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嗜好真是千奇百怪。
聽我一師兄講,他上大學那陣子,學校藏匿著一位裸露狂,經常于月黑風高之夜在女生上自習的教室里出沒。即使冬天,這廝也只穿一件大衣裹體,此外別無長物。他慣用的伎倆是這樣的:突然竄進教室,蹦上講臺,大喝一聲“看我”。正當學生們將目光從書本移向講臺的時候,他迅速敞開大衣,露出赤白的身體,然后消失在沉沉夜色中。由于先后有幾位學生受到驚嚇,校方聯合警方派出專門隊伍進行蹲點守侯,以伺抓獲,但未果。后來聽說這廝再也沒有露過面,倒不是因為害怕被抓,而是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事情是這樣的,某夜他再次出其不意地來到講臺,當敞開衣服的時候,坐在第一排的中文系女生處變不驚,搖搖頭連說了兩聲“太小,太小”。
嗜好是人類對某種事物的心理需求過于膨脹的反映,如果“好之有道”,則無可厚非,比如袁枚好吃,而且吃出了文化和檔次,乃是興趣使然。如果觸犯了大多數人的心理底線,或者過于離奇,則成怪癖。當然,判定一種行為是興趣還是怪癖,還要一分為二,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張岱有言,“人無癖不可與交”,此言雖然絕對,但有一定道理。“癖”往往是一個人性情的反映,有“癖”者,張揚而特色鮮明。考察古今中外文林中的騷人墨客,不難發現有“癖”者比沒“癖”者多,一部《世說新語》,就記載了無數個特立獨行的怪人。羅素主張博愛,但羅素最愛存錢數鈔票。辜鴻銘喜歡民國女人“味道不雅”的小腳,據說這三寸金蓮還是他寫作靈感的源泉。福柯的愛好更時尚,喜歡光顧舊金山的同性戀浴室。還有一種,和文人的行當沾點邊。李敖說大話是出了名的,他說,50年來和500年內,中國人寫白話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其名言“有話直說,有屁直放,小心求證,當仁不讓”可謂通俗易懂、驚世駭俗。像李敖這樣吹牛不臉紅的,估計今后500年內,前三名都非他莫屬。如此嗜好,多屬于“大行不顧細謹”的范疇,如果隱藏得深一些,一般不會出現邁克爾·杰克遜那樣的官司,于文人的成就沒有損傷,只能算是小報的花邊和傳記的賣點。最可怕的是,“癖”跑到了文人的作品中,讓大眾與他們一起分享“癖”帶來的奇怪感受。
寫作有沒有套路,這個問題我在上小學寫作文的時候就想過,后來發現,懶惰和創造力不強的作家大都喜歡這么干。這套路當中,就包括意象。而一旦某種意象反反復復地出現在作品中,不給人以“癖”的感覺都難。當下的作家中,文字明顯帶有“癖”的傾向的,當數賈平凹和莫言。前者對某些細節的熱衷,有“催吐”功效。本人曾在某篇小文中提到,他寫在茅廁小便,沖散一堆蛆蟲。假如女人想減肥,可以多讀賈平凹的書。莫言的《豐乳肥臀》如果讓心理學家讀到,肯定會給他下個“戀乳癥”的診斷書。這些都是早幾年的事了,較近的,是我向來尊重的余華,在剛剛出版的《兄弟》里多次寫到屁股。如果余華這樣清醒的作家也迷戀于某種意象而不能節制文字,作家們都該上心理門診了。
喜歡寫什么,不喜歡寫什么,是文人自己的事,與讀者無關。但寫出來是要給人看的,這就與讀者有關了,除非你藏之名山,束之高閣,所以,寫作到底還是一件由不得自己的性子亂來的行當。套用李敖不久前在北京批評他女兒李文的話,“中國人還是要講究節儉的”。李文的櫥柜里據說有幾百雙名牌鞋。人要節儉,文字也應如此。
說來話長,文人之于“癖”,是有傳統的。過去風雅的人常常自稱“某某癖”或“某某癡”,米芾有“石癡”之謂,還留有“米芾拜石”的掌故。后世寫濟公,也都樂道于他的癲和癡。這種現象,需要具體分析,一種是真癡,喜好某事物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特征為強迫癥的典型反映,一種是裝癡,或者是為了逃避風險,或者是為了標榜與眾不同。上述幾位作家,當屬于前一種。后一種,“80后”玩寫作的孩子們和用身體寫作的女作家們比較喜歡。他們都挺嫩,但不愿意給人嫩的感覺。
回到文章的開始,文人之于“癖”,如果用得好,用得得體,就會成為掌故、佳話,如果亂來,就會像暴露狂那樣令人惡心。