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草收割時節

蒙古包列隊在草原上，無數匹被勒緊韁繩的馬隱藏在林間，閃著寒光的長刀在焦急地等待、微微顫抖。肌肉黑漆漆地膨脹著，面容鎮定、冷酷的騎手，融于斑駁的光影，已人馬合一。勇猛和兇悍，緊張地游走在弓弦上，只等號角突響，一瞬間，就把所有的阻擋穿透，并且用馬蹄碾碎。每當牧草收割時節，草原上一堆堆牧草，讓人回到了戰馬嘶鳴的年代，那是令整個草原興奮的歷史。強壯、自由、勇猛或許還有幾分兇狠的、這塊草原的曾經的魂靈，那時候在不安中扭動、匯聚、壯大，催生出震天動地的馬蹄聲，撕碎了半個地球的寧靜，讓白皮膚藍眼睛、黑皮膚黑眼睛等數不勝數的人群，在馬背之上的睥睨的眼神中不寒而栗。

生活在這個地區幾十年，我多次被馬頭琴、被長調震撼得心靈發抖，于是不由自主地想探究蒙古文化的成因及走向。十多歲的時候讀《元史通俗演義》，對文字的理解似懂非懂，而且更多注意的是蒙古將領擄了多少女人，占了多少城池，有多勇猛，有多威風。稍大些，恰巧再讀這本書，就多少悟出了點蒙古族歷史的艱辛。不久以前，開始從蒙古人聚居的這塊土地上探詢蒙古人性情的成因和文化的形成。也許文化只是一個群體的習慣，在群體生產和生活中受外因作用而形成，又在一定范圍內被認可，是相當一部分人自覺不自覺地被其左右著的一種存在。文化一經形成，就有了獨立存在的特征。運行著的文化有運行著的慣性，能對客觀世界予以影響。和文化一樣，無論是一個民族還是一個人，性格如何結構，更多的是取決于他處于什么環境。自然環境的差異，決定不同民族的個性差異和文化特征。漢民族居于中原富庶之地，人口密度大，且以耕作為主要生產方式和生存手段。許多人共用一個空間，就容易發生沖突矛盾，就需要收束個性。于是禮教繁復，土地肥沃且能耕者便得食。于是可以安于現狀，于是越來越順服。有理論家說起各文化間的相互影響，常說一種文化同化另一種文化，這或許不夠準確，應該是單位地域內人口構成發生變化，導致生產方式發生變化，所以文化也發生了變化。

我曾長時間驅車于草原間，一眼望去藍天綠草，再一眼望去還是藍天綠草。若逢干旱時節，草色枯黃，只是有水的地方才草色為之一變，像是草原的眼睛或是在平庸的脂粉堆中看到了一位姿色出眾的女人。但有水的地方畢竟不多，草原的顏色，常常是單一且缺乏變化。尤其是游牧時期的蒙古人，幾個人趕著牛、馬、羊，面對廣袤的草原，鄰里之間相隔數十里，很少交流和溝通，更多的是日復一日重復著放牧、擠奶、接羔……也許是幾百年如一日的寂寞使蒙古長調中有了只是由語氣詞和音調組成的看似無意義，卻能輕易俘虜人魂靈的滄桑的婉轉起伏曲調。我猜想，最初的長調，或許是某個牧羊人，在與風雪、與狼群、與蝗災等對抗之后，在辛苦的勞作之后，或者思念著某個身在遠方的情人時，心中有想有思，有需要傾訴的欲望而又無人傾聽，于是面對空曠的草原，由內心流淌出來的。而長調一經產生，就被寂寞的草原寂寞的人所認可，在草原上傳唱、豐富起來。因為長調源于內心，所以它才極富感染力（我是指在特定情景下的長調，而不是指一些在商業場合或是比賽中的長調。低智商形式的宣傳，或許也可以擴大一些東西的知名度，但同時也是對其的褻瀆）。因為曾經的草原地廣人稀，曾經的草原人可以放縱自己的個性，而且在與自然的抗爭中，怯懦的行為也無法適應，于是形成了蒙古人剽悍的性格；同時，游牧的生產方式和服務于衣食住行的手工業的落后，導致了生活用品的缺乏。或許正是因為曾經的蒙古人是性情桀驁不馴、孔武有力而又缺衣少食的蒙古人，他們才會到相對孱弱的鄰居那里，以戰馬和長刀開道，攫取所用所需。

曾經的蒙古人的歷史是屬于曾經的蒙古人的，別的民族無法模仿，現在的蒙古人也不能承繼。當部分牧民以摩托車替代了駿馬，生產方式從游牧變成了舍飼和輪牧，草原就以富裕替代了貧寒中的刀光劍影。只是這萬載亙存的草原，天依舊是碧藍的天，草仍舊是誘人的草，長調和馬頭琴雖說已不再憂傷，但依舊動人。只有在牧草收割時節，那一堆堆代表著富足的草，依舊形神兼備地表演著過去的故事，讓人想起和不能忘記，這，是個英武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