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
在與時間那堅苦卓絕的對峙中
我身后站立著的,是一個時代的人群
不,那甚至是世世代代的人群
而時間單槍匹馬
那握在它手中的劍,泛著
與它身體深處同樣孤獨與冷傲的光
那些光,正逃向我身后的方陣
消逝者的行列中
這是一場沒有上場
便已公布結局的戰役
劍柄的揮起與落下便是一個時代
十個時代不過是他手中劍的十次起落
那么我的意義是什么?
那么我們的意義是什么?
是讓我們的脖子再一次夠得著那嗜血成性
而又鋒利無比的刀口嗎?
是的。但不,
就像一滴水
只有重回一條河流才是完整的
一滴水只有在河水的流淌中
才能再一次找回自己的臉龐
而浪花轉瞬即逝的白,一次次地
為那與時間一樣綿長的奔騰賦形
給我的父母
我是你們的冷靜
而非激情
我是你們的悲傷
而非歡愉
但你們一再堅持
一個屬于眩暈的瞬間
“在冷靜的至深處依然是激情
在悲傷的至深處依然是歡愉”
在多年以后,你們這樣提起
這樣地不置可否
又這樣地肯定
我寧愿看到的是一堆灰燼
這個七十來斤仿佛裝著枯枝的皮袋子
是那個魁偉的一百六十斤的身體的延續嗎
這個嘴角上掛滿口水,甚至無法分辨自己的名字的人
是那個睿智、果斷的中年人的延續嗎
這個任由女醫生扒光他的褲子
在他的生殖器上更換導尿管而面無表情的人
(哦,他那未成年,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正站在他的對面)
是那個視尊嚴如生命的男人的延續嗎
不,我寧愿相信這是兩個毫不相干的部分
我寧愿看到的是一堆灰燼
甚至,我寧愿看到的是一個被車輪碾成的肉團
是的,我依然相信生命短暫,而靈魂不死
那么,此刻他的靈魂一定在俯視他曾經
甚至在此刻依然歸在他名下的丑陋的肉身
他是否有著與我相同的憤怒與絕望
或者,他正在嘗試著去理解
這里有著神的不為我們所知的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