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經驗與文化反思

市井經驗及其升華

王先霈（湖北省作協主席、華中師范大學博導）：最近我在籌備“文學藝術與文化批判國際研討會”，在這樣的心理背景下看這部小說，覺得它具有社會檔案性，記錄了轉型期的非常開放的社會復雜性。但它又不是簡單的檔案陳列，反映了人們的文化焦慮，也就是說，當社會生活“失范”時，我們往往顯得非常無奈，社會呈現的文化現象總是與自己堅持的文化理念相悖，產生一種文化焦慮，進而引起文化反思和文化批判。這種情況不獨中國有，世界各國都有此類現象。《市井雨》作者對社會對文化有嚴肅的思考，有焦慮、有反思、有批判，而且啟發讀者思考很多東西。這是一部社會檔案性和文化反思性相結合的有價值的作品。

劉富道（作家、省作協原副主席）：不能把它簡單地看成是一部反腐小說，已經超過了那些只是展示或揭露腐敗行為的小說，寫出了一種并不是指官員級別的更高層次的精細腐敗，塑造的不是腐敗分子，不是官員，而是一個一個的“人”和“人性”，形象更豐滿更震撼人心。因而這是一部更有內涵的反映市井社會的文化小說，有市井文化、官場文化、二奶文化、麻壇文化、剃頭文化、飲食文化，當今中國都市的各種文化，幾乎沒有什么陳漢柏是不知道的。

陳美蘭（文學評論家、武漢大學博導）：我還以為他會寫三峽工程什么的，他卻寫了市井人生，貼近世俗生活，我們稱之為“底層寫作”。這個文本提供了重要經驗，不僅使我們看到了非常熟悉的生活，關鍵是還能觸動我們感動，就因為有“高遠視點”。缺乏高遠的視點，很難使人震動。作者寫得很平淡很悠閑，但有對生活的透視，抓住了中國獨有的歷史特點，比如書中的高官既愛江山又愛美人，寫出了其人性化的一面，但更寫出了他的理性的明智的選擇，為江山而放棄美人，而不是西洋紳士為美人而放棄江山的那種。對小芹子的描寫并未獵奇，寫得很辛酸，帶著對中國歷史與現實的深邃而沉痛的思考：快速現代化轉型期間，鄉村美女子走上這條路不能不說是一種改變自己和家族命運的途徑，于是她們為社會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作者筆觸潛入社會底層，創作視點卻在高遠處。

蔚藍（評論家、湖北大學教授）：陳漢柏對中國社會擁有豐富的現場經驗、知識經驗和文化經驗，小說文本體現出多重的經驗闡釋，既有城市人共通經驗、農民經驗、官場經驗和消費經驗，也有隱匿在城市意象之后的隱秘經驗，以及他自身積淀的原生經驗本體經驗。將他的個人經驗和生命知識成功地融入他的小說寫作，使其呈現出頗具特色敘事魅力，提升了作品的可信度，有些細節和情節通過想象和虛擬是無法得到的。著重經驗的表達產生可靠敘述效果，彌補了文學經驗和審美經驗的不足。而多重經驗闡釋源于作者的大膽涉世精神和精細社會觀察力。小說糅合了傳統和現代諸多容易吸引讀者視線的敘事元素，讓我們看到了中國社會在轉型過程中復雜而混亂的一面，看到了環境惡化后的市井酸雨對社會對人群的腐蝕。比如小芹子與多個男人的關系就包括多種敘事類型：她作為裸體模特和天才畫家楊志剛，是才子和絕代佳人的柏拉圖型的純精神戀愛模式；她和小廚師則有點像茶花女故事模式，美女始終懷有對所愛之人的愧疚與懺悔；與繆象山則是古今小說中的誘奸模式，是培訓蕩婦的必經階段；她和甄一龍，那是復仇女神和魔鬼的較量。

關于語言與人物形象

樊星（文學評論家、武漢大學博導）：小說展示市民在生活旋流中載沉載浮中的五味人生，以略帶苦澀與無奈的調侃筆觸去沖談在重重壓力下人生的絕望，例如，“今天這個伸黑手，明天那個下毒手，只要我們一出手，必然就失手，到頭總是空著兩只手”，“保險又保險的‘污不敢‘貪，安全又安全的‘敗不敢‘腐，吃了保守的虧，才知道思想解放的重要性。”憂患與調侃交匯，憤世與自嘲共鳴，以幽默沖淡苦澀，以油滑化解煩惱。小說就以這樣的“灰色幽默”道出復雜的人生底蘊。狀寫人生滋味的一大串一大串俏皮話滴水不漏，很有點湖北特色的評書味道。

劉富道：最傳統的文化是通過最現實的語言實現的，中國語言的各種手法，陳漢柏都會“玩”，“玩”得轉，“玩”得順溜：最新潮的時髦語言，政治經濟主流語言，市井民俗語言，土味英語，半文半白的文字，可以正面地說是文字游戲，往往是一大串說下去。這樣的語言特色，還有諸多的傳統寫法，以及不用引號的現代又傳統的敘述方式，都在營造一中文本的藝術風格——不過由于不謹慎，用得太放肆了，容易使讀者產生閱讀疲勞。

王又平（華中師大博導）：閱讀的第一感覺，這部長篇不是翻翻就可以過去的，因為它的語言有極大誘惑力，特別是從黎佳成的視覺敘述時，與作者的敘述角度相一致，語調很適合小市民的口吻，他們就是這樣的眼光看問題，就是這樣說話的，對事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他的老婆說話也蠻有味道，但也容易使人疲勞。

蔚藍：小芹子是個成功的城市征服者，是貧困家族的拯救者，是犧牲自我造就弟弟美好人生的圣女，是家鄉人敬重的圣潔德行的化身，是個除惡行善的現代女大俠。因此。她不再是反復被城市欲望吞噬的可悲可嘆的命運多舛的弱女子，被侮辱被損害的她，被作者打造成一個新奇的都市傳奇人物。美女、圣潔德行的呈現者，拯救者、獻身者、行善者集于一身，也就成了一個人格分裂者。甚至她用計謀連殺三人后，陳漢柏也不愿她受到法律的制裁，不僅讓她輕松逃脫，還讓掌握她行蹤的老民警毀掉證據。這是創作不成熟的一面，未能更深入思考生活和性格發展的必然性和可能性，尤其是大作都離不開理性精神的關照。

陳美蘭：把小芹子處理成不露痕跡地殺人，為什么非要這樣寫不可呢？產生的情感撞擊力不會是很大的；如果讓她把仇恨埋在內心深處，不是外在流露地去報仇，可能更感動人。

謝克強（評論家、詩人、作協副主席）：小芹子這個人物的演變過程是真實的，可以得到解釋的。其他幾個人物形象也很生動，比如秀兒這個形象，是共和國的勞模，但她的命運卻很不幸；還有十三不靠，是個理想主義者，有人說中國畫家中不會有這樣的人物，我說有，他使我們想起某個畫家，當然，作者對他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讓他到法國去流浪。作者寫人物，一是有生活積累和生活經驗，二是審視社會有自己的認知，能向讀者提供認知的價值。

酸雨的象征及其他

謝克強：作者選取酸雨的意象作為作品的象征意義，是我們洞察社會的一面鏡子，酸雨正腐蝕社會的各個層面各種人物。通過酸雨寫出了種種市井文化、各類市井人物，比如麻將大師和絕和的描寫，真是環環緊扣、波瀾起伏，是所謂“工作麻將”的典范。

江岳（省作協文藝處調研員）：小芹子及作品其他人物，既是酸雨的受害者，又是酸雨的制造者，這是耐人尋味的，是作者的智慧判斷。由此可以看出，在寫作中，生活是硬道理。

高曉輝（省作協聯絡部負責人）：理想化的東西多了，作者對人物愛得太深了，不能有所超越。作者有成熟的認知，有太豐厚的體驗和經驗積累，調用得太充分，反而影響了作品的想象力，總的說來，作者的思想力大于想象力。

王又平：拿著書能吸引你看下去，作品就成功了。小說不能排除理想主義，但理想得虛飄，代表社會幾乎沒有的東西，就沒有藝術吸引力和感染力。

蔚藍：第一次寫作就達到一定高度，長篇結構上達到了較為復雜的程度，不是單條線、一個主角寫下去，完全掌握了當下的小說寫法，已經逾越了初次寫作的水平。

陳美蘭：小說是不錯的，但不是最好的。看這部小說，使我想到一個問題：有許多轟動的受贊賞的作品，不是專業作家寫的，卻出自業余作家之手，這個現象值得關注，由于他們在生活的底層，與時代同命運，對生活有感悟，感到不吐不快，寫作成為一種生命體驗，成了社會責任感和人生感悟的大迸發。

王先霈：小說有看頭，有文學味。但純文學、純審美的味兒更濃一些還有空間，建議作者的寫作策略，應該是在文學上下功夫，擴展自己在這方面的空間。相信作者完全有可能做得更文學、更藝術一點。感謝作者對湖北文學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