回家,然后自己也回了家,回家之后他發現自己的妻子深夜未歸,就打電話給她,結果,妻子的電話一直沒人接聽。王小草醒來之后,電話又來了,她在電話里告訴丈夫,說她跟朋友在外面唱歌,馬上就回家。似乎陶海在電話里問她,在什么地方唱歌,王小草說,紅太陽練歌城。
馬路有些驚愕,他想,王小草是要跟丈夫攤牌了嗎?他看了看王小草,她的臉在練歌房不太明亮的光線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十
王小草是不會跟自己的丈夫攤牌的。
回家之后陶海沒有睡,他在暗地里觀察著妻子。但是妻子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她顯得很高興,意猶未盡的樣子。陶海終于試探她了,他說,你去紅太陽練歌城了?聚會啊?王小草說,是啊,一個朋友過生日,請客去唱歌,我還喝了酒呢,你聞聞。王小草湊過來,讓陶海聞她身上和臉上的酒味,陶海把自己假裝成一只小狗的樣子,討好地在王小草身上嗅來嗅去。
這個晚上當然是做愛了,陶海為紅太陽練歌城的事情忐忑著,他不知道王小草是真的湊巧跟朋友一起去了那個地方,還是并非出于巧合。王小草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因此陶海只能繼續察言觀色,小心試探著。做愛有很大程度上的討好成分,當然,也包括他被白靈弄出來的欲望。他跟白靈也跳舞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摟在一起跳舞,即使動作非常規范,也絕不可能不產生一點曖昧的欲望,除非這兩個人生理心理都有問題。這次夫妻功課跟以往又有了些不同,陶海先用手試探了一下,他發現根本不用前奏,就能非常順利地進入自己的妻子。陶海非常順利地進入了自己的妻子后,感覺是復雜的,他要調動意念,讓白靈或者王小玉出現,在幻象里代替王小草。同時又不停地猜測,王小草這個晚上是跟誰在一起的呢,很顯然她的身體經過了充分的生理醞釀,這醞釀他再熟悉不過了,拋卻他對白靈或者王小玉的想像,在平常的生意中,他沒少跟客戶一起去過風月場所,即使是一只雞,也會讓他勃起,產生沖動。
陶海為這個猜想幾乎亂了陣腳,他無法像前幾次那樣,成功地把妻子當成一個載體,在幻象里,跟別的女人把功課做到底。他意識到妻子即使成為載體,也是一個無法抹掉的符號,刻在他的生活,甚至他的身體和思想里了。他為這個發現感慨了一陣,說不上心里有著怎樣復雜的想法,有些沮喪,有些認命,又有些感動。
此后的很多次,都是在這種情形下完成的。妻子王小草這兩年出現了輕度性冷淡的跡象,曾經讓陶海感到沮喪。現在這種擔憂解除了,妻子仿佛重新恢復了年輕時的激情,偶爾她還主動暗示他一下。他進入她也不再像前兩年那樣沒有多少快感了,她重新變得濕潤了,高潮也來得多了。
有一次陶海開車從朱雀街附近的一條街上路過,突然決定拐到朱雀街,去看看自己的妻子。妻子的飾品店陶海一年也難得去上一回,按他的想法,妻子完全沒有必要開店,他賺的錢足夠他們過上這個城市中上等的優裕生活。只是,妻子自從認識他,并辭去了教師職務之后,總是顯得對生活很茫然,無所寄托,因此飾品店在陶海的觀念里,就是為王小草打發無聊的一個去處。
陶海把車停在車場里,步行進入了朱雀街,也進入了一幕讓他有些傷感的場景。他看到一個很帥的男人,拿著一枝劍蘭進入了妻子的飾品店,妻子看起來跟這個男人很熟,她對他微笑著,并把玻璃瓶里枯萎了的一枝拿出來,讓他把新的插進去。然后,他很熟稔地坐了下來,跟妻子一起說話,看著窗外的朱雀街。
陶海下意識地把自己藏了起來,他躲到了一個賣菠蘿的小攤旁,探頭探腦地看著飾品店。高個子男人在飾品店里呆的時間不算短,好像專門來陪王小草似的。中途,這個男人還走出店門,到旁邊一家冷飲攤那里買了兩瓶水,兩人繼續坐在店里,喝水,說話。
陶海帶著傷感離開了朱雀街。他還有事情要做,不能總是像個賊一樣,躲藏在菠蘿攤后面,盯著自己的妻子。他略帶些傷感地走出朱雀街,開著車回了公司。這段時間,小姨子王小玉在公司里總是不給他好臉,弄得他很難堪。她不但不給他好臉,還不給白靈好臉,經常對她諷刺挖苦。白靈也不是個好惹的女人,當著陶海的面,她表現得很淑良,像個心胸寬廣的大家閨秀,一旦陶海不在,她就跟王小玉對著干得很厲害。這天下午,兩人在衛生間里相遇,不知道誰先挑釁了誰,最后兩人大打出手,誰也沒占著便宜,都把彼此的臉部抓開了花,裙子扯爛了,白靈的胸罩帶子甚至都讓王小玉扯斷了,弄得她沒法出衛生間。
公司里的人不太清楚這兩個女人為什么大打出手,陶海回來之后,他們讓他勸勸自己的小姨子。陶海心里很煩亂,他把王小玉叫到自己的辦公室,關起門來,狠狠訓了一通。王小玉哪吃得了他的氣,摔門走了,臨走前,把辦公室里一只很昂貴的花瓶摔碎了,那只花瓶是客戶送的。她摔門的時候揚言說要辭職,懶得再看見你這個男人。她輕蔑地說,連我姐都快不要你了。
十一
陶海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為了安慰白靈,還是有別的目的,總之他答應了白靈的約會,再一次跟她一起來到練歌城。在開車去練歌城的途中,他回憶起了上一次跟白靈在幽暗的房間里,她緊緊地貼著他跳舞,把挺起的胸,和柔軟的腹部很曖昧地貼向他,讓他整個晚上都處在亢奮里。那種感覺除了讓他回味,還讓他想。他承認他被白靈這個妖精似的女人迷惑了。他曾經在樓下對纏著自己的小姨子說,我寧愿讓別的女人來傷害你姐,也不能讓你來傷害她。他對她說這話時,他真是這么想的。他覺得他招架不住自己的小姨子了,小姨子讓他產生了一種感覺:婚外戀是無可避免的了。那么,白靈在這里面到底扮演了一個什么角色呢?他真的是為了躲避小姨子,才呼應了白靈對他很明顯的暗示和挑逗嗎?還是他身體和心靈深處都渴望呼應這樣一個婚外的女人?陶海有些瞧不起自己了,他對自己小姨子冠冕堂皇說的那些話,帶有很多的借口成分。
在開車去練歌城的途中,陶海嘆了一口氣。他嘆氣的時候,根本就沒想到,這個晚上他會在紅太陽練歌城里遭遇一場掃黃行動,這個城市里的治安大隊是專門沖著他的房間去的。有人在電話里舉報說,這個房間里有人嫖娼。練歌城里有人嫖娼,這在平時也并不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情,巧就巧在,陶海趕上這個城市的集中掃黃行動,治安大隊剛剛向市民公布了一部舉報電話,還有一部投訴電話,如果接報不查,就可以遭到市民的投訴。
陶海很后悔,他不該喝酒,喝了酒之后,白靈對他的摩擦使他根本無力招架。他不知道他跟白靈是怎么開始的,房間里只有半圈沙發,和一個碩大的茶幾,他喝了不少酒,頭腦有些昏沉,他看到白靈很利索地坐在了茶幾上,把兩條腿放在他前面,亮出了私處。他的胳膊有些抖。以往他跟雞做的時候,從來沒抖過,他沒覺得他跟雞做了就背叛了王小草,可跟白靈是不一樣的。白靈見他癱軟在沙發上,半天沒把自己的褲子弄下來,就俯下身來,動手幫他解褲帶,拉拉鏈。治安隊的人就是這個時候沖進來的。
陶海深夜才得以回家,治安隊的人進來之后,他的酒就馬上醒了。他對他們說他不是在嫖娼。為了證明這個問題他費了很多口舌。最后,他很配合地被罰了款,五千塊。幸好他包里的流動資金總不低于五千塊。
在把白靈送回家之后,陶海又遭遇了車禍。不是車跟車相撞,而是車跟垃圾箱相撞,事后想起來,陶海還覺得匪夷所思,空曠的午夜街道上,他怎么會把車開向一個垃圾箱呢?
陶海出事的這個晚上,王小草在睡眠中做了一個噩夢,她再一次夢見了化學老師,重點夢見了他丟失的那只眼睛。在夢里,王小草又一次看見了那只可怖的眼球,它像一只白色的玻璃球一樣,在化學老師的臉上掛著。她又啊啊地叫著醒了過來,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陶海,卻摸了個空。打開燈一看,已經午夜了。
十二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冥冥中都是被掌控著的,現在王小草深刻地認識到了這一點。她不是一個迷信的人,但是她沒法解釋,事隔這么多年,在她丈夫陶海身上重演了跟化學老師非常類似的一幕:她的丈夫陶海在那場很滑稽的車禍中,被一塊玻璃扎進了眼睛。那塊玻璃是他的車前擋風玻璃,他的車子只是撞到了一個垃圾箱,擋風玻璃卻匪夷所思地碎裂了。
為陶海做手術的醫院,是這個城市里很具規模的一家醫院,在做手術之前,有個聞風而動的記者及時趕到醫院,用相機拍下了陶海眼里扎著玻璃片的照片。手術之后,又拍了張陶海眼睛蒙著紗布的照片,一起放到了晨報上。幾乎所有的市民都從未見過眼里扎著玻璃片的人,記者攝影技術一流,他拍的是陶海的側面,因此玻璃片很清楚,它留在外面大約有一公分長。照片很清楚,也很逼真,但更可怖,王小草看了一次就痛哭失聲,就連王小玉都呆了。王小草覺得醫院不應該允許記者為處在傷痛中的病人拍照,但換個角度想一想,醫院借此機會給自己打打廣告,也沒什么惡意,就放棄了對這件事情的追究。
警察馬路也看到了晨報,他一連去了幾天朱雀街,看到王小草的飾品店一直關著門,打手機,王小草關機。透過櫥窗玻璃,馬路看到玻璃瓶里的劍蘭早已經枯萎了。這是一種花期很短的花,好看,但不讓人看得長久。
終于見到飾品店開門,是一個月以后了。這個城市正式進入了夏天,朱雀街上越發白亮亮的。王小草照舊坐在店里,看著人來人往的朱雀街。馬路沒買劍蘭,因為他不知王小草是否在店里。等他看到王小草后,同時也看到店里缺了樣東西,就是那只玻璃瓶。玻璃瓶連同富貴竹,還有枯萎了的劍蘭,一同不見了。馬路想,王小草這是在告訴他,以后不用再帶劍蘭來了。
王小草還是給馬路接續講了以前的那個故事,妹妹打了那個舉報電話以后,就從公司里辭職,去了南方。至于她什么時候還會在姐姐的生活里再現,誰都沒有預知的能力。跟以往那個故事不同的是,姐姐沒有像離開化學老師那樣,離開自己的丈夫。他們的婚姻,以一只失明的眼睛為代價,得以保全了下來。
在這個下午,發生了一個戲劇性的事件,王小草突然看見了偷過她發卡的那個女孩,她依然涂著黑紫色唇膏,在櫥窗外的朱雀街上走著,手里拿著一支雪糕。她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飾品店,王小草發現她頭上竟然戴著那只價值五十塊的發卡,發卡上的鑲鉆在明亮的夏日陽光里,璀璨地閃了幾下,亮亮的,有些刺眼。
馬路也看到了這只鑲鉆的發卡,他一直把他從王小草店里花一百塊買的那只放在兜里,他對它的樣子爛熟于胸了。看到跟它同樣的另一只出現在朱雀街上,馬路下意識地沖出了店,這樣,王小草又看到身高一米八五的馬路以抓賊的姿態,很具冒犯性的,闖進了她的視野。
王小草覺得有很多時光,都在那只發卡散發出來的光亮里,走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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