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現實的夢幻之旅

龔金平

2004年6月，《特洛伊》在中國隆重登場，一個月后，《亞瑟王》又成功登陸。這兩部題 材、影像風格都相似的影片，在中國及全世界都有不俗的票房成績。這確實耐人尋味。

其實，看過《勇敢的心》或《角斗士》，再看這兩部影片，我們會有大同小異的感覺。確 實，只要是把目光投向歷史，尤其是古希臘羅馬時期，好萊塢都有自己的一套規范(模式)： 渲染血腥的戰斗場景，在戰爭背景下展開英雄與美女的纏綿愛情。可以說，暴力和愛情(有 時是性或情色)是這類影片的最大賣點。當然，那宏大的場景，恢宏的氣熱，也最大限度地 沖擊我們的視覺神經，讓我們在類似震撼的體驗中被畫面淹沒。對于這類影片，好萊塢絕不 會滿足于大場面、大制作，而是往往要在影睛中融注一些打上了美國烙印的現代理念，如自 由、平等、民主等，更多時候是個人英雄主義。

影片《特洛伊》的人物關系和情節框架都取自《荷馬史詩》中的《伊里亞特》，但導演仍 想在遠古史詩中注入現代的內涵。

在《伊里亞特》中，帕里斯與海倫之間談不上存在愛情。海倫只是人與神之間一樁交易中 的物品。帕里斯將“不祥的金蘋果”判給愛與美女神時，女神曾答應讓帕里斯娶到世界上最 美的女子。后來，愛與美女神施了法力，使海倫愛上帕里斯。在影片中，帕里斯與海倫卻是 一見傾心，并真心相愛。一樁人與神之間的交易，在影片中轉換成了一個現代人追求自由真 摯愛情的童話。海倫在影片中提到，她遇到帕里斯之前只是行尸走肉，置換成現代話語就是 她現墨涅拉俄斯維持的是沒有感情的婚姻。而走出沒有愛的婚姻，是一個現代女性追求個性 獨立和自由幸福的母題。影片中的海倫還對帕里斯說，她所追求的不是英雄，而是可以陪伴 一生的愛人。這樣的情節和話語，其理論背景應是人類成年后對自我和個性的深刻體認。這 與3200多年前人類童年的歷史真實可能相去甚遠。

這樣不顧故事背景，生硬地加進一些現代的觀念，在好萊塢歷史題材中可謂俯拾即是。《 勇敢的心》中，華萊士在臨刑時高呼“自由”，雖有點回腸蕩氣的悲閏，但還是稍嫌做作； 《角斗士》中，皇儲用卑劣手段獲得皇位，破壞了羅馬帝國“民主”的傳統，從而加速了帝 國的分崩離析，也在召喚一種現代意義上的“民主”；《亞瑟王》則通過圓桌會議將亞書籍 與騎士之間的“平等”具像化，并將眾騎士獲得“自由”的時間一再拖延，彰顯出一種“為 自由而戰”的無奈與豪邁。這都是打上了美國烙印的好萊塢標簽，是好萊塢影片在娛樂功能 之外追求的一種教化功用，并通過影片出口向全世界布道。

在《特洛伊》中，導演想通過對阿咯琉斯的塑造，完成對美國式的個人英雄的歌頌。這個 崇尚個人，張揚個性的美國社會里，是廣受歡迎的。可惜這次導演似乎有點左支右絀。這倒 不是因為阿咯琉斯身上英雄氣概不夠突出，則是現代性的內涵與遠古背景不僅沒有圓融，還 時常產生抵牾。這形成了影片主題內涵上的內在矛盾。因此，影片雖然凸顯了個人英雄主義 ，也在給這種個人英雄主義獻上了一曲難以察覺的挽歌。

阿咯琉斯遠離希臘大軍，獨自率兵奪取特洛伊的海灘，成為搶得頭功的英雄；他侄子戰死 后，他獨自去挑戰赫克托，并全功而返；尤其阿伽門農征戰塞薩利時，阿咯琉斯一劍定乾坤 ，都是對他個人功績的最大贊美。可是，我總覺得阿咯琉斯不像是一個英雄，而是一個個人 英雄主義的末路鬼。

首先，阿咯琉斯參戰，是為了撈取個人的榮譽(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他說到底是個 自私狹隘的勇士。他把戰爭當成游戲，把殺戮當成展現個人風采的舞臺，顯得冷酷無情。這 并不是一個豪邁坦蕩的英雄。由他來承擔個人英雄主義所有的正面價值，是力不從心的。其 次，當阿咯琉斯率領他的快刀隊奪取了特洛伊的海灘后，聯軍首領阿伽門農把功勞全算在自 己頭上。他說，“勝利只屬于國王，而不屬于士兵”。還說，他奪媽了特洛伊后，要在特洛 伊的每個島嶼上樹立紀念碑，上面銘刻著“阿伽門農”。對此，為著死后流芳百世而出戰的 阿咯琉斯，不知是否能意識到個體在權勢者面前的無力感，不知是否能認識到歷史并不為英 雄而寫，而是為當權者而寫。再次，阿咯琉斯的母親早已預言，光榮降臨時也是阿咯琉斯的 末日。阿咯琉斯自己也知道死亡觸手可及。那么，一種與死亡相隨的榮譽，是否也是與虛空 相隨?并且，當榮譽遭遇死亡難道不會顯出其脆弱和蒼白嗎?

如果剔除那些波瀾壯闊的戰斗場面，《特洛伊》的情節將異常蒼白。這與影片的定位可能 正是合拍的。因為它追求的就是觀賞性，而不是情節的曲折，更不是主題的深刻。那么，觀 眾的觀影愉悅究竟來自哪里?僅僅是大場面大氣勢嗎?

好萊塢素有“造夢工廠”之稱，是因為觀眾可以在影片中獲得一種替代性滿足。而歷史題 材影片可以更好地讓觀眾實現某些替代性滿足，這恐怕是這類影片大行其道的重要原因。首 先，在分工越來越細的現代社會，平凡的個體幾乎沒有機會建立豐功偉績，甚至沒有舞臺展 現自己的個性；高度法制化的社會秩序，也使個體無從展露人性深處的嗜血欲，以及崇尚暴 力的隱秘渴望。而這一切，在歷史題材的影片中卻可以從容登場。那些英雄，為了一個偉大 的目標，大開殺戒，并因此獲得榮耀，流芳百世。也就是說，在個體消泯于蕓蕓眾生的今天 ，這種個人英雄主義喚醒了人們內心深處對于人生縱情飛揚的向往。再次，現實世界中的愛 情，因粘滯于具體的生活而顯得瑣碎平庸，沒有超越性的浪漫，更沒有那種生死之間不離不 棄的刻骨銘心的感動，像《泰坦尼克號》中的杰克與露絲一樣。而影片中的英雄與美女，卻 可以在生死的考驗中見證其情感的真摯深沉。這樣，這些影片既填補了觀眾的種種現實缺憾 ，又用現代性的理念讓他們與真切的現實進行某種溝通與對話。

盡管這類影片往往是繁華過后的一無所有，但我們仍然陶醉于那穿著古裝的現代之舞。或 許，沉醉于古人轟轟烈烈的功業與愛情，可以暫時遠離平庸蒼白的當下。在英雄人物身上投 注的目光，可以使平凡的人生熠熠生輝。因而，這些影片對戰爭的血腥與殘酷的淋漓展現， 對愛情的柔情繾綣的盡情渲染，最大限度地撫慰了現代人寂寞干涸的心靈，成為現代人超越 現實的一次夢幻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