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０個流年

１

算一算他們認識已經(jīng)很多年了。

那時她還是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剛搬到他家的隔壁。她從小活潑好動，像個瘋丫頭。而他一直是父母老師眼中的好學(xué)生，當(dāng)他和她站在一起時，她的父母總會說，跟你哥學(xué)學(xué)，你什么時候才能像他那樣讓人省心啊。這時候，她總是對著他吐吐舌頭，給他一個大白眼。

他得了許多的獎狀，別人都很羨慕，只有她總是不屑一顧的樣子，經(jīng)常嘲笑他說，當(dāng)心讀出個近視眼、少白頭來呀。每當(dāng)這時他就訕訕地，仿佛真的做錯了事情一般。

他爸爸在廠里負責(zé)采購，經(jīng)常給他帶回本地沒有的東西，例如，漂亮的本子，帶香味的橡皮，眼睛會動的轉(zhuǎn)筆刀，可往往不出一天，這些東西就全到了她手里。她的媽媽責(zé)備她：“怎么又搶哥哥的東西，快還給哥哥，這么大了就是不懂事。”她就扯著嗓子分辯，是哥哥主動給我的。說著，還遙遙地向他飛過來一個得意的笑容。

也很奇怪，無論她怎么嘲笑他，他有什么好東西，肯定第一個想到她。幫她做值日，背書包，拿自己僅有的五分錢給她買一根豆沙冰棍，爬到很高的樹尖為她摘那個最紅的蘋果，更有甚者，一次她把她媽媽最珍愛的大花瓶打碎了，也是他去認的罪。

她總是毫不領(lǐng)情，大部分時間叫他豬哥哥，只有在她惹他生了氣或求他辦什么事時，才會軟聲軟語叫他天下最好的哥哥，天下最英俊的哥哥，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哥哥……聽著這些沒邊際的話，看著她那嬌憨的樣子，他就會樂顛顛地不知所以然了，對她有求必應(yīng)，過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上了當(dāng)。

２

他們長大了。

他上了一所重點大學(xué)，畢業(yè)后回到原來的城市，進入了電力部門。年輕，多金，前途無量。

她高中畢業(yè)后上了一所本地的大專。她的漂亮和活潑讓她身邊總是圍繞著許多的男孩子。她也交過幾個男朋友，最長的不會超過半年，她從來沒有當(dāng)真過。看到她身邊的男孩子換來換去，他總是一本正經(jīng)地警告她，不要把戀愛當(dāng)成一種游戲。

她哈哈地笑了起來，我還沒有真正喜歡過誰呢。然后，她又很好奇地問他，怎么不見你交女朋友呢。他的臉又紅了起來，盡管他在單位已經(jīng)是個小負責(zé)人，盡管他在別人面前侃侃而談、成熟穩(wěn)重，可是在她的狡猾淘氣面前，他似乎又變成了少年時那個靦腆害羞的男孩。看到他臉紅，她笑得更厲害了。

她經(jīng)常來找他，但大部分都是和男朋友鬧了別扭情緒低落的時候。于是，他給她泡她最喜歡喝的咖啡，聽她罵惹她生氣的男孩子，然后帶著她去溜冰，看電影，到游戲廳打電玩，到KTV唱歌，夏天吃火鍋，冬天吃冰淇淋。她總是很容易就高興起來，不一會兒就興高采烈地和他玩在一起。往往回家的時候，她已經(jīng)開心得不得了了，在大街上旁若無人地唱著歌，臨進家門，有時還輕輕地抱他一下，說，豬哥哥，你真好。她一直叫他豬哥哥。

小孩子哪有真正的憂傷，他笑著想。在心底，他一直還是把她當(dāng)成那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

３

可是，有一天，她竟然真正地戀愛了。那時，她已經(jīng)畢業(yè)了，在一家房地產(chǎn)公司工作。

她跑到他的家里來，面頰緋紅，眼里流動著不同尋常的光彩。她用夢幻一樣的聲音向他描述著那個男子。

他的心卻隱隱不安起來。因為，她說，她不要求那個男子給她婚姻，只要愛她，并且允許她愛他就夠了。

他知道了那個他是她的部門經(jīng)理。他悄悄地去打聽他，不禁吃了一驚。那個部門經(jīng)理是有老婆的，還有一個五歲的小男孩。第一次，他對她發(fā)了脾氣，向她大聲吼叫著，讓她放棄那段危險的愛情。

開始，她只是哭。后來竟然發(fā)起火來，對他吼回去，你又不是我真正的哥，你有什么資格管我。說完，她哭著跑開了。

黑暗中，他燃起了煙，一支接一支地抽，他的臉被彌漫在空氣中的濃濃煙霧掩蓋住，終于他大聲地咳嗽起來，臉上有冰涼的淚水滑過。他想，她怎么那么不懂事，他再也不想管她了。

然而，第二天，她就找他來了。怯怯的樣子像個幼兒園的小女孩。他的心馬上柔軟了。

她對他說，她知道她的愛情是沒有前途的，但是她是真的愛他，不能自拔。她對他說，她心里很痛苦。她不再是那個神采飛揚的女孩子，她眼里的憂傷深得像一潭湖水。

他的心疼得厲害。

４

她還是經(jīng)常來找他，高興的時候，她甜蜜訴說著她的愛情，她說，她太需要別人分享她的甜蜜，可是因為這份愛情不能見光，所以她只能向他傾訴。

有時，是她情緒非常低落的時候，無論他怎么帶她去玩，她依然不能高興起來。于是他也泄了氣。這時候，她會很抱歉地看著他，說，對不起，讓你陪著我不開心。

以前她從來不會對他說客氣話的。她安靜沉默了許多，似乎小女孩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可是他看著她郁郁寡歡的樣子，真的希望她還是那個經(jīng)常會闖禍的小孩子。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在那個黑色的漩渦里越陷越深，看著她眼里的憂傷越來越濃。可是卻無能為力。他不能再勸她離開那個不該愛的男人，因為她說，他們是真心相愛；他也不能把她的事告訴她的父母，因為她說，如果她的父母知道，她會恨他。

就這樣，他看著她在別的男人身邊笑靨如花或者淚雨滂沱。

在這場驚心動魄的愛情里，其實他承受的比她還多。

５

一天，他正在開一個很重要的會，忽然接到了她的電話，語氣很急促地讓他趕緊到她的公司一趟。他裝作看不見領(lǐng)導(dǎo)那張鐵青的臉，迅速來到她的公司。

果然出了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拽著她不放，污言穢語鋪天蓋地。她無助地站著。而那個男人站在他的妻子旁邊，很小心地解釋著，你誤會了，我跟她什么事情也沒有，我心里只有我們這個家，只有你和孩子，別人喜歡我可不關(guān)我的事。男人的語氣中帶著乞求。

她聽到這些話，淚水汩汩而下。

三十多歲的女子看到丈夫旗幟鮮明地站在自己這邊，更加張狂起來，推起她來，罵得更難聽了。

她似乎傻了，沒有任何防備地任人侮辱。他連想都沒想，沖了過去，一把擋住那個女人的手，義正言辭地說，我是她的男朋友，回家管好你的丈夫，有這樣一個丈夫，你別在這里撒潑。

然后，他細心地給她穿好大衣，圍上圍巾，又從她的包里找出梳子一下一下給她梳理好頭發(fā)。他用胳膊圈住她向外面走去。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６

出了公司的大門，她才大聲哭了起來，趴在他的肩膀上，肆無忌憚地。他沉默著任她發(fā)泄。然后他摟住她，對她說，從今天起，你做我的女朋友，我再也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你，你也該長大了，是嗎。

他們慢慢交往了起來。只是她變了。她變得文靜淑女。她再也不穿她以前奇形怪狀的衣服，她再也不會哈哈大笑，再也不會捉弄他，再也沒有叫過他豬哥哥。

他看著她的變化，心里說不清是欣慰還是難過。

他向她求婚了，她立刻就答應(yīng)了，但是一轉(zhuǎn)頭眼淚卻掉了下來。

他慢慢地籌備婚禮，她始終平靜如水。

終于有一天，他對她說，我還是把你當(dāng)妹妹吧。她哭了。

他說，我不愿意你這么死氣沉沉地活著，我仍愿意你像以前一樣，無憂無慮，也許，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心在滴血，沒有人知道他有多喜歡她，從她扎羊角辮開始。可是他也知道她即使人在他的身邊，而她的心是飄忽的，不管他怎么努力，也沒有能讓她愛上他。如果他自私一點，他會和她結(jié)婚，這樣至少他是幸福的，可是最后關(guān)頭，他還是舍不得她難過。

他也不知道，其實她一直知道他喜歡她，從她扎羊角辮開始，也知道這么多年來他一直在默默等著她。可是她知道，她盡管喜歡他，卻永遠也不會愛上他，他那么優(yōu)秀，那么溫和，近乎完美，但是如果讓她和他生活在一起，她會有很大的壓力。這許多年來，她從來不說，甚至有點自私地享受著他的寵愛。然而這是不是對他太不公平了。

影視劇中經(jīng)常有這樣的愛情故事，男孩一直喜歡女孩，為女孩付出很多，到最后女孩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就是身邊的這個男孩。然而影視劇畢竟不是現(xiàn)實，不愛就是不愛，無論歲月怎樣流轉(zhuǎn)，無論人生怎樣變幻。

她對他說，哥，你真的應(yīng)該為我找一個嫂子了。

他才驚覺，他在她的身上已經(jīng)荒蕪了30個流年。

他和她擁抱在一起，彼此都松了一口氣。他們擁抱著，與愛情無關(guān)。

（責(zé)編/方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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