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
一天下午,有一個名叫阿發的泥水匠青年,在我家修理屋頂時,心神不定,竟然從屋頂上摔了下來。幸虧屋頂不高,他的身體本就靈活,只擦傷了一點皮膚。但他的老板脾氣暴躁,狠狠地罵了阿發一頓,然后開車外出,留下阿發一個人坐在我的小院中發呆。
那時候阿發大概二十歲,因為他常常跟他的老板到我家修水喉、補墻壁,我對他頗為熟悉。他的個子不高,是拿破侖般的體型,身體倒很強壯,不但樣子平凡,而且嘴巴扁闊,鼻孔上翹,與英俊瀟灑相差頗遠。他有一次對我說他小時候最不喜歡讀書,連五年級都沒有讀完,就出外到處打工,幾乎什么工都做過,什么工都不感興趣,當然做什么都不成功。看來,他是普通人中的一個普通人。他的老板走了之后,他本應該再爬上屋頂繼續做工,可是,他仍然坐在院中的草地上不言不語,好像木頭人一般。我知道他有一個女朋友,在附近一間雜貨店做店員,雜貨店的陳老板就是她的哥哥。我走過去對阿發說:
“阿發,是不是你女朋友不再理你?”
他搖了搖頭。我是一個喜歡說笑的人,就無話找話信口開河地說:“是不是你女朋友的哥哥,在雜貨店里把你轟了出來?”
想不到他竟然點了點頭。一時之間,我不知道向他說什么才好。我從口袋中取出一支香煙遞給他,他搖搖頭,說不會吸。三十年前,吸煙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而他在勞力群中混了七八年,居然沒有學會吸煙,也真難得。我這個人一向好管閑事,順口說:“說給我聽聽,我給你拿個主意。”
也許是他被雜貨店老板趕出來后,我是他的第一個同情者,他好像忽然找到知音,于是很生氣地對我說:
“雜貨店的陳老板真可惡,他說我沒有資格和他的妹妹拍拖。”
我“啊”了一聲,心中倒想:這個陳老板批評得并沒有錯。
“哼!”他嘟著大嘴, 不知是說給我,還是說給自己聽:“他說我沒有讀過幾年書,說我沒有做過一件像樣的工作,問我將來憑什么來養活他的妹妹。”
“啊,”我說,“那你又怎樣回答他呢?”
“我對他說,你不要小看我,我不但能養活你的妹妹,而且將來有一天,我會讓你的妹妹坐著我的笨士汽車,到你家中來看你!”
他所說的“笨士”汽車,就是馬來西亞富豪們最喜歡乘坐的。在一般人眼中,笨士汽車就是富翁的代名詞。
我翹了翹大拇指,對他說:“好小伙子,有志氣!”我喝口茶,然后又慢慢地問他:“那么,你憑什么去養你的笨士車呢?”
“憑我的一雙手,憑我的身體!”他仍然有些生氣。
“好!我先和你握手!”
他站了起來,和我握了握手,然后爬上屋頂,繼續他的工作。
過了兩三個月,我已經把阿發立意駕笨士訪岳家的妙想忘得干干凈凈。想不到有一天傍晚,我從公司下班回到家中,看到阿發和他的女朋友阿碧,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與我的太太談話。看樣子,他們是專程來訪。我經常到陳家雜貨店去買東西,幾年下來,大家都頗為熟悉。我笑著問他們二人:“是不是給我們送結婚請柬來了?”
阿發苦笑了笑,紅著臉,搓著手,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阿碧倒很大方地對我說:“結婚請柬終有一天會送給姚先生的。今天我們特地來拜候你,是想請姚先生分別給我們兩個人各介紹一份工作。”
我說:“阿碧你在你哥哥店中做店員,不是很好嗎?”
“好倒是好,”阿碧說,“我幫哥哥賣東西賣了六年,管吃管住,只是他連一分錢都沒有給過我。”
“啊!”我點了點頭,心中想:原來陳老板反對他們兩個年輕人談戀愛,是怕他妹妹出嫁后,他的雜貨店便缺少了一個免費的幫手。
我笑著對他們說:“你們怎么知道我會幫助你們找到工作呢?”
“是姚太太告訴我的。”阿碧說,“聽說你們公司要新成立一家印刷廠,就請你介紹我們兩個人去做工吧!什么工作都可以。”
我笑著對我太太說:“你向來是不管閑事的,今天倒破例管別人的閑事了!”
“反正你們公司要請人,”我太太也笑著說,“順水人情,成人之美吧。”
我很坦白地對他們兩個人說明:我服務的出版公司,為了工作上的需要,決定成立一個印刷廠,機器與工作人員,已經籌備就緒,下個月就要開工;目前所缺的,是一些裝釘的女工和幾個跟印車的學徒。
“不過,”我說,“我不是那個印刷廠的負責人,我可以為你們介紹。能不能成功,我就不知道了!”
阿碧立刻說:“我可以去做裝釘女工。我向你保證,我一定做得很好。”
我點了點頭,我相信她是一個工作認真的年輕人。
“我愿意從頭開始,去做印車的學徒。”阿發接著說。他的態度十分誠懇,從他的語氣和眼神中可以看得出來。
我有點猶豫地說:“據我所知,印刷廠里的學徒,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每天做的都是掃地、燒水、搬紙張、洗機器的粗活,還得受師傅的氣,挨師傅的罵。”
“我知道,”阿發低著頭說,“我做過學徒,我知道做學徒的滋味。”
“你已經二十歲了,”我說,“你不再是十五六歲的孩子,你現在不可能再有耐心去忍受師傅們的閑氣。再說,比你年輕的師傅,說不定根本不想要比他年紀大的徒弟。”
“我都想過了,”阿發很懇切地對我說,“姚先生,請你給我一個與師傅見面的機會吧。”
我笑著說:“即便介紹成功,你做了跟印車的學徒,要買一部笨士汽車,可真也不容易。”
“你看吧,姚先生,”阿發很認真地說,“這一輩子我非出這一口氣不可。”
我看他說得這么正經,就不好意思再開他的玩笑了。
阿發和阿碧兩個人,很高興地手拉手走出了我的客廳。
也許是印刷廠急切需要人手,也許是那位印車師傅動了同情心腸,阿發真的到了我們公司的印刷廠,做了一個兩色印刷機的跟車學徒。而阿碧的工作,是裝釘房的女工。
因為印刷廠與出版部同在一座建筑物里面,我有空的時候到印刷廠走走,聽廠長說,阿發和阿碧不但工作勤快,而且認真負責,我聽了也很高興。
不知不覺地過了三年,聽說阿發已經出師,做了兩色印刷機的頭手; 阿碧也升級做了裝釘房的一位領班。
又過了一年,阿發和阿碧結了婚。吃喜酒的當天晚上,我輕聲問阿發: “是不是你和阿碧的哥哥講和了,他已經把你當做妹夫看待?”
阿發搖了搖頭,背著新娘對我說:“假如我這一輩子買不起笨士車,我這一輩子就不上陳家的大門。”
我聽了阿發的話,笑了笑,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不過,我心中暗暗在想:按照他們兩個人目前的收入,即使不吃不喝,十年后也未必能買一部笨士汽車。何況他們還得付房租、付水電費、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件不用到錢?買一部笨士汽車,真像是小孩子在說夢話。回到家中,我把阿發的話說給我的太太聽,她聽了以后也笑著說:“現在的年青人,想法也真是奇怪。”
大概又過了一年多的時間,在一個星期天的上午,阿發和阿碧又上我家。我以為他們是來閑坐的,阿發卻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姚先生,我想和你談一談印刷廠的事情,很重要。你想聽一聽嗎?”
印刷廠是我們公司很重要的一個部門。我點了點頭。
他說:“印刷廠的第二班工作人員,每天下班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鐘,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這是公司的規定。
“可是,”阿發接著說,“第二班的工作人員,包括我在內,每天晚上到了十點鐘,就關了印刷機器,開始下象棋,你知道嗎?”
他所說的這件事,不但我知道,我們出版公司的人都知道。五年前,印刷廠的廠長,曾在公司的業務會上向與會的董事們,報告過工作人員在工作時間內下象棋的事情。可是,誰也想不出什么解決問題的辦法。據廠長說,晚上十一點鐘下班的工友,須在下班之前把印刷機器清理干凈。洗機器的規定時間是三十分鐘,其實十分鐘就可以清洗完畢。另外,我們這間印刷廠所印的印刷品,多是數量不大的書刊;上版印刷和下版洗車,都要花費頗多的時間。工友們反映,九點多或十點鐘的時候,前一車剛剛印完,假如你現在洗了機器,又上新版,還沒有來得及印刷就到了下班的時間,已經沒有時間再次洗車。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停下來休息。下班時必須要打卡,但現在距離下班的時間,還有一個鐘頭,大家既然閑著也是閑著,不下下棋又做什么?與會的董事老爺們,面面相覷,誰都知道浪費時間就是浪費金錢,但也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把時間與金錢扔掉。而且一扔就扔了五六個年頭。
這個其貌不揚的印車工友,居然向我提出了我們多年來沒法解決的問題,我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我試探著問阿發道: “你有辦法讓工友們在晚上十一點的時間內,不再下象棋嗎?”
他點了點頭,說他有一個想法。我說:“你說說看。”
他把他的想法,慢慢地說給我聽。以前,我總以為阿發是一個粗線條的人物,從這次的談話中,我才發現他雖然讀書不多,頭腦卻頗為精細。他說: “我在印刷廠已經工作了六年,我現在負責的這部印刷機,一天的印量,我曾仔細統計過,最多是一萬八千次。”
我點了點頭,他繼續說:“請你和廠長商量商量,假如我這一部印刷機,每天印刷的數量超過一萬八千次,每多印一千次,他能給我和我的副手,每人多少獎金?”
我開玩笑說:“有了獎金,是不是就沒有人再下象棋了?”
他回答得十分認真:“到了那個時候,廠長強迫著要我們下象棋,我們也不下了。”
第二天,我把阿發的構想,說給印刷廠的廠長聽,廠長立即拍著大腿,非常高興地說:“好!好主意!”
第三天,廠長把五部印刷機的工友,召集到會客室內,宣布了他的決定:每一部印車,如果超過了規定的印量,每多印一千次,獎金兩元,二人均分。
不要小看這一個小小的決定。這一個小決定,居然改變了整個印刷廠的命運:原來每年虧損的印刷廠,一年后變為盈利的單位。印刷工友的收入,也幾乎增加了兩倍。
因為這個實驗的成功,我們公司的其他單位,也跟著實施了多種計件獎金辦法。這辦法可真靈效:原來每天只打三千字的打字工友,現在連廁所都舍不得去,一天居然打出了一萬五千字;一個月只畫七張圖畫的繪畫編輯,現在白天一心一意畫,晚上也一心一意畫,一個月居然可以畫出五十張插圖。這件事情,令我無師自通地發現了一個人類社會的真實道理:金錢與財富是推動人們前進的力量。怪不得世界上的國營公司家家賠錢,個體戶們都發了財。
套用一句俗話,真的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五年的時間匆匆地又飛過去了。
大約是在一九七五年,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還沒有起床,就被門口的停車聲和關車門聲吵醒。我拉開窗簾向門口外望,睡意矇昽中看到一部白色的笨士(奔馳)汽車,正正地停在我家的門口。我向來沒有這樣闊綽的親友,以為是別人找錯了門,正要翻身再睡,卻又聽到我太太與人說話的聲音。我揉了揉眼睛再向外看,走進院子來的人,原來是阿發和阿碧。我驟然想起:阿發這個糊涂蛋,竟然真的去買了一部笨士回來。
我穿好衣服,走進客廳,只見阿發衣服整潔,皮鞋發亮,連頭發都梳得整整齊齊,且滿臉喜色。阿碧也是新衣新裙,卻是低著頭,與阿發相反,臉上好像并沒有什么高興的神色。我一看他們兩個人的一身打扮,再看看門外邊的笨士汽車,雖然已經明白了大半事實,但還是試探著問他們道:“你們真的去買了一部笨士汽車?”
阿發微笑沒有說話。我又問阿發:“是不是你們剛從陳老板的雜貨店出來?”
“我本來是不要去的,”阿碧說,“阿發非拉著我去不可,還不是白白討來一場沒趣。”
“不管你哥哥說的話多么難聽,”阿發說,“就是今天他用掃把把我趕出去,我也非去不可。”
“為了出一出十年前的一口氣,是不是?”我笑說。
“對!我非要出這口氣不可。”阿發的口氣中仍然有一些氣憤,“我要讓阿碧的哥哥睜開眼看一看,我不但能養活他的妹妹,還能讓他妹妹乘坐世界上最漂亮的汽車。”
用了十年的時間,拚命工作,省吃儉用,連腳踏車都舍不得買,居然去買了一部笨士汽車,只是為了出一出被人看不起的氣;像阿發這樣傻勁的人,在我的平生中,還是第一次看到。
年紀大一點的人、做老師的人,或者是喜歡寫文章的人,都有一個通病:好為人師。我當然也不例外。反正今天沒有什么緊要的事情要做,我就對他們說,我給你們講一個越王勾踐的故事吧。阿發說:“啊!越南我沒有去過,越王就是越南的國王吧?”
我告訴他們,越王勾踐是二千五百年前中國春秋時代越國的一個國王,他為了復國雪恥,晚上睡覺時睡在木柴上,天天用舌頭去嘗苦膽,縮衣節食,日夜工作,用了十年的時間,把貧窮衰弱的越國,變成了富裕強盛的國家。最后一舉打敗敵國,完成了他收復國土、洗刷恥辱的志愿。我等他們兩個人完全明白了故事的內容,然后對他們說:
“人家越王勾踐犧牲了十年的享受,花了十年的光陰,是為了國家大事。那么,阿發,現在我來問一問你:你也是犧牲了十年的享受,花了十年的光陰,用了你們所有的積蓄去買了一輛豪華的汽車,你為的是什么?”
阿發微笑著不說話。阿碧卻接著說:“出氣?出了什么氣?哥哥罵我們打腫臉充胖子,說我們窮小子裝闊佬, 豈不是更加受人白眼?”
阿碧說著說著,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
我說:“是呀!你哥哥罵得有錯嗎?”
他們兩個人看著我,沒法回答。
我問他們:這部笨士車是什么時侯買的?阿發說,才買了一個星期。我故意又問:“既然你們買了新車,為什么不開到我們的印刷廠去亮亮相呢?”
阿碧說:“去了,人家更加會取笑我們,說我們‘小頭戴大帽,小腳穿大鞋’。”
我說:“阿碧說得一點也沒有錯。”
說到這里的時候,我的腦中忽然一閃,有了一個奇異的念頭,接著對阿發說:“阿發,你不是要出一口氣嗎?”
阿發點了點頭。
我說:“要出氣,就要像越王勾踐一樣,出一口人生的大氣。所以,我勸你現在把你的這部笨士汽車賣掉,然后——”
阿發馬上接口說:“不行,就是明天賣出去,也要賠掉兩萬塊錢,十萬塊變成了八萬。”
我對他們說,即使賠得再多一些也要賣掉。假如你們不把這部豪華的笨士賣出去,人家不但會取笑你們,而且將來也會變成你們的負擔。接著,我把我的想法說給他們:“你們手中有了八萬塊現金,就可以用分期付款的方式,去買一部單色印刷機、一部切紙機,和幾架簡單的裝釘機。你們兩個人既然做了這么多年的印刷和裝釘工作,為什么不可以自己開辦印刷廠?”
一言驚醒夢中人。
其實,四十年來,類似以上的奇思異想,甚至我自認為是獨具慧眼的神機妙算,曾經毫不吝嗇地像忠告阿發一樣,忠告過其他許許多多的朋友,可惜他們都當作耳邊風,暗地里說我是白日做夢。
也許是阿發沒讀過幾年書,他才聽信了我的胡言亂語。
二十年又過去了。今年新年,阿發和阿碧來我家拜年時,坐的是最大最新款的笨士。可是沒有一個人敢在當面或背后批評他小頭小腳,因為現在的阿發,已是吉隆坡印刷界的巨子。
(選自馬來西亞《馬華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