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是個周末的清晨,我第一次走進(jìn)小姨的家,在一座即將拆遷的石庫門房子的二樓,是個亭子間。
她帶著我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團黑暗里,找到了樓梯口。本來氣氣派派雕著花的木樓梯,現(xiàn)在一走就吱吱嘎嘎響成一片。小姨輕輕地說:“來?!彼p輕地牽起我的手,在前面帶路?,F(xiàn)在正是清晨,外面還昏昏暗暗的。為了不打擾別人,她盡量貼著扶手走,不去踩中間那些斷檔的老木頭。我也學(xué)著她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走,手觸到木頭扶手上一片軟軟的光滑,用指甲輕輕一掐,就能留下一個深深的印子,但又異常干燥,掐不出一點水分,像冬天里放了許久的枯萎的水果。樓上突然傳來老式大鐘沉沉的敲擊聲,我嚇了一跳,抬頭往上面看了一下,看到一張老太太的臉,白白的,小小的,像一只掛在窗戶上的舊籃子,老得眼睛和鼻子都像棉花一樣耷拉下來,可滿眼都是力不從心的警惕。
“媽,”小姨抬起頭輕輕叫了一聲,“眉眉來了?!?/p>
老太太松了一口氣,說:“來了?那么早?太陽還沒出來呢。”
“嗯。”她繼續(xù)拉著我往上走,走到老太太面前也沒有停留,甚至沒有看她一眼,我剛剛擠出一個倉促的笑容,叫了半句“舅婆”就被匆匆拉開了。老太太回頭看我,渾濁的目光里的警惕沒有了,似乎還流動著一抹溫情的水分,棉花般耷拉下來的臉驚訝地跳了一下,好像想努力地抬上去,卻被揉得更皺了。在我轉(zhuǎn)過頭之前,她放棄了努力,轉(zhuǎn)身走了。
小姨拉我進(jìn)了她的房間,快速掩上了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