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幻

陸家興是在饑寒交迫幾乎快要絕望的時候碰上那個人的。

那時已過晌午，四周等活兒的人大多已不抱希望，陸續跺著蹲得有些僵硬的雙腳走了。就在這時，那個人悄沒聲息地出現了。

個子不太高，頭上一頂鴨舌帽壓得低低的，幾乎看不見眼睛，只露出胡子拉碴的下半個臉。

“找活的?”鴨舌帽下面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嗓音很粗，且有些嘶啞。

陸家興愣怔在那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雖然從早晨到現在，在寒風中站了大半天，望眼欲穿地企盼著能有人過來相中他，不管干什么，只要有口飯吃就行。可是現在猛地閃出一個人來，他卻有些麻木了。

“一天五十塊，包吃住?！兵喩嗝闭f。

陸家興一下子睜圓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地界上找活兒的人多如牛毛，能混口飯吃就算額頭高了。哪有出這么高價的?

“干——啥活?”陸家興忍不住問，可話一出口就后悔了，還問啥呢，都這地步了，餓得前心貼后背快撐不住了。他不等回答，又急促地說：“行!”

鴨舌帽似乎哼了一下，轉過身徑直走了。

陸家興傻了，盯著鴨舌帽的背影不知如何是好。這算咋回事，要還是不要?猶豫片刻，他還是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鴨舌帽頭也不回，七拐八彎地來到一家小酒店。

陸家興小心翼翼地跟著，一路惴惴的，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他別無選擇，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能填飽肚子，其他什么都不管了。

酒店里彌漫著濃濃的羊膻味，攪得陸家興的腸胃強烈地蠕動著。

鴨舌帽穿過鬧哄哄的大堂，在一角落里坐下。

一個嘴唇涂得血紅的小姐影子似地貼了過來，故作嗲聲嗲氣地問：“老板，要點什么?”

鴨舌帽看也不看小姐，說：“兩斤羊肉，一瓶老白干?！?/p>

陸家興尷尬不安地站在一邊，心中又狐疑起來。進酒店時，他以為鴨舌帽是這兒的老板，心想在這兒找份活干倒不錯，卻不是這么回事。

“坐嘛!”鴨舌帽將桌上小碟里的花生扔幾顆進嘴里，使勁嚼了幾下，這才冷冷地開了口。

陸家興稍稍松了口氣，拘謹地坐下。趁這空隙，他偷眼覷過去，這才算看清了鴨舌帽的面目。估摸著有三十多歲的樣子，四方臉，略顯瘦削。眉毛很濃，眼睛卻不大，還時不時地瞇縫著，讓人看不清里面藏著什么。要說特別點的，就是那臉絡腮胡子，蓬松而張揚，充滿著野性。

不一會兒，那小姐夸張地扭著有些肥碩的屁股，端來一大盤冷切羊肉，然后斟滿兩杯酒，媚笑道：“老板慢喝呀?！?/p>

鴨舌帽端起酒杯朝陸家興微微一抬，就顧自喝了起來。

陸家興跟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酒，有些迫不及待地挾了塊羊肉塞進嘴里，還沒等咀嚼，已經囫圇滑了下去。

鴨舌帽仿佛視而不見，不緊不慢地吃著，一副斯文的樣子。陸家興就有些窘，只好克制住自己狼吞虎咽的欲望，跟著細嚼慢咽。

席間一直無話。一大盤羊肉漸漸矮了下去，一只蒼蠅卻竄了過來，嗡嗡著不時作俯沖狀。

陸家興討好似地揮手趕了幾下都沒用。

鴨舌帽不動聲色地看著，倏地一伸手，就懸在空中，然后手指輕輕一捻，再緩緩松開，那只蒼蠅就直線墜了下來，一頭扎進那幾塊殘存的羊肉里。

陸家興看得目瞪口呆，越發覺得鴨舌帽深不可測。

鴨舌帽讓小姐將老板喚了過來，陰著臉指著蒼蠅說：“咋回事?”

老板端起盤子，皺著眉瞅瞅，再看看鴨舌帽，那張油膩泛光的臉上就擠出一絲笑來：“行，這頓飯錢免了，算我給老板陪個不是?！?/p>

“痛快!”鴨舌帽沖著酒店老板一抱拳：“生意一定興隆?！本团匀魺o人地走了出去。

從酒館出來，冷風一吹，陸家興不禁打了個寒顫，牙床上下猛地一擠兌，腦子頓時清醒了許多。這鴨舌帽看來不是等閑之輩。身手不凡還有心計，要干什么活兒到現在只字不提，一直悶在他的肚里，深淺不知。看情形，絕不是一般的事。陸家興放慢了腳步，思忖著要不要找個機會溜掉算了，別不明不白地裹在什么是非里面。

正打著小算盤，鴨舌帽看透了他似的，頭也不回地說：“咋的，填飽了肚子就想開溜?”

陸家興吃了一驚：“這……是咋說的。我這不一直跟著你?！?/p>

鴨舌帽冷笑道：“小子哎，別跟我?；^。知道我為什么選中你嗎?這么多人當中就你在那兒一直熬著，有股子韌勁兒。不過我可告訴你，剛才要沒喝這壺酒呢，你愛干不干都隨你?，F在吃了喝了，就等于立了契約，你可得一切聽我的。明白不?”

陸家興想想也是，但總得說清楚干什么活兒，就硬著頭皮問：“那讓我干啥呢?”

鴨舌帽這才停住腳步，轉過身瞅了瞅陸家興，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別怕，跟我到山里走一趟?！?/p>

陸家興就抬起頭，對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巒望去。

一只禿鷲盤旋在高高的天空中，突然間一個幾乎垂直的俯沖直刺地面，然后又忽地張開翅膀騰空而起，片刻就消失在山間的樹林里。

陸家興呆呆地看著，心里忽地動了一下，一聲不吭地跟著鴨舌帽往山里走去。

第一次踏入深山老林，陸家興開始還有些新鮮好奇，不時地東張西望。一聲小鳥鳴叫，一只松鼠竄動，都讓他有一種莫名的興奮。漸漸地，行走的單調和枯燥開始彌漫開來，形成一種四面壓迫過來的感覺，進而演化為一種莫名的恐懼。

好在不多久就出現了一座小山村。其實說是山村，也只有零星十幾戶人家散落在一片坡度起伏較大的山坡上。鴨舌帽做了個手勢示意陸家興停下，自己徑直朝最東邊的一間小屋走去。

陸家興搓了搓有些凍僵的雙手，縮著脖子掃視著四周，竟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炊煙裊裊，犬聲吠吠。由木柵欄圍成的一個個小院，里面差不多都有幾垛整整齊齊的干柴，而屋檐下則掛著一串串或紅或綠的干辣椒。

鴨舌帽出來時，臉上露出些興奮，手里多了一個大包袱。

陸家興接了過來，感覺軟軟的，份量卻有些沉，想了想，也沒能猜出里面是什么東西。

鴨舌帽已轉過身大踏步地向另一座山峰走去。

一連幾天，陸家興影子似地跟著鴨舌帽在山間里轉悠著，原來手提的包袱已換成肩挑的擔子，而且越來越沉了。

鴨舌帽見陸家興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說：“就剩最后一個點了，再堅持一下，回去好好犒勞犒勞你?！?/p>

陸家興松了口氣，總算就要結束了。雖說陸家興什么臟活苦活都干過，但像這樣連續翻山越嶺地挑著不斷加重的擔子，還是感覺渾身散了架似的。

這天中午，眼看著就要接近最后的那個山頭了，忽地兩邊的林間就蹦出幾個人來，橫眉豎眼地堵了他們的路。

“哪兒來的好漢，居然趟起我們這個道來了。”其中一個長臉冷冷地說道。

陸家興見碰上歹人了，腿就有些哆嗦起來，肩上的擔子一下子滑到地上。一個包袱散了開來，露出幾張動物毛皮。

長臉眼睛一亮，得意地看了看同伙。

站在前面的鴨舌帽卻不動聲色地抬了抬頭，說：“兄弟，看走眼了吧?！?/p>

“是嗎?”長臉哈哈怪笑起來，然后擠著臉對兩個同伙說：“他說我看走了眼!”

話音未落，長臉左右的兩位就呼地撲了上去。

鴨舌帽身子一閃，一揮拳一掃腿，眨眼間就見兩個家伙倒在了地上。

長臉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他見勢不妙，猛地往后一退，從腰間拔出一把槍來。

就在同時，鴨舌帽也嗖地掏出一把手槍。

兩人就這么對峙著，一旁的陸家興看得心驚肉跳。

鴨舌帽的槍直指著長臉：“我說你看走眼了吧。放下槍，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不然我的槍子可不認人了!”

長臉不吭聲，拿槍的手明顯有些發抖。

鴨舌帽又說：“讓你的兩個兄弟先走，你再把槍放下?！?/p>

那兩個倒在地上的聞聲就爬了起來，兔子似地溜到遠處。

長臉有些扛不住了，硬著頭皮又僵持了一會兒，見鴨舌帽紋絲不動，終于將槍緩緩放到地上，然后緊盯著鴨舌帽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鴨舌帽冷笑一聲把槍插進懷里。

長臉這才松了口氣，一下轉過身和他的同伙跑得無影無蹤了。

“媽的，還跟我玩，真是瞎了狗眼!”鴨舌帽上前撿起長臉丟下的槍，拂了拂上面的泥土，見陸家興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說：“傻愣什么，沒你的事，走吧。”

陸家興卻腿腳軟軟的，怎么也挑不起擔子來。

鴨舌帽搖搖頭：“瞧你那孬樣兒，這么不經世面!”只得歇了下來。

不知什么時候，天上忽忽悠悠地飄起了雪花，似紛飛的群蝶在空中輕盈地舞蹈。陸家興的家鄉是很少下雪的，偶爾有些小雪也不待落地就消融得無影無蹤了。而眼前的雪花卻片片大如鵝毛，眨眼間就將地面鋪上一層白地毯似的。

陸家興癡癡地望著，記起有一年的冬天，天氣出奇的寒冷，過年前下了一場雪，村里的麥場上居然積起了一層厚厚的雪。陸家興歡天喜地趕過去，卻見村長的兩個兒子已獨霸一方，在盡情地滾雪球堆雪人。陸家興和其他小孩眼巴巴地瞅著，心里直癢癢的，就是誰也不敢上前去玩。也許是玩膩了，村長的兩個兒子忽地將陸家興他們當起了活靶子，一只只雪團飛到他們的身上臉上。孩子們只好忍氣吞聲，一個個左躲右閃地避開了。陸家興卻咬著嘴唇挺在那兒。雪團一下子集中到他一人身上。忽然，陸家興彎下腰，迅捷地搓了一團雪回扔過去。村長的小兒子毫無準備，被扔了個大花臉。還沒等他弄明白怎么回事，接二連三的雪團已在他身上炸開了花。村里的孩子頓時歡呼起來。后來村長出現了，陸家興的父親也出現了，結果是陸家興父子倆一起跪在雪花已被踩成爛泥漿的麥場上……

“走吧!”鴨舌帽陰著臉看了看陸家興。

陸家興回過神來，趕緊站起，一使勁擔子就上了肩。

飛舞的風雪中，鴨舌帽走在前面，更顯出一副虎虎生威的樣子。

陸家興緊緊跟著，感覺自己的腿腳利索了許多。想起剛才那一幕，鴨舌帽那快捷的一拳一腳和拿槍指向長臉的豪氣，真給人一種蕩氣回腸的痛快感。這不就是傳說中的英雄好漢嗎，要是有這樣一副好身手，世上還有誰敢欺負自己呢?還用得著這樣背井離鄉滿世界地亂闖嗎?

翻過這座小山頭，快要進入大峽谷的時候，鴨舌帽忽然示意停下，一副高度警覺的樣子。

陸家興豎起耳朵，就聽到身后有異常的響動，以為那幫家伙搬了救兵又殺了過來，剛抖擻的精神又萎了下去，心想這下可難逃一劫了。待他戰戰兢兢回過頭時，一下子傻眼了，山坡上一陣風似地沖出一群狼來。他嚇得一閃身躲到鴨舌帽后面。

鴨舌帽嗖地掏出手槍一把按住陸家興：“別慌，這狼狡猾著呢，你越慌它越猖狂。”

說話間果然看見狼群停了下來，成扇形圍住他們。

陸家興緊握著扁擔，不知所措地盯著狼群，又側臉看看鴨舌帽。

和剛才幾個劫匪對峙時相比，鴨舌帽此時也顯得有些緊張。他迅速掃視了一下周圍的地形，小心翼翼地往后退著。

狼群卻表現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緩緩地逼上前來。

慌亂中，陸家興忽然被地上的石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一只左眼瞎了的老狼長嗥一聲，狼群就呼地撲了過來。

“砰”的一槍，鴨舌帽瞄準最前面的一只狼打過去。雖然這一槍只是與狼擦肩而過，卻暫時將狼群震懾住了。

趁這間隙，鴨舌帽拉著陸家興迅速跳到一塊巖石后面。

見沒了動靜，狼群也很快分散到巖石的周圍，此起彼伏地嗥叫著，卻沒有馬上進攻。

陸家興驚恐地緊緊貼住鴨舌帽，眼睛卻圓睜著朝四周滴溜溜地亂轉，這才發現后面就是懸崖峭壁，不由嚇得張大嘴巴呆在了那兒。

狼群又開始躁動起來。正前方，獨眼老狼狂嗥著，不時作出一副躍動沖擊狀。而左右曲側的狼群卻在悄無聲息地慢慢向前逼進。

鴨舌帽一看來者不善，搶先對著獨眼老狼打出一槍，然后趕緊掏出長臉丟下的那支槍來，拉上槍栓，交給陸家興：“給我盯住你那邊，只要狼一靠近就開槍。”

陸家興接過手槍，感覺沉甸甸的，哆哆嗦嗦試著向前舉了舉，正好一頭狼試探性地躍了起來，慌亂中一扣板機，居然就擊中了那頭狼的右前腿。狼群又一下子退了下去。

鴨舌帽露出驚異的眼神：“臭小子不錯啊!”陸家興沒想到自己胡亂放的一槍也能打傷一頭狼，不禁有些小小的興奮。他仔細瞅了瞅手槍，拿在手里反復掂量著，剛才的緊張漸漸消失了，身體里緩緩升騰起一股神奇的力量。這可是一把真家伙啊!小時候為了一把木頭槍，也要和小伙伴們爭個好半天才能拿上一會兒過個癮。有一次，村長的大兒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把仿真手槍，那個耀武揚威樣兒，真讓村里的孩子眼饞死了?？墒亲詈蟛粌H誰也沒能摸一摸，反而還一個個被那把假槍敲疼了頭。

而現在呢，這可是一把真家伙啊!烏黑，锃亮，閃著冰冷的寒光。陸家興握著手槍站了起來，盯住一頭狼瞄準著，然后又盯住另一頭。就這么轉來轉去，慢慢地感覺渾身的熱血在涌漲，恨不能尋個突破口酣暢淋漓地噴射出來。

“來吧，狗娘養的!”陸家興忽然沖著狼群大聲吼道。

鴨舌帽不認識似地瞅瞅他，沒好氣地將他往下一拉：“來勁啦?惡仗還在后頭呢?！?/p>

果然，狼群又開始騷動起來。這次是在頭狼長嗥一聲之后，所有的狼都齊齊地尖聲嗥叫起來。

這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嗥聲，讓陸家興回到了現實。他望著開始沖過來的狼群，不知對著哪頭狼開槍好。等聽到鴨舌帽的槍響了，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扣動了板機。狼群只是稍稍打了個愣，繼續往前狂奔著。陸家興又開了一槍，還是打飛了。陸家興不由后退了幾步，眼看著最前面的一頭狼已躍向他的頭頂，幸好鴨舌帽那邊擊中了一頭狼，抑制住右路的進攻，騰出身來反手一槍，打個正著。狼血呼地飛濺而出，熱呼呼地噴了陸家興一臉。而這時陸家興已不知不覺退到懸崖邊上，被狼的前沖力猛地一撞，一腳踩空，與狼一起滾下山去。

陸家興醒過來的時候，發覺自己和狼緊緊地抱在一起，嚇得一動都不敢動。愣了好半天才醒過神來，回憶起與狼群搏斗的那一幕，慢慢明白正是這頭狼大大緩沖了從山坡上翻滾而下的撞擊力，使自己得以死里逃生。他不由感激地撫摸著已有些僵硬的狼的尸體，然后將它輕輕推開站了起來。手腳動了動，再轉轉身子，居然一切活動自如。他抬起頭，山頂上已沒有任何聲息。鴨舌帽呢?要不是他那一槍，自己或許早已成為狼的口中餐了。他想大聲呼喊，卻又怕驚動了也許還隱藏在四周的什么野獸，只好尋找著出路慢慢向前走去。忽然，他想起什么，又回過頭，在地上仔細尋找起來。終于，他看到了那把烏黑锃亮的手槍，一把抓住，寶貝似的左看右看，然后小心翼翼地藏到懷里。

走出山里，已是傍晚時分。陸家興站在公路邊上，好不容易等來一輛長途汽車。他問也沒問就搭了上去。他只想到達一個人煙密集的地方，然后再尋找回家的路程?，F在對于他來說，家是那么遙遠而又溫暖。

汽車行駛在崎嶇不平的碎石路上，搖搖晃晃像個醉漢似的。一個小孩不知為什么忽然放聲大哭起來。孩子的母親趕緊哄著，可怎么也不見效。

“再哭狼會聽到過來吃你的?！编徸鶐椭鴩樆５?。

小孩卻哭得更來勁了。

就有人笑起來：“都什么年月了，還拿狼來嚇小孩啊。”

鄰座的臉有點掛不住，說：“你以為我說著玩呢，昨天這山上就有一個人被狼群給吃了，聽說尸骨全無?！?/p>

聽的人就有些面面相覷，小孩居然也停止了哭嚎。

陸家興心里一緊，正想問什么，又有人表示了責疑：“尸骨都不見了，怎么知道是人被吃了啊?”

鄰座像親眼看見似的：“那一地血跡中有好些碎布條，還有一頂帽子。不是人，那是猴子啊?”

陸家興愣住了。難道真是鴨舌帽?可他那么一身功夫，還有手槍，怎么也沒能逃出狼群的圍攻?陸家興哀哀地想著，感覺身上泛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一個老板模樣的大塊頭有些不屑地：“瞎扯蛋，現在連貓見了老鼠都害怕，哪還有什么狼啊。要說有強盜也還差不多。”

車內有人笑了起來，氣氛就輕松多了。

就在這時，汽車一個急剎，車門吱地打開，又上來幾個人。

笑聲忽然就停了。大家看著這幾個臉緊繃著的漢子，不知為什么感覺有點不對勁，一下子都噤了聲。

在沉悶得令人窒息的氣氛中，這幾個漢子一邊快速分散開，一邊高喊著：“都別動，把錢乖乖地拿出來!”

陸家興一直在為鴨舌帽而難過，聽到叫聲抬起頭，才知道情況不妙。

車內忽地躁動起來。最前面有一個乘客稍有反抗的企圖，就被劫匪刺了一刀，痛得哇哇怪叫著。

見動了真家伙，那個老板模樣的大塊頭，嚇得篩康似的第一個把包里的錢和手上的兩只大戒子全都交了出來，臉上還浮著獻媚的笑。其他人也開始將錢物拿了出來。

陸家興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里恨得咬牙切齒，只覺得嘴里涌出一股咸腥味。他知道自己的嘴唇又被咬破了。從小到大，他的嘴唇已不知道破過多少回了，每次都只能強忍著舔了又舔，默默地將腥紅的血沫咽到肚子里去。現在，面對一車人唯唯諾諾羊羔似的任劫匪宰割，仿佛又看到自己的父老鄉親們被村長欺侮的情景。他感到說不出的悲憤和凄涼。

一個劫匪終于走到陸家興的面前，一把刀玩兒似地在他眼前晃動著。他不敢正視劫匪的眼睛，怕自己充滿仇恨的目光泄露了內心的秘密，只好猶豫著磨磨蹭蹭地將手伸到懷里。突然，他觸摸到溫熱的手槍，猛地一激凌。他悄悄地抓住槍把，涼透了的血液忽地像是沸騰起來。他抬起頭，看著劫匪，眼里忽然閃現出怪怪的笑來。劫匪一愣，以為這小子嚇傻了，將刀往回收了收，也跟著笑起來。那是一種得意的含著鄙視的笑。然而這笑意還沒有在臉上擴展開來，就僵在那兒。他眼前出現的是一支黑洞洞的槍口。

“媽呀，警察!”劫匪驚叫一聲，扭頭就往車門那兒竄去。眨眼之間，幾個劫匪全都連滾帶爬地跳下車去。

車上有人醒過神來，喊道：“我的錢包，快追呀，警察!”

陸家興卻愣在那兒，誰是警察?自己怎么成了警察了?直到一個老漢跪在他面前，扯著他的衣袖，哭喊著讓他把自己給老伴治病的錢追回來，他才明白自己在一車人的眼里確實是個警察了，必須義不容辭地去履行警察的職責。

從車上下來，陸家興有點笨拙地舉著手槍，壯著膽子裝模作樣地邊喊著“站住”，邊往前追去。不一會兒，前面的劫匪就溜得無影無蹤了。

“媽的，跑得跟兔子似的，膽也就這么大啊?”陸家興停下稍稍喘了口氣，掂了掂手中的家伙，覺得這玩藝兒還真管用，居然一下子讓自己成了使劫匪聞風喪膽的警察。再回頭看看，幸好沒有人一個跟上來。心想自己是不能再回到車上去了，萬一真警察來了，可就要露餡了。不過這么晚了，在路上一個人孤零零地走著，也不是回事。他四周瞅了瞅，見左前方有一個破草棚，便悄悄蹭到跟前，側耳聽了聽，感覺里面沒動靜，就鉆了進去。借著外面隱約的月光，他發現里面是個空空的牲口圈，還堆著不少干草。這時他才覺得身子有些疲軟，一下子倒在干草上。

陸家興摸回村子已是深夜了。村子里靜靜的，偶爾一條野狗竄出來，也是一閃而過，怕驚動了什么似的。

黑暗中，遠處村長家的小洋樓突兀地戳在一大片低矮的平房當中，像一頭蹲在那兒的巨型怪獸。

陸家興冷冷地凝視了幾秒鐘，然后徑直走過去。

就在快要接近小樓時，陸家興似乎聽到一陣輕輕的哭泣聲和壓抑住的痛罵聲。他不由停下，細細辯認著聲音的來源。他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二愣家門口，聲音就是從里面傳出來的。

突然，門被推開了，二愣握著一把鋤頭沖了出來。陸家興避讓不及，被二愣撞了個滿懷。二愣驚在卯兒，好半天才緩過神來，說：

“家興?你回來啦?”

陸家興瞅了瞅屋內，問：“二嫂怎么啦?”

二愣一扭腦袋，恨恨地將目光射向村長家的小樓。

陸家興什么都明白了，又是這個惡棍。一個月前，他的小妹也是被這個惡棍侮辱了，他前去拼命，卻被痛揍一頓趕出村外。

陸家興一轉身，撇下二愣，徑直走向村長家的小樓。

黑洞洞的大門緊閉著。陸家興想也沒想就一腳踹開，一下沖進大院。

“汪——汪!”被拴著的大狼狗猛地狂吠起來。

陸家興嚇了一跳，拔出手槍胡亂指著。

正房的門打開了，是村長老婆的嬌小身影。她一眼就看到拿著槍對著自己的陸家興，驚愕地張大張嘴巴愣了片刻，一轉身尖叫著退了回去。

陸家興一個健步也跟著竄了進去。他從來沒感到自己的身手能這樣敏捷這樣有力。

室內的燈光亮得有些刺眼，陸家興看著村長老婆不停地后退，最后蜷縮在一個角落里。

陸家興冷笑起來，心想自己終于也有了威猛的這一天。他靜靜地站著，不屑再去看她。他在等待，等待那頭惡棍的出現。他想象著村長如何哭喪著臉向自己求饒的情形。他不會就這么輕易放過他的。他要他跪在自己的妹妹面前像狗一樣爬三圈，然后再在全村所有受過他侮辱的兄弟姐妹叔伯父老們面前，左右開弓地扇自己的嘴巴。再然后就開槍打他的腿，先是右腿，那條腿踢在自己的身上最多，有一次差點把自己的命根都踢爆了。接著是右手，那只手幾乎扇過村里所有男人的臉，幾乎摸過村里所有女人的奶子。

陸家興就這么等待著。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那角落里的女人如一團爛泥渾身癱軟在地上。只有院子里狗的吠聲和拼命想掙脫鐵鏈的撞擊聲。

就在這時，村長從樓上下來了，一步一步的，絲毫沒有怯意，反而鄙視地問道：“你是誰?深更半夜的敢在這兒撒野?”

陸家興愣了片刻，說：“你不認識我了?我是陸家興，老蔫的兒子，秀華的哥哥，找你算帳來了!”

“哈哈——”村長狂笑了一陣，猛地止住，嘲弄道：“好，老蔫的兒子也有膽了。你以為手里捏把破槍就嚇住我了?!有種的你開槍啊，打啊!”

陸家興沒想到村長一副英勇就義前大義凜然的樣子。他一時真有些傻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以前陸家興曾經跑到鄉里縣里告過村長，可最后還是動不了村長的一根毫毛。那時村長就是用這種狂笑和嘲弄將陸家興好一頓奚落和痛罵，然后讓手下打得他躺在床上半個多月都沒能爬起來。

村長迎上前來，露出猙獰的面容。

陸家興不由后退了幾步，拿槍的手居然有些顫抖起來：“你……你站住!不然我真的開槍啦?！?/p>

“哈哈，好啊，我看你往哪兒打!”村長拍著胸脯逼了過來。

“我真的開槍啦!”陸家興被激怒了，昔日的屈辱和仇恨在心底像火山似地爆發出來：“你有種，我看你嘴硬，我讓你尿褲子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喊陸大爺饒命……”說著“砰”的一槍就打過去。

村長的身子晃了晃，卻沒有倒下，兩只手一下子抓到陸家興的臉上……

陸家興驚叫一聲醒了過來。

棚外靜靜的，有一種瘳人的孤寂從四面八方向自己襲來。陸家興不由縮了縮身子，這才發現手里依然緊緊地攥著那把手槍。而手槍的槍口正冒出縷縷青煙。

遠處，影影約約傳來抓人的吶喊聲，似乎沖著這邊的草棚圍了過來。

陸家興苦笑著看了看手槍，將它扔到地上，然后走出草棚。

太陽已悄悄地懸在東邊的天際。

陸家興拖著疲憊的身子搖搖晃晃地迎著朝霞向老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