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2003年元月7日,以生命為詩的父親去了。遵從老人遺愿“平平常常地來,安安靜靜地去”,沒有訃告,沒有追悼會,也懇辭了各方的挽聯和花圈,我懷著滿腔深痛,低調送別了一生大氣耿介、名利淡泊的父親……。但詩人去世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那一個月,家中的電話鈴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勸慰和太息從冬天的四面八方涌來,給我以溫暖;元月9號始,陸陸續續地,更有許多真摯感人的懷念文章,出自相識和不相識的朋友們筆下,刊發于各地的報章刊物上,每每教我淚水濕衣襟。回首父親的一生,可謂坎坷蹇澀艱辛備嘗。他那黑白分明寧折不彎直抒胸臆的膽識和稟性,他那清新睿智憂患悲憫大歌大哭的熾熱才情,在我們這片封建意識厚重的大地上,似乎就注定了他命途的多舛。他的不畏權不媚俗一以貫之不改初衷的秉直,也總被某些權勢者視若火荼判歸“另類”。但同時,父親的人品文品,均博得同道的廣為贊譽,也贏得了廣大讀者更多的理解和尊敬。人心不死詩不死,我想,這樣的心碑才是世間最可寶貴的!
父親是一個正直坦誠而又耿介認真的人。就在他不幸被耽誤致癱瘓前夕,2001年12月7日,還規矩周正地向即將召開的中國作協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遞交了正式的請假條。(那是泣血一生,為人民留下了百萬詩文的父親,清晰書寫的最后的文字。可惜,早已無跡可尋。)而我,卻在2002年向父親刻意隱瞞了兩件事。其一,是年年初的數月,父親的病況剛從危重搶救轉而康復無望癱瘓臥床,老人的工資卻被按月扣除百元。事發后我曾詢問,答曰:某領導指示扣除。據說緣由是我們父女未能踐約年前搬家。此事雖小,其時卻也冰寒傷人。去歲偶與同事閑聊一星半點,同事笑解:那時黨中央不是還沒有提出“以人為本”的工作方針么。時事政治確實如此,無言。其二為那年年中的某個“大獎”。猶記得是7-8月間吧,每每晚間我從醫院忙完回來,就接到本地或外地熟悉或陌生朋友的電話,他們總是問我同一個問題,某大獎。那時的我,除卻日常工作,全部的精力都放在重病的父親身上,真個是雖身在江淮,卻“不知有漢,遑論魏晉?”十天半月下來,這種問題電話接多了,好容易我才明了了個大概……。有朋友電話中說,一定要去醫院探望我的老父親,憤憤中竟一再表示,要說道說道這事兒。我只好一一勸阻:謝謝你們去看望老人,但請千萬不要去談這些;我從未告訴父親這一切,我希望老人的心境平和愉快。……如今,一切俱已時過境遷,緘口者更加三緘其口,真實往往也就封于煙塵了。是啊,誠如人言,父親一生都是淡泊低調的,不會介意那些。況且,較之那曾被剝奪、糟踐了二十多年的大好年華,這類事何足掛齒。在我,也只不過是期望父親的低調淡泊,不成為他人文過飾非的論據而已。
……
據云,因地方報章多次刊載懷念文章,追憶遠去的詩人,曾有有關部門就此打招呼:不要再搞啦,不能再發啦,這沒有先例,太超規格啦……。必須鄭重說明的是,作為詩人公劉的獨女、父親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親,我完全遵從父愿,是在父親離去十余天后才分別投發了幾十封短簡,代父親向他的一些同窗同難同道朋友們作最后的道別。我不曾向任何一位師長友人索稿,約請他們撰文紀念我的父親。我明白,如果那樣做,只會有違于父親;紙花或是絹花,父親會需要么?然而,就一己之目力所及,這兩三年間,我陸續讀到了刊發于全國各地的一百多篇懷念詩文,還有發自澳洲的哀思越洋而來。這些都是開放在人們心間的鮮花啊。同時,我也深知,自己隅于閉塞中部,閱讀中肯定會有許許多多的遺漏……。如此冰炭景致,亦是柔弱愚鈍的我在思以感恩答謝之外,盡一己之力編選本書的另一緣起。
全書共收入88位作者的紀念詩文100篇(首),以詩文的結稿或發表時間為序。為了尊重文章作者的真情實感,對于某些訛傳的枝節,我也并未一一訂正。在這里,對他們每一位,我都要由衷地道一聲:謝謝!同時,也要同樣由衷感謝那些詩文雖未入編或因我的閉塞而致疏漏的師友們;感謝所有敬重公劉人品、熱愛公劉詩文,熱情地關心默默地幫助著我的人們。書中所錄文字,無論長短精璞,深淺濃淡,相信讀者終能從中讀到許多真實的聲音,相信情在人知溫,心到神會意。
我要特別感謝燕祥老師。一接到我忐忑不安的求助信,他便慨然作序;才入新年,我就教老師神思邈遠心境悵然了。感謝所同兄多次幫我剪寄詩文資料;感謝祥平兄為我加班加點掃描處理資料圖片;感謝德平兄和程醫生對本書的編選給予了多方幫助。感謝范泓兄,沒有他的熱情推介,一時也就難有此書。
還有數位師友,我也要借此特別申謝。請允許我依照當年匆匆記錄的順序一一列出,他們是:王習耕先生,劉章先生,李懷宗女士,程小玲女士,張鍥先生,林希先生,桑恒昌先生,趙越先生,蘇策先生。感謝他們在2002年我老父病情危重期間伸出熱情的援手,溫暖老人心,助我渡難關。百元千元,我都一一銘記在心,這份深情自當沒齒不忘。要申謝的還有郭光豹先生和羅門先生。他們在上個世紀90年代中對家父的友情聲援,我同樣也銘記至今。希望今后的幾年時間里,我能盡心編好公劉文集,并努力使之出版面世,以告慰在天的父親,以報答諸位仁人。
三年過去了,寒暑相易,人情冷暖。有春雨潤物,也有雪上加霜。歷經種種,更體味到寧城朋友的一句話:在先生身上,凝聚了你一生的情愫。這,就叫相依為命。
父親有遺言,他愿意多陪陪女兒也愿意女兒多陪陪他;最終,他希望回歸大海,回歸生命的搖籃。過幾年,我當然要擇時送老人安魂于海洋,以了卻父親最終的心愿。同時,也默想著,在自己未來的某個時刻(人人都必然會有的某個時刻),希望也能魂歸大海。我要去追尋我親愛的父親,在活潑潑的海洋里,無論以何種生命形式出現,我們還做父女。
紀伯倫說:詩人的死就是生。
借為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