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的沉重

2005年5月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我們一行三人來到霧都重慶。經多方打聽，我們探訪到距市中心解放碑約20公里，中國獨一無二的文革墓群(也稱為紅衛兵墓群)。

在沙坪壩區腹心地帶的天星橋和陳家灣之間有一個沙坪公園，而文革墓群則坐落在這個公園西南角、人工湖岸的緩坡上。墓園西高東低，形成幾級梯形臺地；南北方向寬約2.30公尺，東西方向徑深90多公尺，墓園占地約3000平方米左右。墓園西北側墻外，緊鄰一座1990年重建的天主教堂，一道高約3至6公尺不等的塊石疊砌而成的灰墻，把墓園大致圍成船形，成了一個獨立的院落。墓群的下面是一條供游人環湖漫步的馬路，一潭靜漪的湖水終年倘佯著。沿著馬路邊分岔的一條石板坡拾級而上，迎面而來是墻上用紅色的油漆潦草書寫的四個大字——“文革墓群”。

墓群的門廊是比較典型的中式建筑，有坡面飛檐，門道的兩側各有一塊圓形的小石雕，石雕上刻有簡潔的中式符號，非常對稱、工整。門廊下的門卻是用鋼筋焊接而成，一扇關著，一扇半掩。墻上很隨意地涂抹著“文革墓群”4個字，此外其大門四周再無任何標記。齊腰深的荒草間，114座墓碑形狀各異，高的有六七米，矮的兩三米。多數墓頂刻有火炬、五星等裝飾物，墓身四周刻著死者姓名、籍貫、死亡年齡等有關資料。碑上的文字大多剝落，依稀還能辨出“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可挨打，可挨斗，誓死不低革命頭”等那個特殊歷史時期的豪言壯語。

墓群中央有一座主碑，四周有欄桿，仔細猜想才可認出上面刻的是“八一五烈士紀念碑”幾個字。碑文中稱，碑下埋有17位“烈士”，1967、1968年文革武斗時期，沙坪壩鎮是重慶八一五派的勢力范圍，該派戰死人員就選定在這里埋葬。除去６座軍人墓，這里的114座墓里掩埋著武斗戰死或個別意外故亡的造反派組織成員，還有一些是中學生。這些墓大多數是合葬墓，最多的埋有30余人，少的也有6、7人，僅有幾座單人墓。根據碑文資料，對死亡者的年齡分布和職業分布，統計結果有兩點須特別指出：一、死亡者年齡最小的僅14歲（2人），年齡最大的60歲；二、與人們印象不同的是，死亡者中工人所占百分比最高，竟達58．9％，26歲以上的也達46．5％！

墓碑主體題字多為龍蛇競走、橫空出世的毛體狂草：“死難烈士萬歲。”點綴其間的有時代特征鮮明的激烈口號：“頭可斷，血可流，毛澤東思想不能丟”；或表示悼念之意的毛澤東、魯迅詩句：“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血沃中原肥勁草，寒凝大地發春華”等。

重慶文革墓園整片墓群（除南北溝依傍地勢筑造的7座墓）都是座西朝東，寄寓著墓主永遠心向紅太陽的拳拳之意。據稱，這是國內惟一處基本保存完好的文革武斗墓群。此文革墓群從1921年開始，為紅巖村女主人饒國模所有。至1949年，共安葬過鄧穎超的母親，周恩來的父親等13位原中共中央南方局的工作人員，人們稱之為“八路軍辦事處公墓”。1958年國務院將“八辦”烈士及鄧母和周父二老的遺骨火化后，移葬紅巖村。爾后在文革武斗時期先后安葬派性武斗死亡人員近500人，建墓穴114座。

說到此，這里不能不提到文革初期發生在重慶的大武斗！1967年7月、8月、9月，山城重慶成了血雨腥風的戰場。

1967年5月23日，兩派人員在重慶石油學校發生武斗，雙方從動拳腳升級到使用鋼釬、鐵棍、匕首。這使月武斗之風蔓延全市：重慶醫院、嘉陵機器廠、西南師范學院均發生了使用這些武器的武力沖突。

1967年6月5日至8日，西南師范學院兩派發生武斗，全市兩派分別派數千人參戰，從而揭開了重慶大規模武斗的序幕。

1967年7月8日，兩派武斗組織在紅巖柴油機廠發生沖突，打死9人，打傷近200人。這次武斗中雙方首次使用槍彈，因此這次事件也被稱為“打響重慶武斗第一槍”。從此，重慶武斗全面升級，從使用小口徑步槍、沖鋒槍、輕機槍、重機槍、手榴彈，到動用坦克、高射炮、艦艇，從巷戰到野戰，規模越來越大，死的人越來越多，正常的社會秩序完全被破壞。

1967年7月31日至8月6日，榮昌縣兩派共700人左右參加武斗，死亡78人。同年，8月8日，望江機器廠造反派用3艘炮船組成艦隊，沿長江炮擊東風造船廠、紅港大樓、長江電工廠及沿江船只，打死240人，打傷129人，打沉船只3艘，重創12艘；8月13日，兩派在解放碑激戰，交電大樓及鄰近建筑被焚毀；8月18日，沙坪壩區潘家坪發生大規模武斗，雙方死亡近百人；８月２８日，歇馬場發生3000多人的大武斗，雙方死40人，楊家坪街道被毀近半，武斗雙方死亡100人。

這次武斗結束后幾天，1968年7月9日，兩派在江陵廠重燃戰火，雙方動用坦克、大炮、輕重機槍激戰，附近民宅被炮擊得千瘡百孔。也是當月上旬，兩派還分別在楊家坪、大坪、重慶醫學院、二四二部隊、五一技術學校發生大規模武斗，雙方均出動水陸兩棲坦克、艦艇、三七炮、四聯高射機槍、野戰炮等重武器。上述地區民房、單位建筑、器材設備遭重創，兩路口至楊家坪無軌電車網被打爛，全線停運1年多。

不知是不是為了記住這些無辜的死難者，重慶沙坪壩終于出現了這樣一座文革墓群。

1985年封關于文革墓群的信函寄到了當地政府，從而引發了一場討論。鏟除和保存兩種意見爭持不下，而保存這個說法終成為結論，畢竟這也是一段歷史的見證。市里也同意了該意見，發文說：不鏟除也不開放，墓地全封閉圍起來（此前墓地在公園里是敞開的）。地方為此撥了專款，墓園筑墻方成現在格局。

至此，每逢清明、春節，都有死者家屬來此掃墓祭奠。“盡管那是一段沉痛的歷史，但永遠無法抹去，墓群應該保留下去，讓下一代了解那段歷史，以此為鑒。”公園里許多游客都做出如此相同的回答。

站在墓群中，抬頭看天，低頭看地，恍如隔世。有多少故事，多少人的青春塵封在這里？在這凄涼而又沉重的墓園里，人已然無語，惟一能做的只有端起相機默默地記錄下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