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犯

服務(wù)員進來整理房間時，你一點也沒有感覺到。這是你到沙市培訓的第三天。早上七點鐘，和你睡在同一個房間的祁其悅叫醒過你，可睜了一會眼睛，你就又回到那個一直糾纏著你，寒冷、凌亂的夢境。

在夢中，你出現(xiàn)在一座似曾相識，好像還出入過其中的蘇俄式樓房前。下著傾盆大雨，樓房的拱形門廊和巨大圓立柱在雨中反射著幽暗的光亮。透過被雨柱沖刷的玻璃窗，你看見那個大房間里擠滿了人。一些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苦思冥想，另一些人成雙成對地躺在隨意放置的長竹榻上。房間里擁擠不堪，里面的氣氛既像是土耳其式的浴室，又像是一個戰(zhàn)地醫(yī)院的臨時手術(shù)點。

你走進樓房，在那個大房間的門前站住，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里的人群。你要找的人還沒有到。你猶豫了一下，熟練地穿過人群，朝房間后面的一把空椅子走去。你坐下來，眼睛盯著不斷有人進進出出的房間門。當你再一次將目光掃過房間時，你看見了那個女人，她正站在房間前面的一扇窗戶前，似乎正被某個重大的問題困擾著。你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下向她走去。那個女人看見你時，眼睛里的困惑和焦慮立刻消失了。她轉(zhuǎn)過身子，望著你向她走來，然后和你一起走出那個鬧哄哄的房間。

在拉著厚窗簾的晦暗房間里，服務(wù)員沒有注意到還在被窩里躺著的你。她拉起毛毯邊緣準備掀動時才有所發(fā)現(xiàn)。女服務(wù)員“噢”地驚叫了一聲。你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她匆匆離開房間留下的模糊背影。

你沒有馬上起床，而是靜靜地躺著。與夢中的天氣一樣，昨天夜里，強冷空氣的到來使得沙市氣溫驟降，下了一夜的大雨。此刻，你感覺身上有點兒冷。漸漸清醒了一些以后，你感覺到小腹下面也是濕淋淋的，此刻一片冰涼。

走廊里一點聲音也沒有，參加培訓的人都聽報告去了。你翻了個身，等那些橫亙在體內(nèi)的尖銳感覺暫時被擱置好之后，才在被窩里脫下內(nèi)褲，赤裸著身子朝洗手間走去。不是洗漱時間，洗手間里沒有熱水，水龍頭里噴出來的冷水讓你打了好幾個寒戰(zhàn)。“我淋濕了，像是一只濕漉漉的兔子。”你站在鏡子前，望著那個還沒有擦干，濺滿水珠的男人的身體，腦海里浮現(xiàn)出這么一個句子。我站立在城市街頭，盡量躲進我的雨傘里邊，在狂亂的雨中，我終究等到了你不想來的消息。你知道這是昨天晚上黃葦發(fā)來的短信，這些句子無須召喚，自動涌進了你的腦海，仿佛你早已經(jīng)把它們爛熟于心地背誦起來了似的。可是黃葦，這個十幾年沒見過面的女同學在你腦海里，卻始終模糊、漂浮，近似于一個灰色的影子。你想到在你夢中出現(xiàn)的那個女人，她始終沒有說話，你們彼此間卻充滿了信任。有一瞬間，你眼前又出現(xiàn)了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女子，她重疊在你夢中的影子之上，甚至取代了它。不過很快地，這個年輕女子也消失了。

你用橙黃色的浴巾擦干身體，在穿上內(nèi)褲之前，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那東西灰蒙蒙地皺縮著，就像是一只躲在巢穴里面的鴿子。穿好衣服，你從刮胡泡罐子里擠出一團白色的泡沫，用手指均勻地涂抹在上唇和下巴上，對著鏡子仔細刮剛長出一點茬兒的胡須。

早上九點半多一點，你走出那幢外墻貼著鉛灰色玻璃的樓房。雨已經(jīng)停了，可是氣溫仍然很低，天陰陰的，空氣里帶著北方寒冷的氣息。樓房前面的泊車位上停滿了小車，小車尾部掛的牌照表明它們來自各個不同的地區(qū)。與泊車位的擁擠相比，草坪前面的水泥道上倒是沒有一個人，顯得空空落落的。

你走在路上，覺得有一點兒冷。經(jīng)過培訓中心大樓的時候，你朝那座灰白色的建筑看了一眼，耳朵似乎還聽得到麥克風送出來的嗡嗡嗡嗡的講話聲。你可以想象，在那間裝修得很好，但是通風不良的會議室里，祁其悅肯定在一支接著一支地抽煙。昨天晚上，祁其悅早早就睡下了，房間里到處都是他噴吐出來的煙味，打開窗戶也很難將之徹底驅(qū)趕出去。而陳選呢，在前兩天的培訓里，越過在你眼前浮動著的一副副形狀各異的腦袋和肩膀之間的縫隙，你偶爾可以看到這個穿得異常艷麗的女人。她和你有過一點交往，在這幾年時間里，你偶爾也會想起她來。

你和陳選認識時，她還是一個大學生。一個下午，似乎也是下著雨，天氣不很好，你到辦公室里去，看見她坐在你的辦公桌前打電話，好像還在電話里跟什么人發(fā)生了爭執(zhí)。看到你進來，她匆匆忙忙掛斷電話，站起來自我介紹說，她是來報社實習的，希望能多得到你的指導(dǎo)。你平淡地表示了對她的歡迎。事實上，你對她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陳選實習期間，你看得出來，她過得并不愉快。她不太會說話，不時就會得罪人。有一個傍晚，辦公室里就剩下你和她兩個人的時候，她對你說，她第二天就準備走了。你略微表示了一點驚訝，說實習不是還沒結(jié)束嗎？她說她準備提前離開了。你有點冒昧地提出來要請她吃一頓飯作為餞別。陳選好像挺開心的，馬上點頭同意了你的提議。

吃飯的時候，女大學生告訴你，她考研分數(shù)已經(jīng)上線了，她想趕快回學校去，確保復(fù)試能夠過關(guān)。那天晚上，你們講了挺多話。吃過晚飯后，你送陳選回她的住處。你們在老城區(qū)順著河道彎彎曲曲伸展著的小巷里穿行。街上的青石板路早就被無數(shù)雙腳磨得發(fā)光，河面上，不時可以見到一些連接兩岸的舊式拱橋。

你們在一個小巷口停了下來。陳選轉(zhuǎn)過身來對你說，她的家到了。你們簡單地握手道別。你看著她走到一扇小門前，掏出鑰匙打開了門。在你的記憶里，那條小巷里好像有一家餛飩店。餛飩店小小的，里面似乎沒有客人，從店里頭投射出來的昏暗燈光帶著灰藍的顏色。

對那個小餛飩店的回憶引起了你的食欲。你從門衛(wèi)那經(jīng)過的時候，站在門口的兩個保安用狐疑的眼神盯著你看了好一會兒。你沒有理睬他們，沿著雨后濕乎乎的，還積著許多小水洼的街道向前走去。

這一帶幾乎沒有賣早點的店。走了將近幾百米的距離，你才在一家兒童服裝店旁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飯館。你掀開有點粘手的黃色塑料垂簾走進去，店里有一個推銷員模樣的禿頂男人正在吃炒面。一個扎著白色圍裙，手上沾著血的女人從店堂后面走出來，問你想吃點什么。

“有餛飩嗎？”你問。

“沒有，”女人抱歉地笑了一下，“我們這從來不賣餛飩。”她帶你到后面的廚房去。狹窄的操作間里，一個瘦高個男人正在熱氣騰騰的油鍋前面炸東西，一個女人在擇菜，另一邊寬大的案板上，有一條才剛被剖開了肚子的魚。那個女人掀開幾個不銹鋼圓桶的蓋子。圓桶里沒什么東西，總共只剩下一點稀飯，一點似乎還沒完全變涼的豆?jié){，蒸籠里有些加了紅糖的饅頭和幾個肉包子。看著這些東西，你原來的食欲反倒消失了。你在糕點箱里選了一個看上去還算新鮮的蛋糕，讓那女人給你打一碗豆?jié){。女人讓你到前面店堂里先坐下，她說她可以幫你把豆?jié){拿到微波爐里面熱一下。

你坐下來，看著那個禿頂?shù)耐其N員與他面前的那碗炒面搏斗。他吃得相當專注，咀嚼有力而且富有節(jié)奏。昨天中午，陳選到你房間里來找你時，天氣晴朗得讓人感到有些恍惚。陽光透過鋁合金玻璃窗，照亮了大半個屋子。那時候，祁其悅也在房間里，他正斜靠在床頭的被子上，一邊抽煙，一邊按電視遙控器不停地選臺。陳選的到來讓祁其悅高興了一點。他對這個年輕的漂亮女人很有好感。當發(fā)現(xiàn)陳選被他噴出的煙霧嗆得捂住鼻子時，他掐掉了手上的香煙。

你和陳選在窗前的沙發(fā)上坐下來。和幾年前的記憶中的女大學生相比，陳選變得漂亮多了，只是好像與許多人的漂亮頗為相似。她端著杯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啜著你給她倒的茶。她的手指細長纖弱，隱約可以看見皮膚下藍色的血管。在沒有重點的閑聊里，你得知她當年考研沒考上，現(xiàn)在在沙市一家女性雜志社里當副主編。

你送陳選下樓時，兩個人在大堂里又站了一會兒。她站在你面前，那張精心化妝過的臉在你看來幾乎顯得完美，沒有任何一點缺陷。隔著相當近的距離，你可以聞到她用的化妝品的香味，甚至感覺到她身體上肌膚的彈性。你回來后，祁其悅對你擠了擠眼睛。

店里的女人用塑料托盤給你端來了豆?jié){和蛋糕，她放下碗碟，對你笑了一下，請你慢用。你抬起頭，發(fā)現(xiàn)這個看不出實際年齡的女人雖然臉色蒼白，但卻風韻猶存。

吃過早點，你憑記憶朝街道東面的公共汽車停靠站走去。隔著馬路對面一長溜柳樹疏密不勻的枝條，你又看到了河對岸那家叫鍛造間的酒吧。到沙市的第一個晚上，你就注意到這個裝飾奇特的所在。此刻不是晚上，鍛造間外墻上那些黑白對比強烈的燈飾沒有被點亮，在陰沉沉的天色中，整個酒吧顯得有點兒疲憊與蒼白。而在夜晚浮泛著燈光倒影的似乎頗為冷峻的河水，現(xiàn)在也露出了它污濁，讓人惡心的一面。人行道上，一個矮小、結(jié)實的老頭正在做彎腰壓腿運動，他赤裸著上身，灰白的頭發(fā)在腦后扎成一束馬尾巴，胸、腹、手臂上的肌肉都呈塊狀突出。距離這個老頭十幾米外的柳樹上，綁著一件純白色的運動衣。你望著這個皮膚微微發(fā)紅的老頭，頭腦里浮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聯(lián)想，那是些海盜、烈酒、鞭子、萬炮齊鳴的戰(zhàn)艦以及女人的混亂組合。扎辮子的老頭輕捷地做著一些對年輕人來說也并不容易的動作，身體柔韌得讓人吃驚，他的眼神鋒利，面部肌肉打橫，臉上帶著一種在他這種年齡和現(xiàn)在這個時代都算少見的高傲表情。

你要坐的８３路車來了。這是一輛上了年紀的公交車，經(jīng)過改造的車廂內(nèi)只有一對抱小孩的夫妻和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胖女人，胖女人身邊放著一個特別大的黑色塑料袋子。你把一塊錢硬幣投在票箱里，聽著它在視線無法看見的黑暗中發(fā)出丁丁當當?shù)臐L動聲。你在人造革表面的座位上坐下，感覺到椅子的涼意和硬度。車子開動了，車窗外面那個頭發(fā)灰白的扎辮子老頭很快就看不見了。

將近傍晚時，你從圖書城里出來，站在路邊上給黃葦發(fā)了個短信。你說你一整天無所事事，問她晚上是否有空。你的短信剛發(fā)出去，黃葦就回了電話過來。她問你現(xiàn)在在哪里。你把圖書城的名字說了，怕她不知道，又補充說了附近一家著名的全球連鎖超市。黃葦好像很高興，她說她就在這一帶上班，叫你沿著大街朝北走，前面幾百米，就是這座城市最有名的人民公園。黃葦讓你在人民公園的南大門等她，她馬上就下班了。

你在圖書城里呆了一整天。在由無法準確計算出數(shù)量的書架與圖書組成的世界里，你感覺到人的渺小，可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愜意感。書城里暖烘烘的，帶著一點兒新鮮但同時又有點兒腐爛的氣息。書架前面，永遠徘徊著一些神色各異的人們。這是一些大學教師模樣的人，一些在機關(guān)里上班的人，一些學生，一些消磨時光的老人，一些家庭主婦和一些無法確認其身份的人。幾十年以后，幾年以后，也許就連幾年都用不了，這些人當中就會有人變成幽靈。你想到，人的生命是短暫的，甚至可能比一本劣質(zhì)書的存在更為短暫。

下午兩三點鐘，你感到有點疲勞，早上吃的蛋糕和豆?jié){此刻早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你向休息處的長椅看了看，那里坐滿了人。藍色塑料椅上，一個干瘦的老人正準備翻動書頁，他把食指伸到嘴邊，蘸了一下唾沫。你打消了去找一個座位的念頭，繼續(xù)站在書架前翻閱莎樂美的回憶錄。就在這時候，你聽到一男一女對話的聲音。這聲音來自你身后的某一個書架。可能是兩個熟人在書店里相遇，也有可能是本來竊竊私語的一對突然間忘記了他們所處的環(huán)境。

“……老啦，要談戀愛就得趁年輕啊！”女人的聲音說，“現(xiàn)在真有點后悔，”她猛地壓低音調(diào)，仿佛內(nèi)心里帶著深深的遺憾與懊悔，“年輕時最好談五十個男朋友再結(jié)婚。”

“還來得及嘛！”男人的聲音說，這聲音四十歲左右，有點兒嘶啞，帶著點勸慰的口吻，“你還這么年輕，如果不嫌棄的話……”

女人沒有說話。在一兩分鐘的沉默里，你想象他們各自捧著一本書假裝在看。過了一會兒，兩個人轉(zhuǎn)換了話題。他們開始談?wù)撘粋€共同的朋友，這朋友似乎是女的，幾年前辭去了公職，跟她丈夫去了新加坡，現(xiàn)在婚姻好像有了點麻煩。在一陣感嘆之后，那男人又提起了另一個女人的名字，他的聲音顯得有一些焦急，“和××比一下，你這些年的聰明到底合算不合算，你真應(yīng)該點點滴滴都計算一下。”

又是一陣沉默。在書架的掩護下，你豎起耳朵，盡量滿足你的好奇心。這一回，打破沉默的是手機響鈴聲——一支熱烈、奔放的圓舞曲。

“你在干嘛？”隨著圓舞曲的被掐斷，女人的聲音問。

“我真不如你厲害。”男人說，剛才的手機似乎是他打的。他說：“你至少也要拿起電話，你問我，在哪呢？我回答說，在書店里。噢，我也在書店里！”那男人模仿了女人的聲音：“我邀請你一起去吃飯，你說，吃飯就吃飯吧！”

女人的聲音說：“何必這么拐彎抹角呢？”

隔了一會兒，你看見他們從你對面的書架后走出來，向這個樓層的出口處走去。那個女的臉龐細長，臉色有點蒼白，好像才三十出頭，男的也就稍微大一點，兩個人長得都挺清秀的。

你到人民公園的南大門時，黃葦還沒有到。你努力想象她現(xiàn)在可能的模樣。夢里的那個女人又出現(xiàn)了。我淋濕了，像一只濕漉漉的兔子。那個女人說。在距離公園大門不算遠的石欄桿上，坐著幾個留長發(fā)的黑衣少年，這些尚未成年的孩子嘴里叼著煙，不時爆發(fā)出一兩聲哄笑或者怪叫聲。當發(fā)現(xiàn)你看著他們時，他們都停止說話，用陰沉沉的眼光盯著你。

黃葦穿著一件黃底白花的緊身衫，衣服的胸口處打著一個很大的蝴蝶結(jié)，一條黑皮褲，有點自來髦的頭發(fā)隨意披在肩上。你們幾乎同時間認出了對方。看到你，黃葦站住了，你從公園門口的椅子上站起來，向她走過去。

“你怎么一點都沒變哪！”黃葦說。她的普通話發(fā)音不很準確，顯得有些興奮，而且?guī)е稽c港臺腔。

你弄不清她口音里那種夸張的港臺腔調(diào)是怎么來的。在電話里，她的聲音并非這樣。“你也沒怎么變。”你簡單地回應(yīng)她。

“我請你吃飯吧。”黃葦說。指了指人民公園對面的一個大酒樓。

“用得著去那么大的酒店嗎？”你笑了一下，“我倒是喜歡你把飯錢省下來再請我喝杯咖啡什么的。”

你和黃葦在人行道上并肩而行。傍晚的街道上，車子都在拼命地撳喇叭，行人們步履匆匆，空氣里仿佛帶著一種讓人憂郁的氣息。黃葦帶你去了一家叫勝利日，看上去挺有特色的小餐館。你們在店堂里坐下來，透過落地玻璃窗，你遠遠看見對面馬路上有一座外墻上貼著白布，好像在搞裝置藝術(shù)的建筑物。

“哦，那是抗議拆遷。聽說還是民國初一個什么名人的故居。”黃葦說。順著你的視線，她也看到了那幢引人注目的建筑。

你認真看了下，這才注意到這幢房子的周邊已經(jīng)被拆出一個上千平米的空地來，開發(fā)商似乎已經(jīng)在上面開挖地基了。你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中仔細辨認，看見那些你最初以為是裝置藝術(shù)的白布上寫滿了黑字，隱隱約約的，還能看到幾個大大的感嘆號。此刻，餐館里正放著輕音樂，大概是暖氣送多了，氣溫顯得有些高。你突然間想起這家餐館的名字，覺得它似乎帶著點揶揄和反諷的味道。

你和黃葦面對面坐著。黃葦?shù)哪樉幕瘖y過，頭發(fā)染過，開得很低的領(lǐng)口上露出一片細膩的肌膚。如果不是因為兩只眼睛分得太開，應(yīng)該說她長得挺好看。一個服務(wù)員給你們端來了熱茶。緊接著，點菜員過來了。黃葦問你想吃點什么。你坦率地說你剛在街上吃過一份點心沒多久，而且在飲食方面你也不挑剔，隨便什么都可以。點菜的服務(wù)員推薦說，那就來一份情侶套餐吧。她說她們這里的情侶套餐相當不錯。

“那就上情侶套餐吧！”黃葦看著你，對服務(wù)小姐說。選好主菜，服務(wù)員走開后，黃葦從皮包里拿出一袋奶糖，遞給你兩顆。你猶豫了一下，剝開一顆大白兔奶糖的包裝紙，把那粒乳白色的糖果放進嘴里。奶糖到你嘴中沒多久就粘在左側(cè)牙床上，你既無法用舌頭把它攪開，也沒有辦法讓它溶化得更快點，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喝茶。

“昨天晚上，我可是全身都濕透了。”黃葦說。

你又想起那個兔子的句子。和這個句子同時抵達的還有昨天晚上凌亂的夢。你看著她，含糊不清地說你并沒有講你會在什么時候去看她。

“我不管這些，”她臉上浮出一點撒嬌的表情，“作為補償，你要有所表示。”

那只鴿子從睡夢中醒來，它動了一下，身上的羽毛蓬松起來，似乎想要飛出黑暗的鴿巢。“我該怎么補償呢？”你問。

“現(xiàn)在還不知道，等想清楚了以后再告訴你。”黃葦轉(zhuǎn)換了話題，“你懂得我是怎么知道你手機號碼的嗎？”

春節(jié)時，收到黃葦發(fā)給你的短信，你是有點兒意外。這個至少有十一年沒聯(lián)系了的女同學向你問好，問你是否還記得她。那時候，你還沒有起床，趴在床上，你給她回了個短信。

“你春節(jié)時回老家了？”你反問道。

她告訴你，春節(jié)時她是回了趟老家，還碰上了教語文的班主任。才四十多歲的語文老師變得挺胖的，只是頭發(fā)也全都變白了，她差一點就認不出他了。她說你的手機號碼就是從語文老師那知道的。你感到有點驚訝，中學畢業(yè)后，你再沒見到過你的這個老師，他怎么會有你的手機號碼呢？

“你可是語文老師的得意門生，老師怎么會把你給忘了呢？”她的港臺腔又冒了出來。

服務(wù)員端來了情侶套餐。你伸手把杯子挪到一邊，服務(wù)員放下套餐時，黃葦?shù)淖⒁饬Ρ荒惴旁诓妥雷髠?cè)塑料袋子里的那幾本書吸引了。她拿過塑料袋子。“哦，你現(xiàn)在還讀詩啊！”她用夸張的語調(diào)問你。你沒有回答。她打開那本紅色封面的詩集，翻了一會兒，然后開始誦讀其中的某一首詩：

一大群人

尚未出生

但已被判出生。

一大群人列成縱隊

在出生前

胎兒挨著胎兒。

一大群人

不看，不聽，不懂，

只是向前挪動，

通過女人抽搐的身子，

通過毫不知情的

母親的血液。

她讀得不好，語調(diào)和那首詩一點都不相配。餐廳另一側(cè)，有個女人轉(zhuǎn)過臉來朝你們這望了一下。

“寫得還挺有意思嘛！”她合上詩集。“我多少年沒讀詩歌了？”她問自己，緊接著馬上做出了回答，“起碼十年吧！這個時代已經(jīng)不允許我們讀詩了。”

“或許讀訂貨單、報關(guān)表之類的東西要比讀詩容易一點。”你冷淡地說，從她手里接過詩集，放回到塑料袋子里。你們開始專心致志地吃眼前的情侶套餐。套餐里頭的米飯不錯，潤滑、柔軟，仔細咀嚼起來能夠感覺到一種香甜。

黃葦又提起了她的老家之行，她問你和胡麗裙是否還有聯(lián)系。你想起陳選，沒在沙市碰到她之前，她留給你的記憶就像是那個帶著灰藍顏色的夜晚。而在沙市又見過一面后，這一切全都破碎了。你望著黃葦，目光里帶上了一點銳利的東西。可是她沒有放過你，又說起了一次野炊。她說那次去野炊的只有幾個人，你用自行車背著胡麗裙，“你的初戀情人”，而對她卻一點兒都不理睬。

你能記起那次冬天的野炊。天氣不是很好，太陽時而露臉，時而被掩藏在云翳后面，起碼有六級大風。海邊的山上沒什么柴草，你在被廢棄的軍事戰(zhàn)壕和碉堡之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至于胡麗裙，你在小城里倒是還碰見過，可她已經(jīng)不能引發(fā)你的任何感覺了。

“你知道唐果現(xiàn)在在哪里嗎？”黃葦不斷制造著話題。她又提到你們班上一個男同學的名字。你搖搖頭。“他現(xiàn)在在北京開廣告公司。他自己說，他公司里的年輕女孩子都爭著買冰激淋請他吃呢！”

對那個同學，除了他長得很胖，功課很好之外，你幾乎沒有一點兒印象。你用一種調(diào)侃的眼光望著黃葦，聽她講述你那個同學不能讓你感動的創(chuàng)業(yè)事跡。

勝利日餐廳的玻璃門被推開了，一大批人擁了進來。他們操著南腔北調(diào)的普通話，似乎在討論餐廳里是否還有座位能容納得下他們。服務(wù)員迎上前去，看她們交流過程中揮動的手勢，好像是表示可以把店堂里還空著的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一陣忙亂之后，這批引人注目的客人被安排在與你和黃葦不遠的地方落座。因為距離很近，你可以清楚地聽到他們的說話聲。原來這是一批在ＱＱ上認識的朋友，他們第一次在這個城市里聚會。你數(shù)了一下，這批人一共十一個，其中年紀最大的應(yīng)該有六十多了，年紀小一些的大概在三十五歲左右。這批人中間有三個女的，他們的職業(yè)顯而易見不同。

“你上網(wǎng)ＱＱ嗎？”你問黃葦。她回答你，上班時一有空就上，“主要是上網(wǎng)泡男。”她語氣里又有了那種港臺腔的夸張調(diào)調(diào)。

“你是不是也上網(wǎng)泡妞？”她問。

“過去有，現(xiàn)在好久沒有了。”你實事求是地回答她。

“網(wǎng)絡(luò)上沒有適合你的美眉嗎？”她望著你。

“也不是沒有，而是對我似乎沒什么作用。”

“哦，遠水救不了近火啊！”她自行得出了答案。過了一會兒，她用贊賞的口吻說：“你倒是挺坦率的。”

你沒有做聲，在鄰座喧嘩襯托下的沉默中，你的手機響起來了。是祁其悅打來的，祁其悅問你今天跑哪去了，你告訴他早上睡過頭了，干脆就泡圖書城去了。祁其悅問你現(xiàn)在在哪里，你告訴他，你和一個同學在一起吃飯。

“什么同學啊？”祁其悅的聲音變得皮笑肉不笑的，“能不能告訴我？”

“好像沒這個必要。”你故意吊他的胃口。

祁其悅似乎很興奮，他告訴你說今天班上點名點得很緊，他幫你請了假，說你今天發(fā)燒了。還說上面布置了一篇三千字的論文，要求這兩天內(nèi)完成。你在電話里嗯嗯唔唔地表示知道了。祁其悅的情緒突然間低落下去。他說：“哦，不打擾你們了。”啪地掛了電話。

“你家那位查崗來了？”黃葦有點幸災(zāi)樂禍的樣子。

“不，是一個住同一個房間的同事。”

“你在省城和一個女同學吃飯，你老婆會生氣嗎？”

“也許會吧。”你說。在沙市的這幾天，你妻子每天都會不定時地給你打幾個電話。可除了她打電話來時，這幾天里，你幾乎把她完全遺忘了。

“你在外面吃飯會有問題嗎？”你對黃葦提出了同樣性質(zhì)的問題。

“本姑娘尚未有先生管束，男朋友則隨時可以更換。”她斜靠在椅背上，目光中突然有了一點粗野的光芒。你起身上了一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那批網(wǎng)友正在飯桌邊齊聲低唱一支聽不清內(nèi)容的歌，他們唱得很投入，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還流出了眼淚。

“我們走吧。”你沒有坐下來，站在桌邊對她說。

“我已經(jīng)想好要你怎么補償了。”黃葦說，“你送我回去吧！”

你們坐上一輛紅色的出租車，黃葦對司機說了個對你也說過的地名。在車上，你們沒有說話。仿佛是不小心，有一次，她的手碰到了你的。在出租車內(nèi)朦朧的黑暗里，你勃起了。

經(jīng)過幾個街區(qū)后，出租車拐進一條偏街，在一個職工業(yè)余學校的門口停住了。你們下了車，朝街道對面一座工廠宿舍區(qū)模樣的大院走去。你跟黃葦在對著大院門的水泥道上走了一會。宿舍區(qū)大院的水泥路兩旁種著一些樹，黑暗中分辨不出樹的品種。你們朝右手拐了個彎，穿過一座建筑下面的門洞，又沿著它另一側(cè)的小路走了一會，才走進一座鋼筋水泥樓房。樓房里樓道昏暗，擁擠著一些紙箱、自行車和煤球堆，從一些炊具看出來，有的人家還在過道里做飯。在掛著布門簾的房間里，不時傳出來孩子的吵鬧聲，男女說話聲和電視連續(xù)劇的聲音。

黃葦?shù)姆块g有點亂，小客廳門邊的沙發(fā)茶幾上零亂擱著幾本卷了角的畫報、一只化妝粉盒、遙控器和一盒開啟過的香煙，有兩只大概是喝過果汁的玻璃杯，杯底分別淤積著一點暗紅的顏色。透過臥室沒有關(guān)的門，可以看見房間里擺著的一張床，被子沒疊的床鋪看上去不是很整潔。

“把窗戶拉開通通氣。”黃葦說。你走到窗前，拉開玻璃窗。對面隔著大約二十米的距離，是一幢燈火通明的大樓，看上去似乎是工廠女工的宿舍。

女工宿舍的夜晚好像才剛拉開序幕，有一些夸張的呼朋引伴聲和一些原因不明的哄笑聲。在日光燈產(chǎn)生的透視效果里，你可以清楚地看見那里的大部分房間：簡陋的雙層鐵床，有人爬上去時似乎會發(fā)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圍成一桌打牌的人及旁觀者，坐在床沿疊衣服和好像剛洗過澡，正在鏡子前梳頭的女工，你想象著那把梳子梳過長發(fā)時所遇到的濕潤。

“你好像對女工宿舍挺感興趣？”黃葦說。這會兒，她已經(jīng)收拾好了房間，換了一件淺藍色的睡衣站在你面前。她的睡衣很大，看上去有點兒像是男人的襯衫。

“女工宿舍是許多故事的源頭。”你說。

“是有不少故事。”黃葦說，“比如，前段時間，對面就有個女工跳樓自殺了。”她用一種夸張的口吻向你描述她看到的場景。一個人摔在水泥路面上，就像一個裝滿各種顏料的塑料袋子摔在地面上一樣，什么東西都濺了開來。

你說，你也見過一次自殺的場景。那是在深夜的醫(yī)院里，你因為發(fā)燒在那里打點滴，大概是兩點鐘左右，距離你不遠處的頭頂上發(fā)出一聲巨大的悶響，十幾個打點滴的人都嚇得跳了起來。

你還沒有說完，你的手機鈴聲就響了。是你妻子打來的。和每天一樣，她都問你在干嗎。你告訴她，你剛寫完一篇三千字的論文，這會兒正在看電視。她似乎有點不相信。你望著黃葦客廳里的電視屏幕，告訴她新聞頻道這會正在播奧斯卡的頒獎晚會，讓她也去看一看。你妻子在電話里頭笑了起來，她正在看奧斯卡頒獎晚會。

“你在撒謊。”你掛上電話時，黃葦盯著你說。

“讓我把剛才的事情講完。”你說。隨著那一聲巨響，女人和孩子們都尖叫起來。點滴大廳里亂成一團，大廳的鐵皮屋頂被砸出了一個窟窿，從那窟窿里，探出一節(jié)血肉模糊的人的身體。

“我們不說這個了。”黃葦阻止你繼續(xù)說下去，她的聲音變得有點尖。“你不喜歡你妻子，經(jīng)常對她撒謊嗎？”

她臉上有一種嚴肅的表情。這種表情你在許多女人的臉上都看見過。你不喜歡這種嚴肅，它讓她們顯得衰老。“我已經(jīng)老了。”你想起來，陳選昨天就曾對你這樣說過。和過去相比，陳選變得話多了，也顯得更容易與之交往，可是你對她的感覺卻不如從前了。

“有人說，你中學時就讓胡麗裙流過一次產(chǎn)，這是真的嗎？”

“你讓我送你回來，就是想問我這件事？其實，在餐館里我就可以告訴你的。”你用一種戲謔的眼神看著黃葦。你甚至想對她說，她是一個讓人反感的女人。你對她的這種感覺，并不是此刻才有的，而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

“我只是隨便問問。”她走到你身前，用手臂圈住你的脖子。

你看著黃葦那對分得挺開的眼睛。在你的目光注視下，黃葦?shù)哪樧兂闪伺c剛才迥然不同的另外一張臉。你摸了摸她的臉。

“你要我嗎？”她輕輕地問。

你把手放下來，告訴她剛才在車上你就想要過。可現(xiàn)在，你突然間沒有了那種感覺。

“你神經(jīng)病！”黃葦罵了一句粗話，然后笑起來，聲音里帶著一點神經(jīng)質(zhì)。

她的笑讓你感覺好了點。你用食指撫摸她的眼瞼和嘴唇，你的陰莖在褲襠里鼓脹了起來。你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只在你懷里微弱地扭動了幾下。她的身子很軟，就像是一個溫熱的脫脂棉花枕頭。在屋外新聞頻道奧斯卡頒獎晚會熱烈的氣氛里，你進入了她的身體。她的下面溫暖、濕潤。她摟著你，用小動物一般濕熱的嘴咬你的胸部。

“你是一個好色的男人。”你們停止下來時，她有點恍惚地抬起頭來。“這一段時間，我常常莫名其妙地做一些噩夢。”她說，“你活得好嗎？”

你搖了搖頭，不想去討論這么復(fù)雜的問題。你覺得，無所謂好與不好，因為不管怎樣，人們?nèi)匀欢紩廊ァＤ銈?cè)過身子，用你的嘴在她身上一點一點細細地舔著，既好像是在幫她梳理身上潮濕的毛發(fā)，又像是想通過這種動作逃遁到某一個黑暗陌生的地方。

“中學的時候，我一直暗戀你，可是從來都不敢在你面前說出來。”她說。

你沉默地躺著，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個夢。你看見那個女人的時候，她正站在一扇窗戶前。你在眾目睽睽下朝她走去。那個女人看見你時，眼睛里的困惑和焦慮立刻消失了。她轉(zhuǎn)過身子，望著你向她走來，然后和你一起走出那個鬧哄哄的房間。

黃葦轉(zhuǎn)過身來，摟著你，使勁地吻你。她的下面還在不斷地涌出些什么。她的吻用了很大氣力，似乎想要用這吻把你從沉默中召喚出來。你伸出手去，在電視機晃動的光斑里摸到了她的臉，她的眼角有點兒溫熱，像是哭了。

“你干嗎不關(guān)心一下我的婚姻？”她說，“再過一個月，我就要嫁人了。”

“我不想關(guān)心這類事情。”你低聲說，“我只覺得，婚姻是生活發(fā)明的一種制度，這種制度并不適合于每一個人。”

“你是一個殘酷、沒有感情的人。”她轉(zhuǎn)回去，像你一樣平躺著，手擱在胸前，“我要嫁的是一個老頭。他比我大將近二十歲。”

“你似乎比我要更殘酷。”你說。

“那老頭子塊頭很大，有點兒狐臭，脾氣還不怎么好。”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夸張的刻薄。

你望著眼前晃動著的一束束電視光斑，又一次想起了那個句子。“我淋濕了，像是一只濕漉漉的兔子。”與這句子同時出現(xiàn)的，是一個古怪的畫面：房間天花板上出現(xiàn)了一個籠子的世界——形態(tài)各異、大小不一的籠子充斥了你眼前所有可能的空間。每只籠子里，都關(guān)著一只全身濕漉漉的兔子。

你在黑暗中站起來，摸索著穿衣服。

“你不僅僅殘酷，而且一點道德感也沒有。”她在被窩里面說。

你不清楚她指的是什么。你說你已經(jīng)背負了很多惡名，多一點與少一點并沒有什么區(qū)別。

“你一點也不愛我，你只是想和女人做愛，把你的精子灑在我們身體里。”她的語氣里既帶著抱怨，又有著同樣程度的譏誚。

“你講的也許對。”你坦率地說。

你穿好衣服，走到門邊，想了一下又踅回來向她道別。你站在床前微弱的光亮里，她躺在床上，兩個人都沒有作聲。你就這樣在她床前站了一小會兒，然后走到外屋，關(guān)上電視，打開套房的房門向外走去。

在工廠宿舍區(qū)大院那個四壁徒然的門房里，一個有點虛胖的中年門衛(wèi)穿著套已經(jīng)被廢止了的舊式保安制服，坐在辦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睡著了，他孤零零的，就像是一只被人遺棄了的狗。

拐過街角，繁華的大街撲面而來。你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行走，迎面碰上了一對對相互依偎的情侶，若干個在街上購物的女人，以及無所事事的閑蕩者。城市上空，是一片由燈光匯成的絳紅色大氣。遠處的街角，一個身材瘦小的乞討者在店鋪陰影下拉二胡，在尚未打烊店鋪流行音樂的遮蓋下，二胡的聲音幾乎聽不真切，接近于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