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遼東山區的寬甸滿族自治縣縣城,有一個比較奇特的景象——縣城繁華地帶矗立著一座用于辦公的三層樓,它為寬甸鎮城廂村黨支部和村委會所用。而離這幢樓僅幾百米的西邊,就是一片棚戶區,城廂村二組殘疾農民李春露就住在這里……
40多歲的李春露因小兒麻痹,右半身殘疾,已經喪失勞動能力。他曾有過一個家,過著穩定的日子。現在縣城繁華的“春天購物中心”曾經是城廂村二組的一個小市場,李春露一家三口每年靠市場分紅千元維持生活。5年前,他就該回遷至“春天購物中心”,可是由于種種原因,他至今仍未回遷。因為家境貧困,吃飯都難,妻子也離他而去。
與李春露情況相似,寬甸縣城郊接合部有200多戶動遷戶無法回遷。
一紙協議成空文
隸屬于遼寧省丹東市的寬甸縣城面積不大,縣里沒有什么工業。2000年左右,寬甸縣決定開發房地產、建設大市場來拉動經濟增長,開始大規模招商引資。在這期間,丹東市華澳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澳公司)與寬甸縣宏大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宏大公司),決定聯合開發“春天購物中心”,并被列為縣里的重點建設項目。
華澳公司與宏大公司看上的地塊,就是寬甸鎮城廂村二組農民集資興建的南市場,面積715平方米。
現任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丁壽寬說,這些年隨著縣城的改造和擴張,全村尤其是二組的土地被大量占用。目前,二組只在城南有六七十畝地,另有31戶農民連一分地也沒有,農民失地現象比較普遍。他還表示,2000年6月,因為寬甸縣城鎮建設拆遷管理處出面,村委會才代表二組農戶與華澳公司簽訂了“動遷安置協議書”。
丁壽寬對記者說:“我們相信縣政府,所以才把這個小市場給了開發商,如果沒有政府拆遷部門的參與,我們是根本不會做這樁‘買賣’的!那幾年,我們每年靠這個小市場都有二三十萬元的收入,每家每戶年終平均分紅幾千元,可以解決起碼的溫飽問題。”城廂村黨支部副書記王軍認為,拆遷市場農戶是被動的,但大家服從了政府的統一規劃。
記者隨后在這份《動遷安置協議》的最后落款處,看到了除華澳公司與城廂村委員會的公章外,還蓋有“寬甸滿族自治縣城鎮建設拆遷管理處”的公章。協議中有這樣的條款:“華澳公司同意在新建樓東北部償還715平方米……”“如新建樓2000年12月底不能交付使用,臨時安置的補助費也按每月每平方米8元順延……”
據丁壽寬、王軍和村會計王堯軍等人介紹,城廂村二組建小市場時,全部是向私人借款,月息2分,至今本息合計已達150多萬元,村里面臨著巨大的欠款壓力。丁壽寬說:“多年來,因為無法回遷,除去讓200余戶農民失去了重要的經濟來源之外,給村集體造成的經濟損失也有數百萬元了。”
背后有黑勢力搗亂
什么原因造成200多戶動遷農民5年沒有回遷?該由誰來負這個責任呢?在寬甸采訪期間,記者試圖找到答案。
“宏大公司”黨委書記郭桂蘭告訴記者,之所以沒給農民回遷,是因為開發的“春天購物中心”建成后面積大幅縮水,縮水的原因是黑惡勢力的介入。2004年7月,丹東市振興區法院以賭博罪、強迫交易罪和窩藏罪判處寬甸縣一黑惡勢力頭目陳勝軍有期徒刑兩年零六個月。郭桂蘭說,正是這個陳勝軍,讓宏大公司在開發“春天購物中心”時吃盡了苦頭。郭桂蘭說,陳勝軍是寬甸縣新世紀商業城法定代表人,勢力很大,這一團伙眼見即將建設的“春天購物中心”有利可圖,便加以阻撓。工期因此拖延了一年,華澳公司之后宣布撤資,宏大公司獨自承擔起“春天購物中心”的開發工程。2001年4月,陳勝軍在沒有辦理任何手續、縣里也沒有任何規劃的情況下,就決定強占“春天購物中心”的地皮。那段時間,宏大公司總經理宮希利被暴力挾持,被迫同意倒出一塊地給陳勝軍。
宮希利和郭桂蘭表示,由于當時宏大公司已與寬甸鎮城廂村二組簽訂了動遷小市場的協議,所以堅持不向黑惡勢力低頭,多次找領導反映情況,然而陳勝軍等人還是拿到了重復補辦的開發手續,原縣城建局的有關領導違規更改圖紙,還有警察幫助陳勝軍炸毀了宏大公司剛剛建好的基礎框架和混凝土地樁。
記者注意到,丹東市公安局振興區公安分局在對陳勝軍團伙的起訴意見書上寫道:2001年7月,陳勝軍以“春天購物中心”基礎過界為由,派人找到縣公安局主管爆破的民警孫洪喜、姜波和周日成,三位民警就在未履行任何法律手續的情況下,派人攜帶炸藥將宏大公司部分混凝土基礎框架炸毀。警方還認為:“……陳勝軍通過寬甸縣城建局原局長陳巖、原副局長劉忠良等人獲取私改后的施工圖紙……侵占了宏大公司2000多平方米的施工面積。”
陳勝軍在強占一塊地皮后,又以雙方有債務關系為由,逼迫宏大公司出資為其建7880平方米的商業樓。由于地皮人為“一女二嫁”,導致宏大公司原規劃建筑面積銳減8000平方米左右,200多戶動遷農民無處回遷。
關于宏大公司的說法,記者在查辦陳勝軍案件的丹東市公安局“11·2”專案組得到了證實。專案組在2003年10月9日出具的一份“情況說明”中寫道:“……此案中的被害企業之一寬甸宏大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被陳勝軍搶占商貿樓合計7880平方米,所造成的經濟損失及搶占造成購間業戶及租賃業戶退間的經濟損失,將通過其他法律程序為其追回。”寬甸宏大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與宏大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是宮希利名下“一套人馬、兩塊牌子”的企業。
政府部門助紂為虐?
這些農民為什么不以法律武器維護自身的權益呢?記者采訪發現,農民包括村委會均有“苦衷”。
城廂村黨支部副書記王軍說,也想過打官司,而且贏的可能性很大,但是200多戶農民中,絕大多數經濟狀況不好,一來拿不出訴訟費,二來擔心執行難。“如果官司打贏了,但執行不了,那還不如不打這個官司!”王軍說。
記者還發現這樣一個現象,雖然是開發商無法履行協議造成農民無法回遷,但農民了解到陳勝軍等黑惡勢力介入才造成今天這個局面后,轉而對開發商表示同情。他們一方面呼吁嚴懲黑惡勢力,同時將矛盾的焦點轉向政府。丁壽寬說出了大家的想法:“大家無法回遷,主要是政府‘不作為’‘亂作為’造成的,政府給合法開發商出具了開工建設手續,咋又給陳勝軍出了占地建設手續呢?”
王軍說,“拆遷部門應該出來負責,因為動遷協議上蓋有拆遷部門的公章,我們才服從,縣政府應該為我們經濟利益的損失負責。”城廂村村委會一班人還強調,宏大公司如不能或無力辦農民回遷的話,就應該由縣城鎮建設拆遷管理處負責償還面積,因為這項工作是他們出面辦理的。
對于此事現任寬甸縣城建局局長姜貴玉表示,政府對此并沒有推諉,而是多次與開發商溝通,開發商也從未說過放棄回遷安置,只是表示暫時有困難,無能力解決。姜貴玉還說:“政府在這件事情上有監督職能,其主要責任在開發商方面。”
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事庭的一位負責人認為,單純從法律意義上講,就拆遷部門、開發商與村委會簽訂的這份動遷協議來看,代表政府實施行政行為的拆遷部門顯然負有法律責任,這也就意味著政府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如果農民起訴,政府相關部門也會被列為被告。如果意識到這一點,縣政府就應以大局為重,主動在解決這個難題上發揮積極作用。
采訪中,寬甸縣委、縣政府有關部門透露出這樣一個細節,宏大公司開發的“春天購物中心”一樓共有800多平方米,本來縣里考慮向開發商施壓將這個地方給200多戶農民回遷,但因這800多平方米被宏大公司重復抵押,所以這個想法未能實現。
對于寬甸縣200多戶城郊失地農民的遭遇,遼寧省政協委員、遼寧社科院研究員于治賢深表同情。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政府一方面要為農民維護自身權益提供必要的援助,另一方面,應當以這一特殊群體的生存和社會穩定為重,積極協調,要求開發商想辦法為農民回遷,或先給予一定的經濟補償。于治賢為此呼吁,對于在城鎮擴張和尋求經濟增長點過程中帶來的農民失地問題,政府應該通盤考慮,在這批人的就業和社會保障等方面出臺政策,以避免他們的利益受到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