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藏身之處

她已經(jīng)完全不是那個小樹熟視無睹的親人了。她坐在客廳的紅木幾上，背挺得直直的，說話的時候咬牙發(fā)狠，不說話的時候嘟嘴、做鬼臉。因為小樹不承認她是七仙女，她生了一晚的氣。晚上她沒有吃飯，小樹想少吃一餐可能有益身體，所以由她去。但她不依不饒，深更半夜一直還坐著不肯睡，不停訴說著對所有人的不滿，委屈地流眼淚。

媽媽徹底失常了。

這個幼年喪父、十七歲當文藝宣傳隊隊長、三十歲當計劃生育辦公室主任、四十歲開始從商的女人，口碑一向很好，她沒有大作為，但是待人和善，她沒賺過大錢，但也足以持家。這個人年輕時一心放在丈夫身上，老了還為兒女操心，——雖然多半是瞎操心，這個人，一輩子過得興興頭頭，以苦為樂，跟隨丈夫搬遷過幾個地方，養(yǎng)兒育女，然后看著他們一個個飛掉。就是這個人，為著小樹的家庭里的其他人，為著小樹不能說出的原因，突然瘋掉了。

鐘快指到兩點，媽媽似乎勁頭更大。小樹想，周圍鄰居肯定都聽到了她的叫聲。寂靜里面發(fā)出的聲音有點空，又因為房子太大而有點回音，更顯得恐怖。小樹怕這變形的聲音，所以不再說話，也說不動了，也知道怎么都不可能讓她相信她不是七仙女。小樹只坐在她對面，雖然疲憊至極，還是陪著她熬時間，壓低嗓子催她快去睡。

安城人一向準時作息，早睡早起，晚上九點以后街上已經(jīng)很少行人，人們在家里看電視，那些微微透出房屋的燈光陸陸續(xù)續(xù)熄滅以后，安城便進入寂靜。媽媽作為安城的一員，總是不遺余力地教導(dǎo)小樹要按時睡覺，不要透用第二天的時間，多少年里，這幾乎是她們每次長途通話不變的主題之一。但是現(xiàn)在媽媽不管這些了，為了讓小樹承認她是七仙女，她與小樹較勁，一點不讓步，她放棄對自己的管束，不惜違背多年的作息信念。

小樹的耐心用到了極點。也不想管她了。小樹起身關(guān)了客廳的燈，強制性地讓她面對黑暗，然后走進自己的臥室，關(guān)上門。她能感到媽媽在客廳里堅持坐著的樣子，不挪動一點點。小樹的困意太深，再也顧不上她，倒在床上很快進入了迷糊的夢境，耳朵里依稀聽到附近小河里的小蝌蚪的叫聲，這聲音讓人安寧，每每讓小樹對安城的初夏有一種特別的感覺，但是現(xiàn)在它讓她聽起來那么胸口隱隱生疼。

不知什么時候，開門的輕輕的啪嗒聲把小樹弄醒，她抬眼看到爸爸的身影閃進來，躡手躡腳走到床跟前，俯身悄悄跟她說：“你快去承認一下吧，你不去她不會作罷的。”小樹不想動彈，哼了一聲表示聽見了。

媽媽的斗爭目標轉(zhuǎn)移到爸爸那里，“你看你教的好女兒，一點道理都不懂。笨!笨!笨!”她的眉頭擰出了結(jié)，爸爸連連點頭，“是我教得不好，我教得不好，時間不早了七仙女去睡覺好嗎?”媽媽這時候變成了一個孩子，她對被哄騙的渴望和一個孩子一樣強烈，爸爸依順得讓小樹實在看不下去，她走過去靠到媽媽旁邊，把她抱進臂彎，媽媽的嗓子已經(jīng)啞了，被小樹抱著，安寧了許多，小樹自己也啞著嗓子。小樹終究沒有口頭承認媽媽是七仙女，只是放棄了糾正她，由她去把自己想成七仙女。

剛聽到媽媽患了精神分裂癥的消息的時候，小樹根本不相信。等她從電話里聽見媽媽說話完全變了樣，她才相信是真的了，媽媽對自己的新變化非常興奮，情緒高昂，對小樹說她的新感受，小樹卻忍不住抱著電話放聲大哭，當即收拾衣物，坐當天晚上的火車回了安城。那天她只覺得，她以前遇到的煩心事沒有一件是真正不幸的了。小樹回家后的第一個發(fā)現(xiàn)，是媽媽開始講一口安城口音的普通話。安城方言詞句短促，顯得又快又急，還帶一點無需刻意的抑揚頓挫，小樹十六歲離開安城以后，安城印記已經(jīng)洗得干凈，語言是一種標記，小樹從來不想留著安城的標記。講著安城口音普通話的媽媽，與講著普通話化安城方言的小樹，相互說著別扭的語言。這場景突然有點滑稽起來，于是小樹在一路上感到的傷心、她在火車上不斷回想家庭史所感到的那種備受傷害的感覺，突然消失了。眼前的、真切的精神分裂的媽媽并不是那么讓人難過，而是充滿了喜劇。

媽媽無疑成了近期安城的熱點人物，小樹走在安城感到很不自在，她比以前更害怕從安城的街上穿過，害怕跟安城人照面寒暄，以她對安城的了解，都能想象出她的家庭現(xiàn)在正顯現(xiàn)在安城眾目睽睽之下，怎樣地被人們茶余飯后當作笑料談?wù)摚亲屝錈o比厭惡的安城本性。家里的訪客比任何時候都要多，人們拿各種問題來問媽媽，而媽媽的回答總是讓人吃驚，小樹不得不承認，媽媽的確不是那個老之將至的老婦人，她變得思維敏捷，還有點聰明得超常，或者是媽媽對自己的聰明越發(fā)自信，目光和語氣都變得咄咄逼人，當她有所發(fā)現(xiàn)，就用那種不可置疑的口吻求證：“我說得對吧?我說得不對我就不是七仙女了。”而安城人都紛紛開始改口叫媽媽“七小姐”。

“七小姐，那你說，如果你是七小姐，董永又在哪里?”

爸爸也在一邊跟著開玩笑，“我的那六個小姨子現(xiàn)在在哪里呢?”

“董永”，媽媽不屑地哼哼，“董永只是一個傳說。我告訴你們，根本沒有董永。只有你們這些人才會聽信傳說。”

“那你不信嗎?”

“有沒有董永，你們要問我，我比誰都清楚。”

人們心懷滿足地笑了，然后悄悄地背著媽媽，在爸爸和小樹面前表示關(guān)懷之意。小樹明白，媽媽從此被人們從正常的人際關(guān)系里劃出去，別人再也不會把她當成原來的她了，她前半輩子煞費苦心的人生努力算是付諸東流了，她變成一個特殊分子，一個玩笑，她與她的半輩子從此一分為二，與她的人群劃清了界限。

媽媽并不認為自己有什么不一樣，她還是每天照常上班，她反而笑話小樹大驚小怪，也笑話哥哥天天往家里打電話，爸爸操持家務(wù)也讓她笑，媽媽覺得周圍其他人都不正常得可笑，她很有點兒得意，覺得七仙女發(fā)揮了某種作用。

“我一想到你們就覺得好笑。”媽媽說。

安城的梅雨季節(jié)為小樹減去了不少心理負擔，這幾天小樹陪媽媽去上班，都是借著雨勢走出去，她撐著傘，擋住了臉，在綿綿細雨里面緊緊摟著媽媽，她把傘壓低了再壓低，好多次媽媽叫看不見路了她才趕忙把傘抬起一點點。她知道這有點掩耳盜鈴的意思，媽媽那蹦跳的走路姿勢誰也不會看不出來。

小樹問：“你這會兒是七仙女還是我媽媽?”

媽媽不太確定，她有點疑惑地反問：“是七仙女吧?”馬上反駁自己，“不對不對，是你媽媽。”

小樹笑笑拍她的肩：“你是我媽媽。”

媽媽便自言自語起來：“七仙女你先走吧，我要和我女兒說一會兒話。”趕走了七仙女，媽媽高興得擠眉弄眼。

在碼頭邊的小站，一幫五六十歲的老頭兒們圍成一圈在打牌，老太太在旁邊打毛衣看牌，七嘴八舌，不停地吵起來，那是媽媽的合伙人、附近各店家和單位的閑散人員、碼頭上的船家。這里原來是一個國營碼頭，小樹上小學(xué)時每天經(jīng)過這個碼頭，夏天總是喜歡從臺階上一節(jié)節(jié)走下去，去洗并不臟的小腳，借機看船上人家的生活，她記得那時候看見船上和她一般大的孩子在火爐上燒飯，她心里對那種她所不了解的生活充滿了好奇。現(xiàn)在這個碼頭變成私營的了，有她家三分之一的股份。那些熟識的船客走下來喊媽媽“老板”，生人卻多半叫她“老板娘”。

“七小姐來了?姑娘也來了?”那些老頭兒們一邊熟練地抓牌，一邊高聲地喧叫。這里有種熱烘烘的味道，小樹倒不排斥。老太太們對媽媽也很熱情，問長問短，小樹看得出來，媽媽對這個鬧紛紛的小集體有種依賴，她其實真正離不開的是這里的生活，她就是每天都要來，但是又從來都說不出它的好。媽媽指著兩個老太太對小樹說；“這是我的好朋友。”小樹忙彌補媽媽的話：“大家都是你的好朋友，都是好朋友”。媽媽不理會小樹世故的好意，徑自走到一個老頭跟前，那個他們合伙人里的頭兒，媽媽一把搶過他的牌，亮在桌上給其他人看，媽媽開始邊笑邊罵他，罵他只知道打牌，罵他私心太重把集體的東西往家里搬，罵他太懶，小樹很抱歉地跟那人打招呼：“你不要聽她亂說啊。”其他人跟著又是哄笑，被罵的人自己也是笑，小樹的招呼顯得多余。“七小姐說得在理，在理。”那個人油腔滑調(diào)地高聲說。一開始小樹把媽媽病的原因歸結(jié)為家里房子太大人又太少，但在家久了就明白，眼前這些人、她自己、爸爸、所有人，他們都有份。

小樹在這陣哄笑里，走到碼頭去透氣。其實對媽媽，人們已經(jīng)不需要解釋了，她的邏輯、她的判斷、她的任意都被一種貌似大度的輕視所包容，也就是被忽視。這運河還是那么熟悉，運河里的船只比以前大，現(xiàn)在看不到船上的生活了，只看到巨大船艙里的貨物。但是小樹還是覺得這算不上變化，就像即便安城人都開始把孩子送到外面讀書，都開始上網(wǎng)聊天，都開始用手機發(fā)短信，小樹仍然覺得安城從來也沒有變過，安城就是裝了她的童年生活的匣子，她從安城這個匣子去讀大學(xué)，一直生活在大學(xué)里，從一個匣子裝進另一個匣子，安城就是某個她要永遠離開之地，就像大學(xué)。如果有變化，那便是她對那些船只的感覺，小時候她想要知道那些船只都去了哪里，而現(xiàn)在她不想知道了，她已經(jīng)能了解那些船只也不過意味著另一種乏味的生活。

導(dǎo)師好幾次打來催促的電話，小樹在課題組的任務(wù)還有一半沒有完成，導(dǎo)師是這個課題的負責人，他正在籌劃把這個課題出版一本書，然后再拿去申請本年度的科研成果獎，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惜時如金，不容差錯。這時候別人都已交了稿，小樹卻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跑回家。導(dǎo)師已經(jīng)很是生氣了，為小樹拖了后腿在電話里大發(fā)雷霆。不知為什么，就像謹小慎微的媽媽突然到處罵人，小樹覺得自己也很有一點無所畏懼的感覺，她一聲不吭地聽導(dǎo)師發(fā)火，也不辯解，也不認錯。后來索性把電話從耳朵邊移開，擱在一旁，但她看著電話還是感到沮喪極了。

小樹覺得也不必在家久留，走之前她做了一點交待，讓同樣不在安城的哥哥嫂嫂等家庭其他成員不用擔心，如果沒時間就不必回來看媽媽，因為她只是換了一種生活方式，以前她為其他人服務(wù)，現(xiàn)在只不過是顛倒了一下，以前她是家庭里最被忽視的人，只不過現(xiàn)在我們知道她對生活也會有不滿的感覺，以前都是她看爸爸的臉色，現(xiàn)在爸爸要看她的臉色，這又有什么不好。小樹又專程去媽媽最看重的兩個朋友家，有囑托的意思，請她們在媽媽想不開的時候多多勸導(dǎo)她。她還去買了攝像頭裝在電腦上，她讓爸爸每天都上網(wǎng)，讓她每天都看一看媽媽。然后小樹踏上了返程路。那天媽媽拽著小樹胳膊一直把她送上火車，媽媽拍小樹的頭說：“我給你智慧，我多給你點智慧，你就沒有煩惱了。”小樹看到媽媽非常傷神，她說了好幾遍：“我最不放心的孩子就是你了，唉，我最不放心的孩子就是你了。”她自己都那樣了，還放心不下別人，小樹聽得哭笑不得。火車把小樹帶走，把照顧媽媽的冗長生活留給了爸爸。

F看到小樹站在防盜門外等他的時候，很是驚訝，但他的疑惑也被見面的喜悅暫時沖淡。小樹沒有預(yù)告地來了，就站在門外一直等到他下班。她背的大旅行包、松垮垮的褲子、站得太久而歪斜的身體，全部歪倒在F身上。小樹說：“不要問我啊，什么都不要問我啊。”小樹的目的地應(yīng)是南京，這時她的首要任務(wù)應(yīng)是快馬加鞭完成導(dǎo)師的課題，小樹心里越明白，卻越是不聽使喚地南轅北轍，她不知自己為什么買了到北京的火車票，為什么到F這里來。她唯一能找的理由就是她的家庭變故。

“我給你定明天到南京的票。”吃飯、擁抱、溫存之后，F(xiàn)那工程師特有的冷靜回來了。

“不要定!不要定!我不回去的。”小樹叫起來，跟F在一起，她的理性會全部丟失。

“但你還是要趕緊回去寫論文的啊。那是你的任務(wù)，不寫不行。”

“我再也不想寫什么論文，一個字也不要寫。”小樹滿面痛苦地結(jié)著眉頭。寫一種集體編湊的文字，不求內(nèi)容只求數(shù)量，只要花錢就能出版，這個盡人皆知的秘密為什么還能生生長流，小樹為自己不得不卷進這個旋渦感到難受極了。一次她聽見一位有名的、每天都在源源不斷地制造學(xué)術(shù)論文的博導(dǎo)自我感嘆：“我都不知道自己寫了什么。”這些不知道自己寫了什么的人，讓小樹對她曾經(jīng)熱愛的寫作產(chǎn)生了厭煩與畏懼的感覺。如果寫作是那樣的，她就再也不想寫了。F應(yīng)該理解自己的不適的呀，她認為。但F從來都認為，她不過是在找借口。

“你現(xiàn)在回去也許還來得及，如果再不積極去彌補，后果會不堪設(shè)想的。”F像一個危言聳聽的預(yù)言家，總是預(yù)測最壞的結(jié)果。小樹雙手捂緊了耳朵。從前面對F的千呼萬喚，小樹總說北京氣候太糟，空氣太差，交通太擁擠，食物太粗糙，但是這一次卻一連呆上十幾天，小樹為自己不是奔向愛情，而是逃跑而來感到有一點愧疚，所以每天勤勞地收拾布置F的居室，讀書做飯，在網(wǎng)上聊天，仿佛已經(jīng)忘記回學(xué)校一事。當然小樹無時無刻不在琢磨，怎么回去，怎么向?qū)熃淮狼刚J錯寫檢查，她都想到了，其實她那一點升起過短短一刻的無所畏懼早已不存，只有越想越膽怯，越不敢前往。每當心煩意亂的時候，小樹求救地轉(zhuǎn)向F，聽他分析她的處境，又總是捂緊了耳朵拒絕他的任何建議。

兩個星期以后，小樹幾乎在F的逼迫之下，鼓足了勁，給導(dǎo)師打電話。頭兩個電話導(dǎo)師都不在家，小樹覺得輕松，但是F繼續(xù)逼她再打。終于打通了電話，小樹聽到導(dǎo)師怪怪的語調(diào)，小樹又問論文的事，導(dǎo)師說，已經(jīng)另找人完成了，小樹頓時舒了一口氣，這時導(dǎo)師冷冷地說：“你已經(jīng)被除名!”便掛斷電話。

F說得沒錯，如果導(dǎo)師還訓(xùn)斥你，證明他對你還抱有希望，如果他連訓(xùn)斥都不愿意，那你就徹底完蛋了。“這下你完了。”F說。小樹驗證了聽說過的一句話，如果發(fā)生了一樁倒霉事，另外的倒霉事就會接踵而至，她的六月不幸事接二連三，這一下她徹底暈頭轉(zhuǎn)向了。但她心里難道沒有在暗暗等待這個結(jié)果嗎，她只是不敢說清楚，或者是不敢想怎么面對這個結(jié)果之后的一切。

小樹開始失眠。有一天深夜，F(xiàn)被小樹推醒，時間已經(jīng)是后半夜，F(xiàn)轉(zhuǎn)頭又睡了，小樹又推醒他，直到他睡意全消。F問她怎么了。小樹說，我每天都在聽你打鼾，我想讓你醒著陪我一會兒。F說好吧，一會兒又響起了鼾聲。小樹刷地把燈打開，F(xiàn)又被弄醒，用手擋刺眼的燈光，他有些惱，我明天要上班呢，F(xiàn)生氣地說，你是不是故意不讓我睡覺。但小樹覺得自己不是故意的，現(xiàn)在F是她最親的人了，她只想他跟她一起醒著。幫幫我啊，幫我睡，她在心里多少遍地這么哀求。F關(guān)了燈，小樹又打開，再關(guān)，再打開。F憤怒了，他抱著被子去客廳的沙發(fā)睡，他剛躺下，小樹又來到客廳，她把沙發(fā)上的靠墊抽出來，先抽F身旁的，沙發(fā)漸漸露出支架，最后只剩下F穿著白背心小褲衩的瘦瘦的身體蜷在上面的海綿墊，小樹使勁從F的身子底下，把墊子一點一點抽出來，然后猛地一拉，抽出了墊子，F(xiàn)滾到了沙發(fā)繃帶上，只剩了一張光禿禿的只有支架和繃帶的沙發(fā)架，海綿墊都被小樹移往房間里。F不得不坐起來，你不想讓我睡是不是，你為什么這么做，你自己想過沒有，你的心理動機是什么，你讓我睡不著你就能睡著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F(xiàn)所有的話都用一種劈頭蓋臉的氣勢說出來，小樹什么也不理，只在不停地把客廳里的沙發(fā)靠墊搬運到房間里。“夠了，”F大吼一聲，“你把我從房間趕到客廳，還想把我從客廳趕到哪里?我這就出去!”他馬上換衣服，小樹還想把他的衣服抱走，但是F已經(jīng)快速的穿好了，F(xiàn)看見小樹哭起來，她趕在F換鞋之前，先走到門口：“你不要走，我走，你走了我也不會呆在你這里。我沒有想趕你出去，我就是想讓你跟我一起不睡嘛。”她穿著睡衣，趿著拖鞋，啜泣著開門跑出去。

小樹走在院子里停住了，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深夜獨自走出門過，院子里靜得讓她不敢走到黑的深處去，她感到深夜里空氣比白天濃厚得多，泊滿汽車的小院里的汽油味道也比白天濃得多。她在院子里頓住，其實在等著F追過來。是的，即便白天，她走出院子都會不辨方向，不用說夜里。她聽見F來了，于是繼續(xù)往前走，她聽著他的腳步，她知道自己的腳步聲他不會聽不到，深夜里的每一點聲音都會放大。她聽著他的腳步來決定自己的速度，她要在他的聽覺范圍里，不能丟掉讓他找不到，但又不能被他太快地追上，她的耳朵現(xiàn)在靈敏得像一個探測器，輕重、急緩、方向，他的腳步，決定著她的腳步，她維持著一個有難度的距離。她走出了院子，是的，她確定他還在后面，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身后的他身上，并不看路上的情形，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往哪里走，他在后面，她才敢繼續(xù)走下去，她的道路，所有的道路只會見證她的軟弱無能，她的大學(xué)，多年的大學(xué)生活讓她目盲，讓她失去了味覺，丟掉方向，她在這個男人的關(guān)注里佯裝要逃離而去，其實她根本就離不開他，她千百次的問，為什么越來越離不開。她怎么感到身體在漸漸變胖，臀部下垂，失去腰身，她的衣服越來越不講究，皺紋在往臉上爬，性情越來越古怪，生活像迷霧，她越來越失去了處理的能力，她怎么那么離不開一雙男人目光劃出的安全線，天哪，媽媽，我怎么變成了你，像你一樣被撕裂，媽媽，我走路的姿勢怎么這么像你。我感到恐懼極了。小樹感到恐懼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