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的母親和范我存的母親是堂姐妹,所以余光中伉儷的這段婚姻可說是親上加親。婚后,范我存為了要照顧相繼而來的四個女兒及老人家,辭去了工作,甘愿在家里洗手做羹湯。雖是如此,余光中說:“在我們家里,并沒有形式上的男主外、女主內;我們的興趣十分接近,我寫作,她幫我謄稿,我教書,她分享我在外面的經驗,我喜歡的人她也喜歡,我討厭的人她也討厭。”先生的話如此肯定,范我存則打趣地說:
“我們從香港回來,搬到高雄中山大學的宿舍。因為住房不夠大,所以老人家仍然留在臺北廈門街的舊家。我每隔兩星期要回到臺北住一個星期,照顧他們,余先生就會特地從高雄打電話到臺北來,問我煮稀飯要放幾杯水。”
找不到襪子、手帕
余光中自認是個能下廚的男人,他常常夸說當年在美國時,如何自烹十多道菜宴客,但是據客人之一的鐘玲向范我存通報:“每一道菜的味道都一樣。”
現在,由于太太在身邊,他比較沒有下廚的機會,不過,每次看到餐桌上菜色較少,他便會自告奮勇“去炒幾個蛋來吃。”
在衣著方面,只要太太不在,他便老是找不到襪子、手帕。他自己招認說:“我一直到現在,從來沒有自己買過衣服,我的衣服不是朋友送的,就是她買的。”范我存既是憐惜又是埋怨地說:“他老是把衣服拿來擦書。”
問范我存居家生活是否感到委屈,她笑著說:“當初是因為愛家、愛孩子,才選擇留在家里當家庭主婦。”既是基于愛,又何來委屈之感。
余家有四千金,個個才華出眾,大女兒珊珊學藝術,目前定居紐約;二女兒幼珊和爸爸同行,學英美文學,在中山大學任教;三女兒佩珊先學歷史,后轉傳播,拿的是市場學博士,現在東海大學企管系執教;四女兒季珊則在法國學設計。
對于幾個愛女不約而同地走上文學藝術的路,余光中的說辭是:“我們從來沒有刻意引導孩子走向什么樣的路,我想是家里的環境、藏書,以及來往的朋友所聊的話題,啟發了她們的興趣。”
總是一下班就回家
在余家的家庭生活中,非常重視“分享”這兩個字,夫妻間會將外在的世界和家庭經驗互相分享,同樣地,親子間也有討論不完的話題。
“我自認是一個比較愛家的男人,我通常一下班就回家。”余光中說,“孩子在少女時期,我常常在晚餐時,將自己正在寫的書、聽到的一些有趣的事情和她們分享。就連朋友來訪,孩子們也照樣可以圍攏在餐桌旁聽東道西。”
范我存的做法也一樣,她表示:“孩子小的時候,我比較少出門,但是有些重要的活動,譬如余先生的詩歌新作朗誦會,或畫展,我都會帶著她們去參加。孩子不一定要學文學或藝術,但多少會接受。”
對于孩子的教育,余光中說:“我們的基本看法接近,小節出入,不過對孩子采取聯合陣線,由她執行。由于陣線一致,孩子也覺得簡單明了,不會無所適從。”
既非執行者,總有避開扮黑臉的便宜。范我存說:“他啊,白臉黑臉,什么臉也不扮,他連孩子的學校在哪里也不知道。”孩子考不好,爸爸會生氣,媽媽則另有一番看法:“我們家的孩子并非個個考第一名,老二在小學時考過三十五名,老大和老二后來考香港大學也沒考取,結果老大甘愿去讀浸會學院,老二則發憤考回臺大外文系。”
范我存從不認為名次很重要,她在乎的是名次背后呈現出來的意義,以及如何去補強。她自豪地說,四個女兒從小到大沒有補習過,“我要讓她們有空去思想,并不是每個人都是讀書的料,我不要扼殺她們思考的空間和時間。”
對理財沒什么觀念
隨著余光中工作空間的調整,余家從臺北到美國兩年,再到香港十一年,等回到高雄西子灣,女兒已紛紛長大離巢,只有老二和父母同住。余光中珍惜地說:“孩子在成長的歲月中,我們從來沒有和她們分開過。”尤其是在美國的兩年,他經常開著車,拿著地圖,載著她們漫游美國,多少開啟了她們宏觀的視野。
早年,余光中的文章偶爾會配上范我存的攝影,圖文并茂,令人稱羨。現在,范我存則較少拿相機,她說:“攝影要跋山涉水,對一個家庭主婦而言,比較不方便。”不過,相機之所以被束之高閣,恐怕和她發展出另一項為眾所知的興趣——賞古玉有關。
五十歲左右,孩子都漸長大了,家務也輕了,她覺得應該有一份自己的興趣,于是便拜林文月教授的夫婿郭豫倫為師,收藏了不少古玉,還開過收藏展。
余光中戲稱她這是“遲來的春天”。對于太太是否花太多錢在買玉上,他倒是一臉無辜:“反正我把錢都交給她,也不管她花多少錢,而且她再三保證買的玉可以保值。我只好跟她說:‘你玩的小石頭要花錢,我賞的大山大石卻不用錢。’”
夫妻倆似乎對于理財都沒什么觀念,先生說:“我們不是很有錢,但也不刻苦,恰到好處。”太太說:“當初股票狂飆時,我們連股票是什么都不知道。”
居家環境不良
住在學校的宿舍里,空間本來就不大,加上來自海內外的郵件、雜志、書籍,每天成捆成捆地丟進來,有的送書給余光中,有的請他寫評……范我存說:“我們的家里亂七八糟,書多得簡直成災,不知該擺到哪里。連畫也掛不出來,我根本不可能將家里打掃得窗明幾凈。后來,我想開了,與其一天到晚擦東抹西,不如眼不見為凈,將時間花在培養自己的興趣上。”
對于自己成為居家環境不佳的罪魁禍首,余光中趕忙解釋,其實范我存所拍的幻燈片也占了一些柜子。不過,他隨即無可奈何地發揮詩興:“家里的書就像一群流民,已超過了取締的可能。”
由于每天新寄來的書件非常多,往往立即淹覆了書桌,有時為了回昨日的一封信,卻怎么找也找不到,令他苦惱不已,只好自嘲說:“目前只能一天過一天,什么是井井有條,只好以后再說,就像天國,是以后的事了。”
讀書為他們的家庭帶來不少樂趣,但也引起一些爭執,有時明明告訴過他的事,當范我存再問及,余光中卻說:“沒有啊,你沒跟我說過。”原因無他,只因叮嚀當時,他正在用功,太太的話沒裝進腦袋。
余光中看來不茍言笑,嚴肅得很,范我存卻說他其實很愛開玩笑,得空,還會攜著太太、女兒,帶著學生去郊游、露營,暫時忘卻他們那個快被書淹沒的家。
(選自臺灣《溫馨家庭快樂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