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伴著年齡的增長,我學會了寬容。寬容別人的過錯,也寬容自己的過失。但有一件往事我卻不能原諒自己,真的,一生不能原諒。
那是紅衛兵“翻江倒海”的日子,昨天心目中崇拜的一個個偶像,瞬間竟都變成了“牛鬼蛇神”。我十分敬重的韓之光老師也未能躲避這場浩劫。
她是一位馬來西亞的華僑,娟秀的臉龐,托著一雙柔美的大眼睛,講話慢聲慢語,英語的發音也總是那么準確動聽。她的秀姿總是讓我想起著名的電影演員上官云珠。當時我的父母都在外地,她身邊又沒有孩子,我成了她家中的常客。她呢,也悄然擔起了老師兼母親的責任。是她課間幫我補習功課,是她節假日為我做些可口的飯菜。是她給我帶來了家庭的溫馨……
記得那是1968年11月份,響應“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偉大號召,我涌入了這場狂潮。送行的車站上,同學們都有父母或親朋好友相送,唯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背著一個軍用黃書包佇立在站臺旁。
“遠征!”遠方熟悉而親切的聲音將我喚醒。
“韓老師,是您?”我驚訝地看著她,只見她穿著一身為“牛鬼蛇神”特制的黑衣服,不到40的她,幾天竟老了許多,眼睛滿含著淡淡的憂郁。頓時,我心里一陣酸楚。
我急忙跑上去,恭恭敬敬地向韓老師鞠了一個躬。只見韓老師輕輕地從尼龍袋里取出曲一個大面包和四個大蘋果悄聲地說:“今天走,怎么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我想告訴她學校規定不準同“牛鬼蛇神”的老師告別;可我怎么也說不出口,不是缺少勇氣,而是怕傷害她g6顆真誠善良的心啊!
韓老師不再作聲,仿佛知道了什么,默默地又從尼龍袋里掏出一件淺灰色的毛背心遞給我,她說:“這是這兩天趕織的,也不知道合適不合適?”此時,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我趕緊用衣袖悄悄地抹去了眼淚。我知道那個時代是不需要眼淚的。
這時不知是誰高喊了一聲:“遠征,你可要同‘牛鬼蛇神’劃清界限!”剎那時,沸騰的站臺凝固了,無數雙眼睛都在注視著我與她。我不知所措地木然站立著。不知是誰又帶頭高喊了一句:“打倒‘牛鬼蛇神’!”頓時,站臺上響起來一片討伐聲。我真不知怎么做才好,真想找個地縫一頭扎下去。這時,我竟下意識地將韓老師送我的尼龍袋重重地摔在地上,蘋果、面包和那件還存有溫度的毛背心散落在站臺上。只見韓老師眼含淚花,轉身跑開了。我沒有挽留韓老師,雖然我深知她不是“牛鬼蛇神”,更不是壞人!
在下鄉的時光里,我心中總是隱隱地充滿了悔歉之感,每每想到那個令人恐懼而灰暗的站臺,想到站臺上那難言的別離,幾次提筆,想向韓老師道歉,可終未能提起這份“勇氣”。
偌大的世界總有離奇的巧合。1986年,已擔任團政治處主任的我回家探親。一天早晨,我排隊買早點時,無意回頭。忽然發現站在我身后的那位“老婦人”極像韓老師。她兩鬢白發,只是眼睛還是那般和藹、親善,我真想一把擁住她,高喊一聲“老師好!”可不知是怕認錯了人,還是不愿意攪亂老師剛剛熨平的心,或是缺少那份認錯的勇氣。我沒有去接售貨員找的錢與糧票,一側身“溜”了出去,只聽到韓老師在高聲地喊:“解放軍同志,錢、錢……”那熟悉的聲音在我的耳畔回蕩,依然是那般真誠。那一夜我失眠了
今年春節回家,聽媽媽講有段時間韓老師還總惦記著我,總是打聽我的消息。我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自我折磨了,準備立即去看望她。那天由姐姐陪著,我特意買了兩盒韓老師最愛吃的果脯和我新近出版的散文集《青春的喃語》,因為那里面有我心中的“懺悔”。在書的扉頁上,我還恭恭敬敬地寫上了“獻給敬愛的韓老師——學生遠征”的字樣。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韓老師因心臟病突發,已于去年11月去世了!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跪在韓老師的遺像前,泣不成聲。一顆顆淚珠沿著面頰滾落下來。這是我有生以來哭得最痛的一次……
韓老師走了,走得平平凡凡,走得無聲無息,而我心中的悔恨卻一天天在加深。我不能原諒自己,不能原諒自己的無知、盲從、缺少勇氣。從那時起,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生活是需要堅強和勇敢的,無論面對什么樣的生活際遇,千萬不要做出傷害你所愛之人和愛你之人的舉動,否則,你會終身悔歉,
編輯 劉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