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經濟走在中國市場經濟的前面,尤其以溫州為主體的浙商民間資金對中國的市場也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市場的多元化與政策的開放性,刺激了溫州民間資金的流動,一部分民間游資所帶動的投資風潮更讓所謂的“炒房團”、“炒煤團”、“炒鋼團”,成了大部分中國人耳熟能詳的詞匯。這種游資不僅僅在資源領域存在炒作現象,它甚至已經波及教育,讓所謂的“炒學”又成為新一輪游資“炒”風的開始。在中國開放的市場經濟體系之下,相對隱蔽的游資行為會對社會和市場會造成哪些沖擊?這種沖擊是有益的試探?還是破壞性的透支?政府在這場“游資風暴”中應該扮演哪樣的角色?是該疏導?還是該規范?
在這樣的情勢之下,《社會觀察》與致力于研究區域經濟的經濟學家黃衛平,針對中國民間游資進行深入剖析,就中國的民間游資的發生、問題及其未來的發展進行對話。這似乎不僅僅與經濟層面有關,更關乎的是中國人生活會否因為一次次息息相關的“游資”炒作而導致潛移默化的變遷。
房地產市場和游資的關系
中國民營經濟在將近30年的快速發展之后,由于市場的成熟,資本的投入與產出已經逐漸縮水,并進入了相對停滯的階段。以浙江溫州這樣在區域經濟相對發達的地方為例,當地的傳統產業投資回報率遠不如20世紀80年代,市場低回報以及不確定的風險性加大,使其吸引民間資金的能力有所降低。如果將民間的剩余資金存放在正規的金融機構,按照中國現在的通貨膨脹指數來算,其實錢又是在貶值。由此,一些民間的剩余資金開始集腋成裘,并通過投資聯盟的形式形成“游資”。游資又叫熱錢。按學術上的解釋就是為追逐高額利潤而在各金融市場之間流動的短期資產,它具有投機性強、流動性快、傾向性明顯的特征。這些游資開始有目的地向一些時間短、回報高的項目挺進,例如房產、原材料、能源等行業。自1999年起,以溫州為代表的民間資本開始陸續進入上海、杭州等地。2001年8月3日,溫州晚報牽頭組織的第一個購房團驅車奔赴上海,第二批、第三批接踵而來……,好比服用了猛藥的賽跑選手,滬、杭等地的房價以令人驚嘆的速度飚升,進入與領跑全國房價的第一梯隊。此后的購房團以氣吞山河之勢席卷全國,足跡遍布中國大大小小尚可開發的城市。從某種角度上看,游資的形成已經給中國的通貨膨脹帶來了一定壓力,2004年,為了抑制經濟泡沫,國家宏觀政策出臺。一些游資開始有序地撤離體力透支嚴重的房產樓市,轉向資本的矛頭,尋求其他市場機會,于是,山西挖礦采煤,新疆探油炒棉……。從這些現象來看,應該說游資在中國正呈方興未艾之勢。
所謂炒房、炒煤、炒鋼都是利用流通領域的供求關系達到圖利目的。這種現象不但國內有,在國外也有,比如“國際炒家”索羅斯、巴菲特等就是代表人物。游資的存在,對調節國際間的資金余缺和活躍金融市場能夠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但是其負面作用也相當大。比如在九七、八年“金融危機”中東南亞經濟多米諾骨牌般倒下。所以說游資不僅會引發經濟動蕩和金融危機,而且會通過金融市場中的投機運作把危機傳給其他國家。從溫州炒房團第一次出手開始,我們就可以看出,中國民間游資運作是非常有特點的。因為它更多是靠一個具體的中介物來進行運作,而這個中介物又必須和供求的情況能結合起來。所以,不管是中國的民間游資也好、外國的游資也好,他們有時能選準在中國有升值潛力的東西進行炒作,就說明我們在這方面的資源有所短缺。比如房產資源,游資者介入炒作就是因為:土地是有限的,中國的房屋在很長時間內將是一個供不應求的現狀。同時從政策角度講,有些地方政府的財政收入主要來源就是賣地和房地產稅,而房價上揚也是一個城市經濟繁榮的象征,所以,地方政府一定不會希望房價跌下來。另外,房產開發商自有資金也都大多不足,很多都是從銀行貸款來的,因此銀行也不希望房價降下來。在這些條件的促成下,房屋對于游資者來說就成為了一個很好的中介物,炒這個中介物不像是炒有價證券,一旦有價證券崩盤之后,證券的價值可能為零,風險巨大,而且從股市行情來看,民間游資的投資已經不可能再輕易涉足這個泥潭。那么,游資就只能向其他投資領域流動,比如投資房產、外匯交易、能源等。所以,無論是從硬件還是軟件上說,中國房地產的確是游資流入的最好市場。當這個市場挖掘完后,游資自然就會轉向其他市場。
現在被游資炒熱的中國房地產市場所遭遇的問題已經日益突出,這種將房產市場和需求者之間認為地加上一層隔閡的做法,對市場構成了非常大的沖擊。比如有些人沒房子住,有些人握著十幾套房子不住。拆遷等一系列問題的出現,在相當程度上也導致了一些社會問題的激化,如果任由民間游資的運作肯定會導致很多社會矛盾出現。最近國家七部委針對房產問題而聯手出的抑制房價政策,實際就是在扮演著規劃者的角色。這是否說明中央政府已經開始著手強力整頓游資市場?
是的,和所有游資一樣,中國民間游資的另外一個特點就是“嗅覺”特別敏感。其實,如果政策有漏洞的話,資本運營者自然就會通過政策的失誤來賺錢,這本身是沒有任何可說的,因為資本的本性不會是追求穩定的,用句俗話說:渾水才能摸魚。客觀上講,炒房、炒煤在一定程度上也能活躍經濟,不能說游資都是負面的,它有活躍經濟的作用,但是也不能放任自流地讓它超出這個權限。在房地產的供求關系之中肯定有矛盾,這種矛盾如果無法化解就會成為一種社會問題,其實,它的根源很簡單——樓價太高,要房的人買不起,買得起的人已經有房了。現在中央政府和負責任的地方政府已經看到這個矛盾了,但從資本本性來講,它追求的就是增值,它也看準這個矛盾了,這個矛盾不是要把供求關系中的起伏與差異縮小,反而是要利用這個矛盾來賺錢。所以中央政府必須控制游資的行為,限定游資的活動幅度與范圍,如果逾越了這個范疇,并有可能對社會穩定造成威脅的時候,中央政府自然要出臺一套措施,全力維護市場的穩定秩序。因為在中國,穩定才是發展一切的前提。
胡說八道是否需要
您曾經預言“北京房地產將成為奧運第一個爆破的泡沫”,這很可能有被指摘為“胡說八道”的危險,因為,經濟學家易憲容最近做了類似預言后就封嘴了,他自己說:“領導說我胡說八道,不讓我就房產泡沫問題再發言,說這樣會影響政策制定。” 易憲容的身份是中國社科院金融發展與金融制度研究室主任,可當他就經濟問題發表自己的看法時卻遭遇了這樣的尷尬,這種為了“政策”的制定而限制專業研究人員發表自己看法的作風,表明中國市場經濟體制下依然有“官本位”的思維在作祟。不過,泡沫也不是經濟學家“胡說八道”幾句就可以捏碎的,因為,很多人都說房地產是被“炒房團”搞壞了。如今關于房地產泡沫將要破滅的消息也越來越多,最近,南京政府為了遏制泡沫,又出臺了一項政策:個人銷售房產將按轉讓財產的收入額減除財產原值和合理費用后的余額繳納20%的個稅。看樣子為了整頓房產市場,政府是要動真格的了,那么該文件是否有合理的現實意義?同時,各地對國家七部委聯手整頓房產市場,出臺新政策的反映也各不像同,在這一點上,中央與地方應該如何補充或制約?
游資行為的發生是因為有客觀條件的支持。你看上海房地產被炒成那樣,很多人都罵游資,可是剛開始上海政府想開放這塊市場的時候不也是提供了很多優惠政策鼓勵人們來買房嗎?等上海認識到這是一種風險的時候,它已經幾乎沒辦法了。上海房子一萬六一平方大家都感覺降下來了,可老百姓的消費能力還是承擔不起一萬六一平方的房子。所以學者在說的時候可能百家爭鳴,但決策者在聽的時候卻要有自己的選擇。我的確預言過北京房地產泡沫奧運后的破滅,因為在亞洲幾乎沒有房地產泡沫軟著陸的先例,我也一直希望房地產在中國可以軟著陸,只是我一直都有一個不太好的感覺,就是中國的房地產似乎軟著陸很難,崩盤卻很有可能。最后問題堆在那里的時候上海政府也感到很為難,因為三分之一的稅收收入都來自于這里,銀行的債務也堆在那里,在這個時候就不敢動房地產市場了。所以面對這種環境,政策可控范圍就已經受到了限制。溫州人就深諳這個道理。
其實,很多問題不是中央政府政策造成的,而是個別地方政府在地方利益的驅使下讓政策走了樣。中央政府出臺的一些政策著眼點是軟著陸,當然有合理的現實意義,可是很多地方政府又感覺到矯枉不能過正——這也是“官本位”的思想作祟的結果,生怕沒了政績也就沒了烏紗帽。因為對中國官員來說,只有烏紗帽被拿掉是最可怕的事,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所以對中央的態度也漸漸地把住脈了。因為房價問題會引起很多矛盾,如果任其積累下去也會形成社會不穩定,所以,為了能及時遏制住這樣的態勢,中央表了態,地方政府的一些做法往往就會很激進,顯然,這樣就會有一些新的問題出現。其實這個問題國家一直都在監控,政策的存在和政策的執行不是等同的,就像法律的存在和法律的執行并不是等同的。我們的政策推行要有決策層、執行層、操作層的運作,三個層面之間怎樣才能不脫節現在是一個大問題。這其中決策層、執行層、操作層的利益應該是一致的,但這三個層面中只要有某個層面的利益出現不一致,那么決策層的決策在執行層就會打折扣,并形成一些比較大的麻煩,比如中央政府、地方政府的政策落實到具體來辦這件事情的人身上,可能就會走樣。為什么一直在講執政能力?如何克服?我想這是因為我們還沒有一個強而有力很完善的機制。
炒學的疑問
日前,來自浙江100多家企業的老板匯聚上海,舉行了一次教育聯誼會。會上,浙江企業家向上海市一些中小學、大學校長和教育專家面對面了解上海教育的發展情況。業內人士分析,這是浙江商團發出的一個投資信號,早幾年已有浙商零星投資上海民辦教育,此舉表明他們有可能大規模進軍上海教育。基于浙商游資的慣性,有媒體稱之為“炒學”。炒學,即市場利益驅動下大規模的民營資本涌往教育領域。浙江商人投資教育顯然是帶著商業目的的,這次帶著功利的目的來做教育,很多人有個疑問就是他們能做好嗎?政府該采取哪些措施對炒學做出規范和引導?
大的機遇都是一定條件下造成的。比如房地產市場的興起,就是因為經營城市的人要把地價搞起來。煤炭如果沒有經濟過熱、沒有電力緊張,它也不能漲價。可以說都是因為有相應適合的環境才會產生了民間游資炒作這種現象,“炒房”也好“炒學”也罷甚至于“炒古玩”,有這樣的市場和機會是不會沒有人做的。當然,我們也不能只看到炒作不好的那面,只要健康規范地炒作,對教育也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因為“炒”可以起到激活競爭的“鯰魚效應”,在沖擊教育壟斷、稀釋教育暴利中,降低教育成本提高教育質量。但是,如果政府對這項領域的督導并不嚴格,不但政府與資本的關系理不清,而且資本的贏利沖動也很有可能沖毀準備不周的制度規范。從既有的法律規范看,制度在資本投資教育方面明顯供給不足。以炒房為鑒,對于這種即將來臨的“炒學”,政府要作好充分的制度準備。
我們知道受教育權是人的發展權,隨著中國社會貧富差距的拉大,人們普遍的感覺是想上一個好點的學校真的是太難了,我想,如果游資介入教育領域的話,中國政府就必須捍衛教育公平的底線,首要職責是保護窮人接受教育的權利,如果最后把窮人受教育的機會都炒沒了的話就太可怕了。另外,教育屬于公益事業,法律必須對資本的教育贏利進行嚴格的規范,這樣才能使教育市場不脫離公益的范疇,最后,政府在立場上也必須與資本保持足夠的距離,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們對“炒學”才能有謹慎的期待。
“炒學”需要中國政府提前制定措施,并施以規范管理,但這也需要時間,甚至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很多人拿中國市場和西方市場比,其實兩者并沒有太多可比性。因為,中國市場是在改革中自上而下創造的市場,而西方的市場是自下而上根據經濟發展需求逐漸長出來的市場,所以并不是一回事,現在的市場是為了調整資源配制的方法,于是,一些人根據經濟規律創造出來一個市場,如果事后發現不合適,他就會再改,因為中國市場是自上而下的著手,不是一種自發的行為,是根據需要創造出來的,所以在這樣的過程中中國的市場就要不斷的修正,要不斷的適應,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中國政府應該怎樣利用好游資?
中國的民間游資蓬勃四起,但也存在著很多問題,比如國際游資一般凸現資金和技術優勢,管理規范與市場配合默契,與之相比的中國民間游資的不足和盲目就有很多不“職業”的地方,比如所謂的“炒房團”、“炒煤團”、“炒油團”等等號稱“溫州軍團”的陣容實際上不過是一種較為松散的聯盟,一般都是相互熟悉的親戚、朋友、同學聯合起來結伴而行,完全是一種個人行為,風險自擔,與素有歷練的操盤手大不一樣,這種聯盟本身最大的優點就是壓價,他們往往輪流派出一個人先探行情,其他人隨后成群結隊地趕來。本身缺乏組織性與專業性。也許我們可以說,中國民間游資中的溫州勢力崛起還是有示范意義的,雖然它有很多備受指摘的地方。
我們只能說溫州人有商業的眼光,微觀他什么錯也沒犯,宏觀是經濟體系的問題。這句話也是間接給了溫州人肯定,第一,說明溫州人有投資眼光;第二,溫州人能吃苦耐勞;第三,溫州人不但視野廣闊,也有雄厚的實力。溫州有一個特點是遍及全世界的營銷網絡,這也是他的核心競爭力。至于市場因為投資出現動蕩,這不是投資的問題,應該說是監管的問題。比如中國紡織品還沒有取消配額的時候,浙江就已經開始大量的生產囤積,配額一取消,就馬上組織出口,當然,這也造成了市場的混亂,但這主要是監管不力的問題。溫州人的經商思路還是很清楚的,對于錢如何變成資本,資本如何增值,溫州人比別人要明白得多。
游資對中國市場經濟起到的作用有好有壞,所以對游資的管理問題就凸現了出來,如果不加以引導,游資的無序流動會給經濟發展帶來比較大的危害。而如果國家嚴格控制,則可能會出現游資外流國外的情況。所以,為了能達到標本兼治的效果,中央政府的當務之急可能就是要對經濟市場進行產業進行調整,對區域發展模式的變動多跟蹤多關注。您怎樣看待中國民間游資的未來?中國政府應該怎樣利用好游資?
我們不能強調人人都是好人,但是我們可以強調人人在商業行為上有規范,比如那些發展比較快的西方國家實際上是鼓勵思想的多樣化,有創造性,但行為要規范化。正如我一再強調的,逐利是資本的本性,但是逐利的行為必須是規范的。對于游資來說,中國政府要引導它進行理性投資,也要樹立起游資的操作規范。炒作也好,不炒作也好,只要它沒有違背法律,就是一個商業的過程。它和“投機倒把”是兩回事,一次成功的投資肯定是一次成功的投機,投機不是壞事,看準機會抓住了不應該是壞事,但是你所作所為的結果卻有一個微觀和宏觀的關系,微觀是你賺到錢了,宏觀是對國家建設也做出了貢獻。
在這個過程中,中國政府更需要負責改進的是民間融資體系和集資方式,提高民間資本的組織化程度。此外,政府還需要打破投資壁壘,引導民間資本進入到基礎設施建設領域。我們可以看到,目前,溫州市政府已開始鼓勵民間資本走出傳統產業的投資,對機場、高速公路等公共事業領域進行投資。同時,溫州政府在金融方面也對民間資本開更大的口,如在目前農信社改制中,允許讓更多的民間資本進入。溫州市政府還將鼓勵成立中小企業擔保公司,讓更多的溫州民間資本進入到有序投資的軌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