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關(guān)十六首

欄目主持人南野：

本期“多元詩界”推薦杭州詩人梁健的詩作《閉關(guān)十六首》。宗教信仰似乎一直與東方文化有著距離，但佛學的修習卻總又近在咫尺，將佛學的感悟融入現(xiàn)代詩歌的人生書寫中，進而洋溢出一種特有的靜闊氛圍，梁健的詩在這方面實現(xiàn)了自己的創(chuàng)意。也許不應當說是創(chuàng)意，詩人只是自然而然地讓體會于心的佛家意境像泉水一樣涌流漫現(xiàn)，便成這樣的詩的話語。

“藏經(jīng)樓”、“石像生”（包括后面詩中“智慧”、“塔”、“石頭”等）是體現(xiàn)佛意的言語，“我的青春／一片落葉一樣讓人想哭”則是典型的現(xiàn)代詩語，回看前句“二十年前的和靜縣的下午”，融會的語象構(gòu)造出生命體悟成熟之后的一派沉寂中的動靜，值得細品。而“風換好晚裝回到太湖上”、“楊梅里笛子睡得很香”又是現(xiàn)代意味與幽香古風的自然結(jié)合。

“我的泥土里小雞們散步。／它們回憶白天”，“被花朵忽略的蝸牛也忽略了晚霞的天邊關(guān)懷。／它餓了。”詩中不斷出現(xiàn)了如此純粹的詩句，可與威廉斯的《紅色手推車》媲美，這正是那種沉寂的遼闊的書寫——由于現(xiàn)代詩歌被注入古老的哲思，它得以體會細致到細微的萬物，便能夠由近而遠。

1

有一條路揮之不去。

任海水來回走動

樹皮剝離。兩步之外

光線順著門檻閉上眼睛。

我就是這樣鋪滿了藏經(jīng)樓。

八方侍衛(wèi)

石像生

雙手交替胸口

等待炊煙。

二十年前的和靜縣的下午

我的青春

一片落葉一樣讓人想哭。

2

我的泥土里小雞們散步。

它們回憶白天

汗水

菊花的再一次開放。

其實，我酒一樣被人遺忘了

雨也落到窗臺了。

小雞們像帽子來到池塘邊。

魚看見它們

不再解說幾米遠的鐘

多么厚實的依靠啊。

天一點一點暗下來。

3

我分不清是熊還是蜜蜂。

張騫走得突然

他路過我們門口的時候

河剛剛從雪山的床上醒來。

這么多年我看見雪蓮。

所有的開放過程

就是企鵝的那一場雪。

礁石始終傾聽。

船赤腳

胡子一樣破浪而來。

我已經(jīng)找不到剪刀了

杭州的張小泉

挖過幾口井呢？

4

皮膚的靈感是因為山。

毛孔擺好靠椅

它們知道風

蟬鳴以及星光也會疲勞

也需要一壺酒。

在湖底

也有一張月亮的大床

也有分別的甜蜜。

似乎萬事俱備

但愿望從不曾到來。

5

風換好晚裝回到太湖上

有阿紫的船帶路

楊梅里笛子睡得很香。

在熟悉的門口

蝴蝶跳來跳去

被花朵忽略的蝸牛也忽略了晚霞的天邊關(guān)懷。

它餓了。

我更加緩慢了我的腳步

我知道

那顆楊梅隨時都會落下

但沒有人會看見。

6

心培

我們的交談輕過夜晚

雨，還是如期到達我們的瓦片。

在另一些瓦片底下

弟兄們在喝

他們談論愛情和死。

心培

你已經(jīng)輕過夜晚了

而我又離開太久。

只有瓦片上的一縷光芒

告訴我回家的路。

7

塔一座一座倒塌

石頭在生長

作為感恩

我將手臂躺下

它指引一條小路

穿好死這件皮大衣看見荷花。

8

這種光線適合刻碑

適合我想念一只松鼠

在九華山

你在第六棵松樹下喘氣

臉變換著六種水果的顏色

挑夫不會因為北京停留

多年以后

你手捧北京這顆核桃約我喝酒

山上的雨有一點涼

這種溫度適合乳房

適合我想念一只松鼠

它的子女們是不是還站在老地方

鼓樓會不會敲我的門

在冬天到來之前

我決定拒絕天亮。

9

他走路很慢

等陽光跑一圈回來

他讀到第七句。

他慈祥

曬衣服他站到山頂

一大片天風

一大片石碑擋住了野豬的歸途。

他就算是口渴也寫滿小楷。

說話很輕。他說

下雪聲如洪鐘。他說

去年上街看到小燕子。他說

她眼睛真大。

很遠的地方他就笑了

“這回來了不走了吧。”

10

我就那么的撫摸毛竹

光滑的皮膚和毛孔。

我那么地愛你啊

我的掌心的一顆淚珠啊。

我的腳。

遼遠不是我的酒我的錯。

遼遠總是有一些河走來走去。

冰封之前的那一個夜晚

我敲啊敲啊敲我的竹筒。

就像１９９６年的那一個夜晚。

11

現(xiàn)在

我可以往回走

放心。

江南劉毅在酒杯的邊緣為我守住這一關(guān)。

花兒開放。

現(xiàn)在

我感覺到毛孔里的風。

它們安靜

它們放下一個一個枕頭。

現(xiàn)在

橋已經(jīng)握住我的手了

站了這么久。

現(xiàn)在

推開這扇門

夏天荷花一片。

12

往外

老虎的眼睛讓人心酸。

一片森林

我枝頭的一小片葉子

它會呼吸。

它會一寸一寸地回到家里。

小虎在草地

蝴蝶一樣發(fā)呆

天一樣飛舞。

累計到今天為止

出酒一本。

它的封面寫下字

一本。

13

我沒有智慧回答魚在水底

坐視秋天的來臨。

天一點一點高上去

網(wǎng)會從各個角度落下欲望。

我感到身上長滿魚刺

鋪天蓋地的疼痛

讓我的胡子也樹根一樣彎曲

而路更加轉(zhuǎn)彎

青草里插滿白旗

其實我早想投降

早想把罪狀寫滿腳印。

我聽到一條銅鐘的小路

那里沒有魚

那里的墻壁到處是空門

那里有很多人等我

手指我的罪狀

如數(shù)家珍。

14

閉眼

增加了一個高度

終于露出腦袋的還有顏真卿。

他的手非常穩(wěn)定

他不笑

青馬路過三巡。

15

掃地時必須十分小心

十分輕。

院子鋪青磚

門外有明鏡

來來往往的香客

提一些愿望的燈。

還有誰關(guān)心掃帚

關(guān)心灰塵的心。

16

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停下

滿太湖的水已經(jīng)停下

橋停下。

愿望中飛鳥

翅膀的家

家里的酒讓我感覺到群山

那些巨大的影子

不動聲色逼近。

毫無道理到達。

疲憊黑夜里舒展

天亮像小女兒一樣醒過來

嘴唇軟得像月亮。

夾竹桃老了

魚王持杖遠游。

須彌山云層背后觀光

等待地水造訪。

似乎所有的節(jié)奏慢了十五分鐘

報告舉右手揚帆

海平線無數(shù)的怪獸

和聲如珠。

一間清涼的藏經(jīng)樓啊

我是真正地無以為報。

葉子在窗口悄然飄落

又一片葉子

只有螞蟻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