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載煤車在繁峙縣“治超點”前消失

這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國家行動”。從2004年6月開始，國家交通部、公安部等八部門聯合在全國范圍集中開展了車輛超限超載治理工作；2005年6月，國務院辦公廳又下發了《關于加強車輛超限超載治理工作的通知》，將這一工作引向深入。全國各省、市、區迅速成立了專門的“治超工作領導機構”，而相關部門和基層政府更是以空前的熱情來推動這項工作的開展。然而，不時響起的不和諧音卻嚴重影響到了整個樂章的演出效果……

2005年12月初，《記者觀察》編輯部接到群眾舉報，反映山西省繁峙縣境內的108國道上一處交通部門設立的“超限檢測點”附近，許多嚴重超載的運煤車輛竟能“繞點通行”，而其代價是需向周圍農民交出一定數目用于買路的“黑錢”。本刊當即派出記者趕到繁峙縣進行調查。

青天白日 眾目睽睽 超載煤車 拐向岔道

108國道是我國南北走向的一條大通道。在山西，108國道東接河北省淶源縣，是晉煤外運的一個主要出口，繁峙縣路段恰好位于此出口處，從山西大同、朔州，陜西府谷及內蒙古一帶來的大型運煤車途經這里，將大量煤炭資源源源不斷地送往京、津、冀、魯等地。與此同時，這里自然也就成了超限超載問題非常突出的路段，山西省交通部門于幾年前就在距省界約30公里的繁峙縣金山鋪鄉設立了“超限檢測點”。

記者趕到時正是中午時分，只見不斷有大型運煤車由西向東經過這里駛向河北省方向，不少車的車廂上高得不能再高的煤堆，就是我們這些外行人看來也是超載很厲害的。而在前方300米處便是“金山鋪超限運輸檢測點”，“停車檢測”的標牌已赫然在眼。

就在我們猜測這些“問題車輛”將如何跨過“關口”時，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一輛掛有河北牌照的煤車在離那個標牌僅有三四米的地方突然向左拐去，從國道邊的一處岔口駛向一條坑洼不平的簡易便道，順著那條劃了一個大弧形的土路駛向前方。這時，一直在土路轉彎處守候的六七個當地農民攔住了煤車，與司機簡單交談幾句后，汽車繼續前進。在記者的視線遠處，這條簡易便道要經過兩個村子，那里均有人在攔截煤車。知情人告訴記者，超載車經過村子時都會依“規矩”留下幾百元、上千元不等的“買路錢”，最后在“超限檢測點”東面約400米處再次駛上108國道，一路東下，直達河北。

就這么輕而易舉地，一輛輛超載的運煤車以相對較小的代價避開了政府人員的監督檢測，“闖關”成功了。

經記者認真觀察，原來，在“檢測點”以西一公里以內的國道兩側，竟有好幾處岔路口，有向左岔的，有向右岔的，最終都能繞過“檢測點”。在每個岔口，還站著三五成群的農民，寒風凜冽中，他們不停地向過往煤車招手，示意車輛走“自己的”岔路。

據記者初步統計，這幾條主要岔路上至少有近20輛超載的汽車在行駛著。知情人講，到了晚上才是運煤車過往的高峰，那時汽車要上岔路還得排隊呢。

文明執法？無為執法？還是徇私枉法？

當記者進入金山鋪超限檢測點的房間時，室內四五名正在上班的工作人員顯得比較慌亂和警惕。而從這里的窗戶向對面望去，那些在便道上繞行的超載運煤車盡入眼簾。

問到這個情況，他們回答說：“這是個老問題了，自從檢測點設立后沒多久就出現了，省、市公路部門的領導和市、縣政府領導可以說都知道，但就是沒有好辦法解決。”

“為什么解決不了呢？”記者追問。

“國家要求我們文明執法，人家農民在自己村口修一條便道，我們無權去管的。”他們習以為常的神情讓記者很驚詫。

“地方政府呢？國務院不是要求要聯合執法嗎？”

“政府也管，派人來堵過岔路，但來人前腳剛走，老百姓修路的挖掘機馬上就又開通了。”

據了解，經過幾年“貓捉老鼠”的較量，周圍幾村農民的“反擊能力”不斷提高：由零散行為走向了聯合行動，村里人各有分工，有負責在岔路口接引煤車的，有在村頭路邊收費的，有負責觀察情況的，有專門拉土墊路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國道旁的岔口越開越多，領車繞行儼然成了這幾個村農民的“致富之道”，有時也會發生鄰村之間為搶“生意”而彼此沖突的事。

這時我們了解到，對于超載車輛來說，交“黑錢”繞行要比被檢測點按規定將超載部分卸掉“損失”小得多。由于金山鋪檢測點是山西境內最后一道“關口”，只要過了這一關，煤就“變成了河北的價”，有的運煤車一次超載20多噸，一旦被卸下，其損失將超過1萬元，這樣，車主拿出一兩千元打點農民就變得心甘情愿了。運煤車和當地農民找到了利益結合點，于是，繞行之事愈演愈烈也就成了必然。

在該檢測點的電腦記錄上看到，從當日0時起至記者到訪時止，14個小時里已有471輛重型卡車從此處經過，據此推算，一天24小時中約有800輛左右的運煤車從“正道”通過，那么從岔路口繞行的煤車有多少呢？檢測點的人說可能為三分之一，而有知情人說將近一半。如此算來，每天大約有幾百輛重型運煤車是交“買路錢”繞行過關的。

除了上述客觀原因，究竟還有什么因素導致“檢測點”的工作人員對農民收“黑錢”的事熟視無睹呢？記者百思不得其解。其實記者也聽到過有關檢測人員私放超載車的反映，還是來引用山西一家地方媒體曾發表過的報道吧，該報道說：“在金山鋪治超點記者看到……有些超載車司機在與放車人（放車人：專門給治超人員和超載司機“撮合關系”的人）幾經討價還價后，通過了治超點。”或許還有更深的內幕等待著去揭開吧。

瑟縮的農民和泣血的國道，利益天平如何擺？

深冬的塞北，雖是午后卻是那樣的寒風刺骨。記者的車輛在路邊停靠沒多久，便有一個中年農民蹣跚過來窺探，其警惕性之高很讓我們吃驚。在記者離開檢測點再次從車內對繞行煤車進行拍照時，一輛面包車快速從便道上向我們追來，我們的司機急忙啟動汽車，那車追出來幾十米，看無法追上，才悻悻地掉頭回去了。這使得我們原本想進村中做進一步采訪的念頭徹底打消了。

繁峙縣經濟并不富裕，特別是這些純農業村更沒有找到好的致富門路，農民“靠路吃路”，對那些超載煤車“與其讓少數‘職業放車人’發財倒不如大家有錢同賺”的態度和做法，似乎也有值得同情之處。這一點或許也是當地政府在此事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潛在理由吧。然而，這樣做的直接后果是為超限超載車輛——這個“公路第一殺手”打開了暢行之門，不僅毀壞了公路，擾亂了運輸市場秩序，而且給交通安全和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留下了極大的隱患，其危害是不言而喻的。

2004年，108國道繁峙至代縣路段剛進行了維修改造，記者注意到，才大修了一年多的路面已經出現局部損毀現象，有的路段形成坑洼，有的則打上了“補丁”，而無疑，超限超載的損害是最主要的原因。

治超治限作為一項國家三令五申強調的重要政策和舉措，竟然在繁峙境內的前后不過幾公里的地方被大打折扣，而且是那樣的明目張膽，那樣的無所顧忌，那樣的根深蒂固，我們真不知道那些早已知情的有關政府和上級主管部門是怎么考慮的。長此下去，走上“歧路”的怕不僅是幾十輛、幾百輛運煤車吧，還有法令的威嚴和政府的信譽也會丟失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