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約會

很久沒有午夜夢醒，打開香熏臺燈，想從手機看看午夜幾點，卻意外發現今天這個日子，是他離開整整兩個月。忽然好想他，給香熏爐里添了一點艾芬蘭丁香味的香熏油，記得他說過他最喜歡丁香的味道。

打開電腦，連接ADSL，MSN自動登陸，他不在線。失落地打開MEDIA PLAYER，神秘園的音樂悠然響起，心黯然下沉。這是一個空虛的午夜。

曾幾何時，我不知道午夜是如此寂寞，尤其昏暗的臺燈和低吟的音樂相伴的時候，寂寞肅殺，黯然垂淚。一切只因為電腦連線的那端，那個談心到深夜的人已遠去。

“菲菲，我走的時候你會哭嗎？會舍不得我嗎？”曾經有一個晚上，我們的話題非常暗淡，在聊得正起勁的時候，他忽然發來這么一條消息?？粗曨l的另外一端，那個男人驀然嚴肅，我的心一沉，回答他：拒絕談論分離這類的問題，如果你不想我失眠的話！他立刻笑了笑：丫頭，我在測量你我之間的友誼深不深呢！

在BBS里認識他的時候，是因我的小說《真相》，他是第一個給我尖銳批評的人，聽慣了夸獎和贊美，心高氣傲的我一下子接受不了他的批評，所以連續拒絕他在QQ上發來的好友通過驗證。他一直不死心，最后一次他說：我批評你真的是為你好！不接受一定是你的損失，如果你真的那么愛你的文字的話！我被執著和誠意打動，讓他通過了我的QQ驗證。第一次聊天，他的第一句話就說：我用成人的眼光去批評你的小說，但是卻佩服年輕的你有如此巧妙構思，因為喜歡這篇小說，我才希望它更加完美。

那一次聊天，所有的話題都離不開我的小說情節、人物，他透徹的分析，終于讓我撥開虛榮蒙住的視線，看到深刻的不足。我對他徹底佩服，開始發覺，膚淺的贊揚對我是一種致命的傷害，這種贊揚讓我陷入文字的盲目迷醉，卻忽略了文字應該是思想的代言。在他的指點下，我回頭看我以往的文字，粗制濫造，只有華麗而沒有深度。我第一次變得謙遜，開始不再浮躁。

他就是那么一個有耐心的人，從第一夜的視頻聊天開始，第二天他會用心去看我的一篇文章，晚上在QQ里的談話第一部分的內容必定是對我的文章的中肯評價、討論，快要睡去的時候我們的談話內容才開始涉及各自生活。一個多月以后，當我所有的小說都被評論結束后，我們已經習慣每天晚上QQ的約會，我們的談話內容也從文字進入生活、事業、婚姻、興趣愛好等許多方面。也就是兩個月以后，我才知道他35歲，是個法文翻譯，未婚妻在法國，他也正在辦理去法國的簽證。這個有1.78米身高的男人，從視頻里看不是太帥，卻有獨特的中年男人的成熟魅力。最要命的是他竟然也有點香熏的習慣、也和我一樣喜歡神秘園的音樂，在我們視頻的時候雖然都有麥說話，但是我們都打字，我們輪流給對方放自己最喜歡的神秘園的曲子。悠揚的音樂隨著鍵盤敲打的聲音，彼此的故事彼此的心事隨著音樂撞擊對方的心靈，那一刻，感覺如此親密，看到他的容顏，心中涌起一股暖暖的安全感，卻又因為音樂的傷感而微微有些酸楚，因為我們都知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有相聚必然就有分離。

我們同在一個城市，彼此并不遙遠，但是我和他從來沒有提過見面的事情。有一天提到網友見面的問題，我問他：我們會見面嗎？他反問我，隨后又說：其實你的心里已經有了答案，對嗎？我用微笑表示默認，他說，這樣吧，我們同時把這個問題的答案寫出來，好嗎？

“我們不會見面，因為相見始終不如懷念?！边@是我給見面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是簡單的幾個字，確實在我的內心深處，我早已反復考量過這個問題，不是我不想見面，我多想帶他去老樹聽著神秘園、喝著咖啡，多想帶他到2008酒吧去玩，多想和他到必勝客去吃我們都愛吃的PIZZA?？墒抢碇歉嬖V我，他只是生命中一道美麗的彩虹，只有瞬間的美麗，卻不會永遠地停留在我生命的天空，何必讓他打擾自己的生活，讓一切都變成遐想吧。

我們同時將答案發給對方，不知道他是太了解我還是和我有默契，他的答案更加簡潔：相見不如懷念。我們相視一笑，以后的日子都遵守著這個承諾，誰都沒有提過見面的要求，只是每天晚上的視頻時間越來越晚，在周末的時候甚至通宵達旦。那半年里，我們有著彼此的手機號碼，卻不曾打過一個電話，給對方手機號碼只是為了在節假日的時候短信問候，或許我們之間只適合指尖的交流，對于語言交流，我想我們沒有能力。

“知道嗎丫頭，始終不見面，我對你就有了許多遐想，每到一處你提及的地方，我都會想象你在的場景，這種懷念的感覺，讓我期待夜幕降臨以后和你的約會，我想我已經喜歡每天晚上這樣的交流?！彼赒Q上有過這樣一段留言，那是我們結束視頻后也許他睡不著又爬起來上網的時候留的，這樣的視頻約會對他來說已經是生活的一種習慣，對我又何嘗不是？在我路過他提到的地方的時候，我又何嘗不曾去想象他在的情景？忽然發現我們是一種完全相同的動物，似乎隱約記得有人說過：完全相同的人最適合做知己，卻最不適合做情侶。我解析過我們之間的關系，不是網戀，只是很深刻的一種友誼，因為我們不曾愛過對方。有一天晚上，是他忽然問我：我們彼此這樣想念對方，這樣期盼夜幕降臨的約會，是不是我們已經愛上對方？

輪到我反問他：你說呢？然后我們又和上次一樣，把彼此的答案同時發給對方。答案依然驚人相似：我沒有愛上你。我對答案的解釋是：彼此是兩個恒星，只能遙遙相望，卻永遠走不近。他說：不愛你，是因為愛不起你，愛是給予，而我已經給不起你任何東西，除了思念。無論多么完美的解釋，我只知道結局是殘酷的，所以睿智的我們都不允許自己去犯一個已知的錯誤，“相見不如懷念”，真的是一句至理名言。

即使沒有相見，我們依然擋不住分離的結局，雖然他曾經說過，他到了法國依舊和我網上相聚，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他離開的那天晚上開始，再也沒有人陪我聽著神秘園訴說彼此的故事了，午夜的聚會已經到了終點，散場了。我給自己的安慰是時差問題，彼此已經有了不同的作息時間。

臨走前的最后一個晚上，他再次嚴肅地問我：我走的時候你會哭嗎？會舍不得我嗎？我凝視著視頻窗口那端的那個男人，想到以后再也不會在這個窗口見到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墒俏也幌胱屗吹轿业难蹨I，我擠出一絲笑容，淡淡地說：我早就知道你會離開，對嗎？在認識你的那天，我就有了分離的心理準備，祝福你！那次是時間最短的一次視頻，我不想對自己太殘忍，所有的“最后一次”都可以讓人痛徹心扉，我又何必讓這個過程那么漫長呢？

他是第二天的航班到上海，然后從上海轉機巴黎。我知道那趟航班的時間，那天我沒有心思工作，一直猶豫著該不該去送他。也許是一種好奇心，我真的不甘心竟然沒有真正見過他，不甘心這一生都沒有見過這個讓我深深懷念的人，可是我又不想違背不相見的承諾。猶豫再三，我擲一枚硬幣決定：頭是去，字不去。是頭，我注定要見他一面。去吧，見了這一面也改變不了什么了，自己何必那么介懷呢？我飛奔到機場。

在機場尋找著他的身影，我只能尋找，因為他的手機號碼已經消戶。真的很奇怪，決定見他的時候，心里又緊張又焦急，有一種急切見他的念頭。就在我尋找不到他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他在機場的公用電話打來的，他說他很想見我一面。我的身后就是機場的公用電話，一轉身看到他正在握著電話，看著我，就在那一秒鐘我們凝固了。我們僵在那里不知道該做什么，我忽然才發覺，我們連肢體語言都匱乏。直到廣播通知上海的航班登機時間到了，他才沖過來，緊緊地抱住我，而我的心卻已經漸漸平靜下來——懷念的感覺真的比相見美好。

在語言最匱乏的那一刻，他終于還是說了一句：丫頭，我喜歡你。我明白喜歡不是愛，我也輕輕地說：我也喜歡你。目送他過安檢直至消失，本以為會哭的我竟然沒有一滴眼淚，也許其實我真的能夠勇敢面對分離，離開機場后的那個白天，我一直都很平靜。其實一切習慣了就好，我用了一個星期時間習慣那段時間的晚上沒有他，玩游戲，寫字，看新聞，早早上床睡覺，沒有神秘園的音樂沒有香熏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的世界從來沒有過他，于是我又回到了沒有認識他的生活里。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他，其實只是我們都學會把一個人深埋在心底了，只有在與他有關的事物出現的時候，才會發現他從來都沒有離開過心靈深處最大的那個空間。

今夜夢醒，在神秘園的音樂里，他被釋放出來，我才發覺這個午夜如此寂寥，原來想念一個人的時候才會覺得孤單。雖然心很痛，但是卻覺得原來這樣凄美的感覺正是我需要的，或許我想要的其實也只是這種凄美的感覺。呵，人究竟一種什么樣的動物？

我很想念你！

（責編/高祥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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