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近日在福建泉州采訪了三起外來人口違法犯罪案件,違法者來自經濟落后的農村,在與記者交談中,他們袒露了自己的犯罪心理:外出打工又掙不著錢,還要遭受歧視;城里人的生活方式讓他們既羨慕又妒忌……
專家分析認為,這些人在淪為不法分子之前,有過長期的生存壓力和心理掙扎,利益訴求受阻是他們違法犯罪的重要原因。因此,在打擊犯罪的同時,對這些農村務工人員犯罪的深層原因應予正視并尋求有效解決途徑。
“淫穢短信也算性騷擾?”
“我沒想到自己的行為是‘性騷擾’,更沒想到會被拘留。”29歲的馬小飛(化名)面對記者的提問一臉委屈,“我只是想和對方交個朋友,并沒有傷害她們的意思。”
初中文化程度的馬小飛是福建省龍巖市永定縣人,據泉州警方調查,馬小飛先后給多名女子發送淫穢短信,甚至以彩信形式發送自己的下身照片。2005年12月7日,泉州市泉秀派出所在接到被騷擾人報警后,將正在泉州市某酒店大堂內等候約會的馬小飛抓獲。目前,馬小飛已被警方拘留。
“她從來也沒有拒絕過我。”在泉州市拘留所,記者見到馬小飛時,他對自己被抓頗為“義憤”。他說,唐小姐(被騷擾人化名)所使用的手機號碼原先是他一個醫生朋友的,“我打電話找他,是個女人接的,我以為是醫生的情人,就和她聊開了。”馬小飛說,自己在發騷擾短信前,曾和唐小姐有過幾次通話,當時覺得她很開放,對這些東西(淫穢短信)不會介意。
馬小飛說,自己初中畢業后就到廣州、泉州等地跑業務,月收入只有七八百元,幾年下來沒什么積蓄。在老家,娶媳婦要花四五萬元,自己根本支付不起,而城里的女人根本不會看上自己。年齡慢慢大了,晚上時常會因此而失眠。他的那些工友不少人看過黃色錄像、找過小姐。
泉州市公安局犯罪心理學專家陳本蘭認為:“人口學上把從性成熟到結婚這一段時間稱為“性待業期”,目前國人的‘性待業期’已達到10年甚至更長,這一時期性犯罪的發生比例相對較高。”陳本蘭說,馬小飛屬于典型的“性待業期”青年,其思想行為在農村進城務工人員中具有一定代表性,“長期的性焦慮、畸形的自卑感導致他們對異性產生不潔聯想,甚至仇恨心理。”
陳本蘭認為,馬小飛的心態還反映出目前國內性教育的滯后,隨著“性待業期”的延長和人口流動的增速,性教育問題越發迫切,“教育學家和有關部門應充分意識到目前性教育的復雜性和重要性,使性教育擁有一個開放、健康、人性化的環境。”
搶劫案后面的老鄉網
泉州市去年曾先后發生20多起尾隨銀行取款儲戶搶劫、搶奪、盜竊案件,總涉案金額達200多萬元。泉州警方經過嚴密偵查破獲此案,一個龐大的以老鄉關系為基礎的犯罪團伙浮出水面。
據警方調查,犯罪嫌疑人都是廣西武宣縣通挽鎮的農民,其中有很多是親兄弟、堂兄弟、親戚等關系,在約30多人的特大犯罪團伙中又分成若干個小團伙,每個小團伙3人至6人不等。剛開始只有廖官生(化名)等五六人在廣東作案,他們一夜暴富的經歷使很多老鄉趨之若騖,紛紛組成各自的小團伙,轉移到泉州市區、晉江、南安等地瘋狂犯罪。
“城里的榮華富貴給人的誘惑太大了,我管不住自己的手和心。”談到自己的失足,24歲的廖官生悔恨交加,“我被捕的第二天,老婆生了一個兒子,現在我真恨不得沒有這個兒子。”
廖官生交代,他21歲從老家到廣東、深圳等地打工,干過裝修、燈箱廣告等活,因為工資低,加上有賭博惡習,“干了兩年沒有存下一分錢”,每次過年回家看到一些慢慢變得有錢的老鄉就“心里癢癢”,后來一打聽才知道這些老鄉在外搞錢是這么容易,也就跟著出來了,干了幾次覺得沒有什么風險,“搶到錢的頭幾天有點緊張,但花錢的時候就覺得這些錢就是自己的”。
記者問:“家里人知道錢是怎么來的嗎?”廖官生沉默半晌說,自己沒什么文化,在城里人生地不熟,靠正常打工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錢。當他有錢之后,包括自己的妻子在內,所有的親戚、老鄉從來沒追問過這么多錢的來源。自己用贓款買了車,裝修了新房,村里很多人反而說他“有能耐”,一些“頭面人物”紛紛到他家拜年。廖官生說,老家自然條件惡劣,單靠土里刨食“一年都見不到一張百元人民幣”,于是年輕人紛紛外出打工,受搶劫“來錢快,來錢多”的誘惑,不少原先正經打工的人產生了犯罪的念頭。
據專案民警介紹,該搶劫團伙每次作案得手后,就會入住高檔賓館開始瘋狂消費。犯罪嫌疑人落網那天,他們所住的房間里還放著數袋全新的名牌服裝,當天抓獲的12人,全部穿著名牌鞋子和服裝,還有好幾個戴有金項鏈、鉆石戒指。這些犯罪嫌疑人把搶劫行為稱為“上班”,在外面以“老板”自居。
除奢侈消費外,這些犯罪嫌疑人大多有賭博惡習,犯罪嫌疑人甘春紅(化名)說:“我們在城里除了老鄉之外,幾乎沒有其他朋友,平時老鄉們聚在一起,除了喝酒、賭博,沒有其他樂子。”甘春紅參與搶劫先后分得10多萬元贓款,他只給家里寄過5000元,其余大部分都扔在了賭場。
有關專家認為,這樣大大小小的“老鄉群落”和“老鄉關系網”,對農村進城務工人員培養自立意識和融入城市造成極大障礙。而且老鄉之間經濟起點和價值觀念較為一致,一旦有人因為不義之財暴富,就會激發更多人鋌而走險。
一位社會學家說:“在富余勞動力較為集中的地區,當地政府可組織勞務輸出并加強配套的職業技能、心理健康等教育,減少盲目、無序的勞動力轉移。用工地區要逐漸改善‘城中村’等外來人口密集地的生活條件和文化環境,避免其進一步邊緣化。此外,在消除對農村人口歧視和對個別地區人員偏見方面,輿論機構和大眾媒體應做出更多努力。”
兩個扭曲的靈魂
羅云(化名)原先是廣州市一家自行車廠的焊接工,他通過老鄉認識了一個潮州人,“他對我說,上班一個月只能拿千把塊錢,又辛苦又受氣,不如到福建搞幾輛車到廣州來賣,發財很容易,我當時很缺錢,借著酒勁答應了,沒想到這么快就被抓進來了。”在泉州市看守所,35歲的羅云眼睛里充滿了淚花,得知記者的身份后,他開始回憶自己十幾年的謀生歷程。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體面地活著,不要為每個月的房租和煙錢犯愁,希望再也不要回到老家,那里太苦了,連衛生間都沒有。”
“打工這幾年,我經常晚上睡不著覺,覺得一輩子就這么過非常不甘心,第一輛贓車賣掉的那個晚上,我生平第一次住進了一家四星級酒店,激動得快哭了,沒想到人可以住得這么好。”
當記者問到打工期間什么事情讓他印象最深刻時,羅云說起了自己的一段經歷,一天,他在送貨途中遇上內急,剛好街邊有一個酒店,就進去找衛生間,可酒店保安看到他后,硬是把他趕出去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花圃想對付一下,又碰上巡邏的城管人員,揪住他要罰款。“我身上只有6毛錢,他們就扇了我兩個耳光,還罵我賤狗,我當時恨不得殺了他們。”
在看守所,記者還見到了羅云的同案犯匡樂斌(化名),很難看出這個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年輕人是個癮君子,“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誰也不管我。”匡樂斌說。17歲那年他只身到了廣東,先后在一些小玩具廠打過工,因為缺錢,更因為生活空虛,他開始和幾個老鄉在社會上混,沒有心思上班,沾上毒癮后,日常生活全靠在夜總會當“媽咪”的女友接濟,“偷車是想減輕一點她的負擔。”他說。
“該愛我的人沒有照顧好我,不該愛我的人把我帶上了絕路。”匡樂斌顯得一臉茫然,他說:“進了看守所以后,我腦子一片空白,偶爾會想到和爺爺在池塘邊釣魚的情景,那個時候,我是最健康的。”
福建師范大學心理學系的一位教授認為,農村進城務工人員因為自身文化素質不高,從事的大多是最臟、最累、報酬最低的活,心理問題較之常人更為嚴重,“在貧富差距和社會歧視短時間內無法消除的情況下,要關注弱勢群體的心理健康,要有專門的機構和部門去開展相應的心理咨詢和心靈診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